不得不说，赫尔那句平淡却直指核心的质问，如同精准投下的道德枷锁，狠狠击中了露娜内心最不容玷染的准则。她蓄势待发的攻击意志，瞬间动摇泄露，迅速萎靡下去。
她身旁那两座刚刚凝聚，炮口闪烁着危险幽蓝光芒的浮游炮台，随着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晃动了一下，光芒明灭不定。最终，那足以撕裂钢铁的能量光束，终究还是没有从炮口激射而出。
露娜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她像一只骤然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无力的萎靡。
她体内刚刚强行聚集起来准备孤注一掷的魔力，也因主人意志的溃散而失去了支撑，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两座浮游炮台也如同幻影般悄然淡去，隐没无踪。
少女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始终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中肉串的男人背影，淡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本质的恼羞，有受制于道德准则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样受制于人，不甘心连反击都显得如此“理亏”。
可是……这个家伙说的没错。
她是“女神天使”，是沐浴女神恩宠，被赋予神圣使命，从无数候选人中被选中来守护这个世界，驱逐黑暗的存在。
女神的选择标准极其严苛，只有内心绝对纯洁，坚守正义，品行高洁之人，才有资格获得这份力量与责任。露娜·芙洛蕾雅这个名字，不仅代表她自己，更承载着“女神天使”这一身份的荣耀与准则。
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秩序的守护者，她的理念，内心深处的认同，都让她断然做不出言而无信背信弃义这样的事情。
何况……退一步讲，无论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在刚才那种绝境下，是这个V的出现和出手，才让她避免了落入T那个淫邪之徒的魔爪，免受了最不堪的凌辱。
从结果上看，对方的确是“救”了她一命。如果现在她反而趁机攻击，那岂不是……变成了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种认知，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住露娜的心。明明知道对方是邪恶组织的干部，是必须铲除的敌人，理智和职责都在尖叫着让她抓住机会，哪怕是不那么光彩的机会也要消灭威胁……可是内心那份根深蒂固的正义感与道德观，却像坚固的堤坝，死死拦住了她攻击的冲动。
少女一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状态，精致的眉头紧紧锁起，贝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明明敌人在前，明明有机会，她却感觉自己的手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无法下定决心发动那“不义”的攻击。
仓库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赫尔偶尔翻动肉串的细微声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得露娜有些喘不过气。
“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许久，露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困惑。她没有再试图攻击，而是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少女望向赫尔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眼前的这个家伙，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先是毫无征兆地与同为裁行官的T内讧，以诡异手段将其全灭。随后将她掳到这废弃仓库，却又破天荒地没有施加任何伤害或侮辱，甚至……主动解开了束缚她的绳索，给予了她自由。
这一切矛盾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她对“永夜福音”裁行官的认知，更让她无法揣测对方的真实意图。
其实，在内心深处，露娜此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诡异的仓库，逃离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V，尽可能远离这个危险的反派人物。身体的本能告诉她，未知即危险，与这样的敌人共处一室绝非明智之举。
可是……身为“女神天使”的责任心与使命感，却又像另一条无形的枷锁，紧紧拴住了她的双脚。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因为放任一个实力强大行踪诡秘的“永夜福音”裁行官不管，万一对方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呢？万一他之后会造成更严重的破坏，伤害更多无辜的人呢？她有责任搞清楚对方的意图，哪怕以身犯险。
所以，她必须问清楚。她要彻底搞明白，这个戴着“V”字面具的男人，费尽心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赫尔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身后陷入沉默最终选择质问而非攻击的露娜。隔着面具，无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但在那冰冷的白色之下，他心中其实稍微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神经其实也是绷紧的。倘若这位以火力强悍著称的“歼灭天使”真的不管不顾，发动突袭，他虽然有把握应对，甚至制服对方，但过程绝不会轻松。
在这狭窄的仓库环境里，面对那迅疾的能量炮击，他很可能会被迫显露出更多底牌，弄得灰头土脸，场面也会变得相当狼狈，这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还好……这位女神天使，果然如同“设定”中所描述的那样，秉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绝对正义”理念，内心有着不容逾越的道德高墙。她无法做出违背自身信条与承诺的事情，哪怕对方是她认定的敌人。
这种“高尚”的束缚，在此刻，成了他可以利用的最有效的镇定剂。
果然对付女神天使就得用道德绑架啊。
同时，在松了口气之后，赫尔也感到一丝近乎本能的不屑。
正派就是正派，总是容易被这些所谓的“道德”、“信义”、“准则”捆住手脚，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错失良机，甚至将自己置于险地。
这种“弱点”，在残酷的现实与不择手段的敌人面前，往往是致命的。不过，此刻这“弱点”，对他而言，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所以，赫尔没有直接回答露娜那充满困惑与警惕的质问。他仿佛没有听见，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问题。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手中那串已经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在篝火的光晕前轻轻晃了晃。
肉串焦脆的外皮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更加明显地扩散开来。
赫尔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平淡感。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