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师妹,这究竟是何物?”
李道真的声音里满是对自身认知体系的撼动,视线像被磁石吸附般,死死胶着在那件灰扑扑的军大衣上,手指忍不住又指了指,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那件衣物样式古怪到了极点,灰扑扑的布料毫无灵气波动,却能锁住红绫那本已溃散的生机,甚至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烫手的暖意,这实在超出了他对“法宝”的所有认知。
“……这是……西域传来的御寒至宝。”
顾清寒的声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粗糙的边缘,显然是在硬着头皮编瞎话。她总不能说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凡物”,只能含糊其辞:“虽名为‘军大衣’,样式粗陋了些,但……实用至上。”
“军大衣……”
李道真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指尖捻着垂胸的长须,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罢了,既然是你带回来的,师兄便不多问。只是那帮老家伙还在大殿候着,红绫入魔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正道都在盯着,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自有分寸。”
顾清寒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剑锋,带着化神期剑尊不容置喙的决绝,瞬间驱散了屋内方才那一丝微妙的暖意。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缓步走近寒玉床,替夜红绫掖了掖军大衣的边角——准确来说,是把那松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些许外露的皮肤,顺带极其轻柔地摸了一把粉色小毛团子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尖。指尖微凉的灵气触感,让睡梦中的小狐狸无意识地抖了抖,像被春风拂过的绒毛,软得毫无防备。
“睡吧。”
这两个字清浅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玉棠沉入黑甜乡前听到的最后声响。
哪怕窗外风雪依旧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卷起的雪沫子顺着缝隙钻进些许寒意,这一刻的寒梅精舍,却成了这残酷修真界里唯一的一隅安宁。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茶香与药香,像一层柔软的纱,将所有凶险与算计都隔绝在外,让人全然卸下了防备。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到天明。
当玉棠终于从温软黑暗的梦乡中挣扎着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半透明鲛纱洒进来,将屋内映照得暖融融的,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泛着金色的光晕,在地板上缓缓流转。
体质【-9】的身体经过凌霄峰浓郁灵气的滋养与充足睡眠的修复,那种沉重如灌铅的疲惫感终于消退了大半。小狐狸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可可爱爱的哈欠,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湿润的鼻尖,眼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水光,下意识地想要伸个懒腰。四只粉嫩的小爪子习惯性地在身下那个温热、柔软且充满弹性的“人肉垫子”上踩了踩,力道轻快,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想要借力舒展蜷缩了一夜的身子。
然而,脚下的触感似乎……变硬了?
而且,原本平稳起伏的呼吸节奏,此刻竟变得有些急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是被惊扰后强行压抑的悸动?
玉棠那还处于“开机缓冲”状态的迟钝大脑,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粉色的小耳朵警惕地抖了抖,像两片受惊的花瓣,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睁开了那双还蒙着水雾的桃花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灰扑扑的军大衣领口,粗糙的布料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血渍,带着淡淡的、早已凝固的血腥味,与屋内的茶香格格不入。
顺着领口缓缓往上,是一截线条优美却依旧惨白如纸的修长脖颈,颈动脉在皮肤下微弱地搏动着,像濒死的蝴蝶振翅,证明着主人的生机尚未完全断绝。
再往上——
小粉狐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凤眸。
夜红绫醒了。
而且看这眼神清明、毫无半分混沌的模样,显然已经醒了有好一会儿了。
她此刻依旧动弹不得,被那件沉重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被封印的粽子,四肢百骸都被伤痛与虚弱束缚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却是全然清醒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以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趴在她胸口、刚刚还在用爪子在她伤口附近肆意踩奶的小粉团子。
那种眼神里,有刚从濒死边缘醒来的迷茫,有身为魔修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警惕,有对身上这件又丑又沉、透着古怪气息的衣服的极致嫌弃,更有一大半——是看着这只把她当床睡、当暖炉靠,抢了她戒指还踩她伤口的蠢狐狸,想杀却没力气杀的极致无语,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却又暂时无法摆脱的麻烦。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弥漫着一种名为“社死”的极致尴尬,连阳光都似乎停滞了流动,屋内的茶香都变得稀薄起来。
玉棠的一只前爪还保持着踩奶的姿势,粉嫩嫩的肉垫结结实实地按在夜红绫贴满暖宝宝的胸口上,甚至因为对方呼吸的僵硬,还无意识地又按了一下,力道轻轻,却像踩在了雷点上,让夜红绫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顾清寒正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煮茶,银壶煮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响,袅袅茶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她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这“相依为命”的一人一狐,眼底漾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像冰雪初融时的微光。
“醒了便好。红绫,这是你的……救命恩狐。若非它在渊底拼死护住你,又以异宝稳住你的心脉,你撑不到为师赶来。”
夜红绫闻言,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救命恩狐?
就是这只看起来除了吃就是睡、抢了她的储物戒、把她当肉垫踩、还裹着她穿这么丑的衣服的粉毛团子?
她眼底的无语更浓了,几乎要溢出来,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这狐狸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的质疑。只是碍于身体虚弱,连开口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凤眸里的情绪翻涌,像藏着一片翻涌的暗海,波涛汹涌,却又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表面下。
而玉棠,在短暂的宕机后,终于反应过来——
完了。
把未来魔尊当床垫踩,还被当场抓包,这波是直接把“讨饭饭碗”踩在了脚底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