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丹入寒躯忆旧伤
小粉毛团子显然还没享受够被魔尊“伺候”的滋味。
“嘤?”
玉棠察觉到梳毛的动作骤然停摆,不满地睁开圆溜溜的狐狸眼,湿漉漉的瞳孔里满是控诉。她抬起后腿,粉嫩的小爪子轻轻蹬了蹬夜红绫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催促意味——别停啊,还没梳够呢。
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偏过头,挑衅般地抬眼扫了门口的顾清寒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看什么看,没见过主仆情深、魔尊给灵兽梳毛的名场面吗?
夜红绫握着梳毛刷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把粉色的塑料刷子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那张常年惨白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被人当众扒去了伪装。
羞耻。
极致的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让她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或者干脆运转残余魔气,把这只戏精狐狸和眼前这把丢人的刷子一起挫骨扬灰。
“这……”
顾清寒缓步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把有着圆润刷齿和防滑手柄的梳子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她并未怀疑这物件的来历——毕竟那件灰扑扑的军大衣已经给她做足了铺垫,只当是西域传来的新奇玩意儿。
“这也是……西域运来的物件?”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刷齿,触感柔软圆润,显然是为了不伤皮毛而制。随即,她看向夜红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看来红绫真的很喜欢这只灵兽,竟连专门梳理毛发的法宝都备下了。”
夜红绫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解释?怎么解释?
说这是狐狸凭空变出来的?说这是那只小畜生逼着她梳毛的“罪证”?那只会显得她不仅修为尽失、重伤落魄,还疯得彻底,连一只狐狸都治不住。
最终,她只能自暴自弃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是。”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罐破摔的憋屈,算是认下了这口黑锅。
玉棠何等机敏,作为一只在修罗场边缘反复横跳、靠察言观色保命的狐狸,她瞬间捕捉到了夜红绫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名为“再不滚就弄死你”的寒光。
“嗖——”
几乎是在顾清寒的裙摆扫过床沿的同一瞬间,玉棠猛地收起了那副大爷般四仰八叉的瘫痪姿势。粉色的小身躯灵活地一缩,像条滑溜的泥鳅,顺着夜红绫的腿侧“嗖”地滑了下来。
紧接着,她熟练地用头顶开那件灰扑扑的军大衣领口,把自己重新塞回了那个温暖、黑暗且充满安全感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和两只粉嫩的耳朵尖,乖巧地趴在夜红绫的锁骨旁,小脑袋还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一副温顺黏人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逼着魔尊梳毛、嚣张跋扈的“恶霸”,根本不是她玉棠小狐狸似的。
夜红绫握着刷子的手依旧僵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随即猛地抬手,将那把烫手的梳毛刷随手扔在床角,像是扔掉什么沾染了污秽的脏东西。
心里恨不得把这只反复横跳的小狐狸揪出来,扔进渊底的冰天雪地里冻上三天三夜。可当那一团温热柔软的身躯重新贴上她冰冷的皮肤,隔着单薄的中衣,传来细腻的触感与均匀的呼吸时,一股奇异的战栗感从心底泛起,竟比刚才梳毛时的酥麻还要强烈几分。
那点暖意,像是顺着肌肤钻进了经脉,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乖。”
顾清寒并不知晓这一人一狐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玉棠是懂事地腾地方,让她方便给夜红绫喂药。她在床沿坐下,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
随即,她抬手掀开白玉丹瓶的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血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药香,在房间里萦绕不散。一枚通体赤红、约莫拇指大小的丹药被她捏在指尖,丹药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极品灵药。
是九转还魂丹。
即便是在灵气充沛、宝物众多的凌霄峰,这也是能吊住濒死者最后一口气的保命圣药,珍贵程度堪比仙器。
“张嘴。”
顾清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手指捏着那枚丹药,缓缓递到夜红绫唇边。
夜红绫的目光落在那枚赤红的丹药上,又缓缓移到顾清寒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灯光下,她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平日里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淡了,只剩下纯粹的关切,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却刺得夜红绫眼底生疼。
前世,也是在这个房间,也是这张寒玉床。
只不过那时候,顾清寒手里端着的不是九转还魂丹,而是一碗漆黑如墨、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散灵汤。
也是这样温柔的语气,也是这样看似关切的眼神,却亲手废去了她全身的修为,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从叱咤三界的魔尊,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师尊。”
夜红绫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嘲弄,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死寂。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唇瓣。
顾清寒的指尖捏着丹药,轻轻送了进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柔软微凉的唇瓣,细腻的触感像是电流般窜过,顾清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耳根悄悄泛起一抹淡红。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丝毫滞涩。
一股霸道无匹的热流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猛地扩散开来,如同岩浆般冲刷着夜红绫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
痛。
钻心刺骨的痛。
比凌迟之刑还要剧烈百倍的痛楚席卷了全身,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冰锥穿刺,两种极端的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夜红绫的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那股热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修复破损经脉的同时,也在摧毁着残存的魔气,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激烈碰撞,让她痛得几乎晕厥。
可她偏偏睁着眼,死死盯着床顶的帐幔,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顾清寒……
你欠我的,这辈子,我定要你加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