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露娜也不再说话，试图用专心致志地补充能量来驱散刚才那声道谢带来的尴尬与别扭感。
她埋着头，小口但迅速地吃着手中的肉串，偶尔用赫尔递来的餐巾纸擦擦嘴角，目光刻意避开对方，只专注于食物和体内逐渐恢复的暖流与魔力。
吃了一会儿，大约三四串下肚，饥饿感被有效缓解，身体的虚弱感也消退了不少。就在她伸手去拿第五串，心神稍微放松的刹那——
赫尔开口了。
他手里翻动着烤架上新一批肉串，动作依旧平稳，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的没有任何的波动，瞬间打破了露娜刻意营造进食时的专注。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了吗？”
他问，语气十分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唔......”
被赫尔这么突然一问，露娜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向肉串的手僵在半空，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连嘴里正咀嚼到一半的食物都忘记了继续，就那么鼓着腮帮子，呆呆地看向赫尔。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又直指她今天最大的挫败，让这个女神天使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不知该如何回应，甚至忘了该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赫尔并没有等待露娜的回答，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他自顾自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烤架上的肉串翻了个面，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同时用一种近乎战后复盘般的语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你有六座浮游炮台，性能优越，火力强大。但你刚才的战斗，将它们全部用于展开饱和式攻击，追求极致的压制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给露娜时间消化这句话。
“这样虽然压制力很强，清场效率高，但代价是……你完全放弃了自身的主动防御。为什么不在攻击的同时，至少留下一到两架炮台，用于构筑小范围的防御结界，或者保持自动拦截模式，来保护你自身呢？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能量偏转护盾，也足以应对大多数偷袭。”
露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比如“当时战况紧急”、“我以为已经压制住了”、“我没料到会有那种隐蔽攻击”……然而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因为对方指出的，确实是她战术惯性思维中的一个盲点，那就是过于依赖攻击性，却忽略了在优势局面下的基础自我保护。
“我……”
最终，少女只是含糊地发出一个单字。嘴里的食物都忘记了咽下去，腮帮子依旧鼓着，模样显得有些呆愣和窘迫。
“另外，你一直处于高空悬浮状态，自以为占据了绝对制高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全局。但其实，高空悬浮，尤其是长时间保持相对静止的悬浮，恰恰制造了你自身最致命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视觉和感知死角——你的正下方，以及你自身高速移动时，身后因视角固定而产生的盲区。”
赫尔仿佛没看到露娜的窘态，又拿起一旁的调料瓶，在肉串上均匀地撒了一些，继续说道。
“所以，即便在高空，也不要站着不动。保持无规律小幅度但高频的移动，哪怕是轻微的飘移旋转，都能有效扰乱潜在的锁定，并迫使你自身不断微调观察角度，这样才能保证你始终拥有相对最优也最无死角的战场视野。”
露娜听着赫尔这一条条清晰冷静并直指要害的分析，感觉嘴里的肉串突然就不香了。原本因为进食而略微放松的心情，再次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机械般慢慢咀嚼着，却有些食不知味。
怎么回事？这个家伙……怎么突然开始像一个战术指导老师一样，一板一眼地分析起她的战斗失误，还给出了改进建议？这种口吻，这种内容，就好像一位严肃认真喜欢揪细节的教官站在面前训话似的。
可问题是，眼前这位是“永夜福音”的裁行官啊。是敌人。敌人怎么会好心地教导她如何改进战斗方式避免下次失败？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赫尔似乎注意到了露娜脸上那混合着困惑、错愕以及一丝被说中要害的尴尬的古怪表情。他停下翻动肉串的手，微微侧过头，面具朝向露娜，平静地问道。
“对……你说的……都对。”
露娜被赫尔这么一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力将嘴里残留的食物咽了下去，喉咙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带着几分不自在回答道。
“就是觉得……怪怪的。你……你好像我老师一样。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最后，少女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此时的露娜紧紧盯着那张白色面具，试图穿透那层阻碍，看清对方真实的意图。是嘲讽？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打击？还是……别的什么？
好奇怪啊。
赫尔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露娜的疑惑。他只是淡淡地转回头，继续关注他的烤肉，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着。
“你别管为什么。记住就行了。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语气，这内容，完全就是长辈或教官对后辈的叮嘱。
面对赫尔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教育”态度，露娜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反驳，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在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惯性或顺从下，乖乖地点了点头。
“噢……知道了。”
粉发少女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接受教导后的乖巧。
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再次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连忙低下头，装作专心对付手里剩下的肉串，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
赫尔看着露娜面前堆起的已经空了十几根的竹签，又看了看她似乎放缓了进食速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出声询问。
“吃饱了没？”
“嗯，吃饱了。”
露娜被拉回思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饥饿感已经完全消失，体内魔力也恢复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足以维持变装。于是，她点了点头，回答道。
少女以为接下来对方可能会继续审问，或者提出什么条件，又或者进行其他别的什么行为。然而，赫尔的下一个举动，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赫尔将烤架上最后几串也烤好的肉串取下，放在一旁干净的盘子里，然后随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某项工作。接着，他抬起手，朝着仓库那扇破旧但勉强还能开关的大门方向，轻轻指了指。
少年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直接下了逐客令。
“吃饱了？”
他像是确认般地问了一句，然后不等露娜再回答，便说道。
“那你可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