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洗髓池绝非想象中热气氤氲的疗伤温泉，而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泛着幽幽蓝光，表面波澜不惊，却未结半分冰碴，可那股透骨的阴寒，隔着数丈远都能穿透肌理，直冻得神魂发颤。更诡异的是潭水中央，一团无形的灵火静静燃烧，淡紫色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阴寒，却将周遭的灵气灼烧得极度暴烈，气流翻滚间，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锐响。
这哪里是什么疗伤圣地，分明是一处能将人神魂都磨碎的极刑现场。
顾清寒在潭边停下脚步，将裹着雪白狐裘与厚重军大衣的夜红绫（以及她怀里的玉棠）轻轻放在池畔的寒玉台上。玉台冰寒刺骨，哪怕隔着两层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凉意，让玉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清寒伸手解开狐裘的系带，随着那层极品防御法宝离体，洗髓池上空弥漫的恐怖灵压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带着灵气与煞气交织的狂暴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红绫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就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望着那方泛着幽蓝光泽的寒潭，眼底闪过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那是对极致痛苦的畏惧，可转瞬就被更深的狠戾取代，连带着周身的魔气都翻涌了几分。
“……师尊。”
她沙哑的声音在灵压中微微发颤，却固执地推开了顾清寒想要扶她的手，“我自己下去。”
说着，她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那件厚重的军大衣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月白色里衣，衣料紧贴着她瘦削的脊背，能清晰看到皮下凸起的骨节，以及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
而玉棠，这只一直赖在她怀里、充当“人形挂件”的粉色毛球，此刻正面临着生死抉择：是继续赖在她身上，跟着一起跳入那能冻裂神魂的寒潭（纯属找死），还是乖乖待在岸上，等着顾清寒的护持？
还没等玉棠在心里纠结出个结果，夜红绫的手忽然动了。
她将粉毛团子从怀里掏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的粗鲁，像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物件。随即，她把玉棠连同那床粉色云纹锦缎小被子一起，塞进了那件刚脱下来、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军大衣里，胡乱地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粉色绒球，随手扔在了离寒潭三尺远的干燥岩石上。
“待着。”
她低头，目光落在被裹成球的玉棠身上，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藏着未说出口的担忧，又被一层冷硬的外壳包裹，“别乱跑。若是掉下去……没人捞你。”
说完，她不再看粉毛团子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方足以冻裂神魂的寒潭。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让她单薄的身躯又颤抖了几分，却始终没有回头。
“嘶——！”
当冰冷的潭水漫过脚踝、小腿、直至胸口的瞬间，夜红绫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一声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的惨叫几乎要破体而出。无数狂暴的灵气如同最锋利的刀刃，顺着她的毛孔疯狂钻入体内，撕裂着她刚刚愈合的经脉，那些还未长牢的血肉瞬间被搅碎，猩红的血珠从她周身渗出，在幽蓝的潭水中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那种痛楚，远超凌迟，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将神魂都碾碎的极致折磨。
顾清寒立于潭边，双手飞快结印，浩瀚的金色灵力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如蛛网般缠绕在夜红绫周身，死死护住她的心脉与神魂。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脸色也渐渐苍白——维持这种逆天改命的聚灵阵法，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要承受极大的灵力消耗，稍有不慎，便会被洗髓池的暴烈气息反噬。
而玉棠，缩在岸边的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潭水中那个痛苦挣扎的红衣身影。夜红绫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抽搐，墨发散开，与晕开的血色缠绕在一起，看得她心头一紧。系统在脑海里撕心裂肺地尖叫，警告她不要靠近，可看着那片不断扩散的猩红，以及夜红绫那双强撑着不肯闭上、却已布满血丝的眼睛，玉棠心里那点贪生怕死的念头，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取代。
她想起了夜红绫虽然别扭却总会给她暖窝的手，想起了她虽然嘴硬却从未真的伤害过自己，想起了那句“别死了”里藏着的不易察觉的牵挂。
这个未来会毁灭世界的魔头，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个真正接纳她的“家人”，是她的长期饭票，更是……不能就这么消失的人。
在夜红绫即将彻底沉入那彻骨剧痛、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那个原本缩在岸边军大衣里的粉色团子，动了。
“嘤——！！”
一声尖锐却决绝的狐鸣撕裂了山谷的寂静，穿透了灵压的屏障，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粉毛团子用尽了全身力气，挣开了军大衣的束缚，像一颗被点燃的粉色炮弹，全然不顾洗髓池上方足以绞碎练气期修士的灵力风暴，直直地跃向了潭水中央。
顾清寒瞳孔骤缩，心中一惊，正欲出手阻拦，却见那团粉色身影并未落水，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夜红绫那湿漉漉、正剧烈颤抖的头顶上。四只粉嫩的小爪子死死抓住她的墨发，指甲深陷发丝之中，粉嫩的肉垫瞬间被那暴烈的灵气割得鲜血淋漓，鲜红的血珠顺着发丝滴落，与潭水中的血色融为一体。
“忍着点。”
玉棠在心里默念着，小小的身体因为灵气的灼烧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示弱的呜咽。随即，她运转起那刚从系统商城买来、还热乎着的《万物源流·转换法》。
刹那间，一股浩瀚而古老的妖力从玉棠那小小的身躯中爆发而出。那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源自九尾天狐血脉深处的本源之力，带着欺天瞒地的神秘气息，温暖而霸道，如同一轮初升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洗髓池的部分阴寒。
夜红绫只觉得头顶一热，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发丝蔓延而下，瞬间包裹住她全身。紧接着，那股原本在她体内肆虐、正被洗髓池寒气一点点研磨的漆黑魔骨，突然被这股霸道至极的暖流包裹。
痛。
比刚才还要痛上千百倍的剧痛骤然袭来。那是骨骼被打碎、重组、再新生的痛苦，是魔骨被暖流一点点净化、重塑的煎熬，每一寸骨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啊——！！”
这一次，夜红绫再也忍不住，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破体而出，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与洗髓池的灵气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她的身体在水中疯狂挣扎，却被头顶那只小小的粉色身影死死按住，那点温暖的重量，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撑。
顾清寒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只小狐狸身上爆发出来的，是极其纯净的上古妖力，带着九尾天狐独有的气息，却又异常隐晦，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她本想出手干预，却见那股妖力并未伤害夜红绫，反而在帮她净化魔骨、稳固经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是加快了灵力输出，进一步加固了护持的屏障。
潭水中，夜红绫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骨正在被一点点净化，断裂的经脉在灵气与妖力的双重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组，虽然痛苦依旧，却多了一丝重生的希望。
而玉棠，趴在夜红绫的头顶，小小的身体早已被鲜血浸透，粉色的绒毛沾满了血污，却依旧死死抓着她的头发，体内的《万物源流·转换法》运转不停，将洗髓池的暴烈灵气转化为温和的滋养之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夜红绫体内。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体质【-6】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灵力与妖力的消耗让她眼前发黑，却始终没有松开爪子——她知道，自己一旦放手，夜红绫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再坚持一下……”
玉棠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夜红绫说，小小的身体在夜红绫的头顶，微微颤抖着，却始终如一地散发着温暖的妖力，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