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语走在前头,步履轻快,仿佛刚才殿内凝重的气氛对她毫无影响。她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灵。
“师兄”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还在想师尊的话?”
洛枫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师妹说笑了……这‘最后的机会’,任谁听了脸色都不会好吧?”
“机会嘛,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苏浅语歪着头,灵动的眼眸扫过他青肿未消的脸颊上,然后从自己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储物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两个小玉瓶和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喏,师尊吩咐了,让我给你准备些必要的。”
她将东西递过来:“白色玉瓶里是‘回春散’,内服外敷都行,治你这点皮外伤和轻微震伤足够了。青色玉瓶里是三颗‘避瘴丸’,进阴煞渊前吃一颗,能顶两个时辰,省着点用哦。这木盒里……是我自己炼着玩的‘玉肌膏’,对外伤淤青有奇效,算是之前的赔礼了。”
洛枫接过,入手冰凉。他打开白色玉瓶闻了闻,一股清苦丹药味;青色玉瓶里的药丸则是淡淡的草木清香;至于那木盒里的玉肌膏,呈淡绿色,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多谢师妹。”他真心实意地道谢,不管苏浅语真实意图如何,这些东西现在对他至关重要。
“不客气,谁让师妹我只会心疼大师兄呢~”苏浅语笑眯眯地说,特意在“大师兄”三字上加重了音调,“对了,护具嘛……库房那边应该还有些早年淘汰下来的低级法袍,防御嘛……聊胜于无,总比你身上这件凡俗衣物强。待会我带你过去领一件。”
淘汰下来的低级法袍……洛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总归有总比没有强。
“走吧,先去库房。”苏浅语转身带路,边走边随意问道,“师兄对阴煞渊了解多少?”
洛枫努力回忆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碎片:“只知道是宗门试炼之地,外围多毒瘴妖兽,有些低阶灵草矿石。”
“嗯,差不多。”苏浅语点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蚀骨草,喜阴湿,多长在背阴的石缝或者腐烂的树根旁,不算特别稀罕,就是总有些讨人厌的小东西守着。师兄到时候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点,采了就跑,别贪多。”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去后院摘几棵野菜。
“师妹……似乎很有经验?”洛枫试探着问。
苏浅语回头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去过几次罢了。师尊常说,丹修也不能只守着丹炉,得多出去‘见见世面’。”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不过师兄,这次试炼……可能和往常有点不太一样哦。”
洛枫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啦。”苏浅语摆摆手,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好像说渊里最近不太平静,有弟子在靠近中层的区域隐约听到过奇怪的动静……不过跟外围应该没关系。师兄你只要乖乖在外围找草,别乱跑,应该没事的……或者师兄你到时候也可以选择和我一起结伴进去?”
她边说着,边抬眼看向洛枫,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促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结伴?”洛枫一愣。苏浅语主动提出结伴?这可不像是她以往对原主的态度。
谈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偏僻的库房。看守的是个打着哈欠的老杂役,见到苏浅语,顿时精神一振,起身对着苏浅语恭敬行礼。苏浅语对此只是指了指洛枫说道“给这位师兄领件旧法袍”,对方便忙不迭地进去后方仓库,不多时很捧出一件灰扑扑、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袍。
法袍入手微沉,布料粗糙,上面隐约有些暗淡的、几乎失效的防护纹路,袖口和下摆还有磨损的痕迹。
“谢了。”洛枫接过,心里不免叹了口气。
“东西齐了,我就送师兄到这儿吧。”苏浅语在库房外停下脚步,“师兄回去好好准备,三日后辰时,宗门广场集合,可千万别迟到哦。师尊她……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却让洛枫不禁背脊有点发凉。
看着苏浅语鹅黄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洛枫抱着那寒酸的法袍,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转身朝着自己那处偏僻小院走去。
小院依旧冷清破败。洛枫关上门,将东西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先挖了点玉肌膏涂抹在脸上。药膏清凉,刺痛感很快被舒适的微凉取代,肿胀感似乎真的在迅速消退。
“这次倒没坑我?”洛枫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药膏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处理完外伤,他换上了那件灰扑扑的法袍。法袍稍显宽大,但穿在身上后,确实能感觉到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防护力场笼罩周身,聊胜于无。
随后,他盘膝坐到硬板床上,尝试运转引气法门。然而,半个时辰过去,进展微乎其微。四周灵气稀薄驳杂,引入体内的气流细小滞涩,在经脉中蜗行牛步。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三十天也未必能有明显起色。
绝望感再次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难道真的只能指望那点丹药和这件破袍子,去阴煞渊赌运气?
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在小屋简陋的陈设上游移。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上。那是原主的杂物箱,记忆中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
鬼使神差地,洛枫起身走过去,拂去厚厚的灰尘,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几件浆洗发白的旧衣,几本残缺的凡俗话本,一些生锈的杂物……果然毫无价值。
他正欲合上箱盖,指尖却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埋在箱底最深处。
洛枫拨开覆盖的破烂衣物,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令牌。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沉甸甸的,透着刺骨的寒意。令牌造型古朴,边缘磨损严重,甚至有几道细微的裂痕。正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辨认的模糊图案,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或符文;背面则光滑如镜,映出洛枫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这块令牌的丝毫印象。它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
“这是……什么东西?”洛枫蹙眉,仔细端详。令牌上的图案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的目光难以移开。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
就在指腹划过某个特定凹陷的刹那——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吸力,猛地从令牌中心传来!
与此同时,洛枫骇然发现,周遭空气中那些稀薄、惰性、难以汲取的灵气,竟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向着他手中的令牌汇聚而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比起他自己费尽心力引气,效率高了不止一筹!
更关键的是,透过令牌过滤后,再渗入他掌心的灵气,似乎变得温顺、精纯了一丝,引入经脉时带来的滞涩感也减轻了不少!
洛枫猛地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这……这是……金手指?”
尽管这“金手指”看起来破烂不堪,效果也微弱得可怜,但在这个山穷水尽的时刻,无疑是黑暗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
他紧紧握住冰凉刺骨的黑色令牌,感受着那稳定而持续的灵气汇聚,如同久旱逢甘霖。原本沉重如铅的心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亮。
或许……事情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有了这东西,至少这三天的临时抱佛脚,能多几分底气。
他将令牌贴在丹田气海的位置,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灵气涌入的速度明显提升。虽然距离突破依旧遥远,但切实增长的力量感,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逐渐稳定下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夜幕降临。
洛枫沉浸在修炼中,直到腹中传来强烈的饥饿感,才不得不停下来。他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看着手中这块神秘的黑色令牌,眼神变得复杂。
它从何而来?为何恰好在原主箱底?又为何独独在这个时候产生反应?
谜团很多,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将令牌郑重地贴身收好,感受着它持续传来的微弱吸力和冰凉触感。然后,他拿起苏浅语给的乌铁匕,笨拙地练习了几个原主记忆中的基础招式。
动作生疏,力道绵软,但匕首划破空气的微弱尖啸声,多少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三日后,阴煞渊。
是绝境,还是……一线生机?
洛枫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握紧了怀中的令牌。
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搞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才有机会……逃离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