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嘤~”
粉色狐狸极其虚弱地张开粉嫩的小嘴,发出一声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叫声,细若游丝,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穿透力。
哪怕已经虚弱成了一张薄薄的“狐狸皮”,连尾巴都耷拉着贴在身上,干饭的本能依然刻在玉棠的DNA里。此刻她维持着九尾狐形态,九条尾巴灰扑扑的,没了往日的蓬松妖冶,反而因为极致的虚弱而微微炸毛,显得更小、更软,像一团被雨水打湿后蜷缩起来的绒球。小狐狸伸出一截软绵绵、泛着干涩粉色的小舌头,极其可怜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黯淡无光的桃花眼,却死死黏在顾清寒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饿。’
‘给饭。’
‘快。’
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最原始、最迫切的求生欲,透过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传递出来。
夜红绫原本正沉浸在自我构建的情绪里——这只蠢狐狸为了给她换骨,连命都不要了。前世她身为魔尊,见惯了背叛与利用,从未有人肯为她付出分毫,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感动与愧疚,几乎要冲破她刻意维持的冷硬外壳,眼眶都红了一圈,水雾朦胧。
可下一秒,就看到怀里这只刚才还半死不活、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小东西,居然张着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巴巴地讨食。
她怔了一下,眼底那层欲落不落的水雾,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硬生生憋了回去。
“......馋死你算了。”
她低骂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魔尊特有的冷冽,却奇异地温柔得不像话。换做前世,谁敢在她动容时如此破坏气氛,早已被她挫骨扬灰。可此刻,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手指轻轻梳理着粉毛团子凌乱炸起的耳毛,指尖的力道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能吃就好。’
‘能吃,就说明死不了。’
‘死不了,就还能……继续缠着我。’
这个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前世那个视万物为草芥、杀人不眨眼的魔尊,居然会因为一只狐狸“能吃”而感到庆幸。
顾清寒也是一愣,随即那张常年清冷如冰雪的脸上,如春风拂过,露出了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对这只小狐狸的纵容。
“倒是忘了,你睡了三日,定是饿坏了。”
她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露丸】,丹药悬浮在掌心,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与清甜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但她并没有直接喂给玉棠,而是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灵力,将丹药化开,融入一小杯温热的灵泉水里,调成了一杯澄澈甘甜的药液——她怕丹药太过精纯,会撑坏这只已经油尽灯枯的小狐狸。
“……慢点喝。”
顾清寒走到床边,将杯沿轻轻凑到狐狐嘴边,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喂什么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玉棠哪管那么多。
嗅到那股甜香的一瞬间,她像是沙漠里濒临渴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又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粉色的小舌头立刻不受控制地卷了上去,吧唧吧唧地舔舐着杯沿的药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温热的灵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种仿佛身体被掏空、连神魂都要消散的虚无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干涸的经脉像是得到了一丝滋润,微微蠕动起来。
可这杯混了玉露丸的灵泉水,她只喝了一半。
并非不想喝,而是真的喝不下了。
体质【-18】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本源亏空,连吞咽这个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玉棠来说都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喉咙里的肌肉因为过度疲劳而剧烈痉挛,每咽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剩下的半杯药液顺着她粉色的嘴角溢出,打湿了胸口那一小撮绒毛,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啪嗒。”
小狐狸那只搭在杯沿上的小爪子,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夜红绫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玉棠那颗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小脑袋,毫无预兆地垂了下去。两只暗淡无光的眼睛缓缓阖上,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光亮。那一身为了强撑精神而微微炸起的毛发,瞬间塌软下来,贴在单薄的身体上。
粉毛团子就像一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布偶,软绵绵地瘫回了夜红绫的怀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夜红绫正在给粉毛团子顺毛的手,猛地僵住。
作为刚刚重塑了玉净灵骨的修士,她的感知力早已今非昔比,甚至比巅峰时期还要敏锐数倍。她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个小东西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就像是一个到处漏水的筛子,刚才那点灵液带来的生机,根本留不住,转瞬就消散无踪。
那股熟悉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再次笼罩了这只小狐狸,也瞬间攫住了夜红绫的心脏。
“师尊……”
夜红绫的声音在发颤,那是她面对万千魔修围剿、身陷绝境时都未曾有过的慌乱。前世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执掌生杀大权,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可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哀求,“它.....它的身子怎么这么冷?它刚才明明还能吃东西的..... ”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要将怀里的小狐狸抱得更紧,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可刚一用力,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前世魔尊的暴戾本能让她想要咆哮,想要质问,可面对这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所有的戾气都化作了无措的恐慌。
顾清寒神色一凛,周身的温和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化神期修士的凝重。她指尖迅速搭上玉棠的眉心,化神期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具小小的躯壳,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摧毁这残存的生机。
片刻后,顾清寒的脸色变得比窗外的积雪还要难看,眼底满是震惊与沉痛。
那里面的经脉,几乎全是枯竭的,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荒原,寸草不生;本源亏空到了极致,妖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黯淡无光;灵根更是萎缩得不成样子,连一丝灵气都难以牵引。这哪里是饿了,分明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刚才那一口讨食,不过是生命最后的本能挣扎罢了。
“本源受损,妖丹燃尽。”顾清寒收回手,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它为了给你换骨,强行催动九尾天狐的本源之力,几乎燃尽了自己的妖丹。现在它的身体.....就像个漏斗,寻常灵药根本补不进去,再多的灵液,也留不住。”
别说吃空一座灵果山,就算把整个凌霄峰的灵药都给她,也未必能吊住她的性命。现在的玉棠,在她们看来,能活过今晚,都是个奇迹。
夜红绫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的灵气瞬间紊乱,一股属于前世魔尊的暴戾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让整个精舍的温度都骤然下降。她死死抱着粉毛团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只小狐狸勒进她的骨血里,融入她的灵骨之中。可就在意识到狐狸此刻的脆弱,生怕自己一个用力就会捏碎它时,她又极其惊恐地松开了手,改为用双手颤抖着捧着小狐狸的小身板子,动作僵硬而笨拙,仿佛捧着一捧即将融化的雪,稍一触碰,就会彻底消失。
前世的她,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如此恐慌的时刻。可此刻,看着怀里这只毫无生气的小狐狸,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救它.....”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是魔尊刻在骨子里的霸道。可话音未落,那股霸道就化作了极致的哀求,声音沙哑破碎,“师尊,救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它!”
她可以放弃重回巅峰,可以放弃颠覆修真界,可以放弃前世所有的执念,只要这只蠢狐狸能活过来。
顾清寒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决绝,看着那股属于魔尊的暴戾气息与此刻的脆弱哀求交织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尽力。但它的本源亏空太甚,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九转还魂莲,上古神药,早已绝迹于修真界。
夜红绫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小狐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