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时间】道历三千四百年
月轮碾过中天,清辉如练,透过层叠鲛纱漫进暖阁。那纱轻若流云,将满室融融暖意滤得朦胧,银辉落在铺陈的云锦地毯上,映出细碎的光,连空气中浮动的龙涎熏香都似染上了几分清冽,混着一缕极淡的、属于草木的清雅气息。
玉棠是被腹中空虚搅醒的。
这一觉睡得太过沉酣,仿佛要将前尘所有疲惫都揉进黑甜乡,直到肚子里的馋虫此起彼伏地抗议,才硬生生将她的意识从无边软绵中拽了出来。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带着未散的睡意,她缓缓睁开眼——入目并非预想中的雕花穹顶,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
夜红绫就躺在身下,红衣铺展如凝血,墨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月光勾勒出她锋利的眉骨、挺翘的鼻梁,以及那抹抿起的、色泽殷红的唇,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
玉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姿势着实有些大逆不道。
她整个人跨坐在夜红绫的腰腹之上,烟霞色裙摆散乱开来,如同被风吹皱的春水,两条修长白皙的小腿从红衣两侧垂下,赤足上系着的赤金铃铛,在月色下泛着暧昧细碎的光。九条蓬松柔软的粉色狐尾,像一床厚实的绒被,将两人紧紧裹在中央,只露出彼此的头颈,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
换做寻常女子,醒来发现自己骑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已羞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但玉棠是谁?她可是立志要吃软饭吃遍修真界的九尾天狐,这点阵仗,不过是基操罢了。
“嗯……”
玉棠非但没有半点要下来的意思,反而极其慵懒地直起腰身。双臂向上舒展,指尖几乎要触到悬在梁上的鲛纱,那个懒腰伸得极其彻底,腰肢纤细如柳,肩背线条柔和流畅,美好的身段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剪影,带着几分不自知的魅惑。
随着她的动作,脚踝上的铃铛发出一串“叮铃铃”的脆响,清越动听,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撩人,像是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夜红绫其实早已醒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动作。
她睁着眼,凤眸幽深如寒潭,盛着月光碎影,视线顺着玉棠舒展的腰线一路向上,掠过她微敞的领口,最后停留在那张犹带睡痕的脸上。她的手一直虚虚地扶在玉棠的后腰处,掌心贴着温热细腻的肌肤,生怕她动作太大摔下去,此刻感受到手下肌肤的轻颤,指尖不由得微微收紧,力道却依旧温柔。
“醒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燥热,像是被温水浸过的砂石,磨得人耳尖发痒。
玉棠放下手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分湿意。她低下头,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夜红绫,没有半分羞涩,也无丝毫歉意,只有刚睡醒时的懵懂与无意识的小动作——比如微微憋了憋嘴巴,又极其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小肚子,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红绫……晚饭吃什么?”
夜红绫:“……”
她原本酝酿在喉咙口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一句煞风景的话给噎了回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捧微凉的泉水。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想要把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扔下去,却又舍不得的无奈感再次涌上心头,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纵容的愠色。
“……你是猪吗?”她咬着牙,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手掌却极其诚实地在玉棠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更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宠溺,“除了吃,你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案几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器物碰撞声。
玉棠循声望去,才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清瘦的身影。顾清寒身着月白道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气息,如同月下寒松。她正从一只雕花木食盒里取出一碟碟精致的小菜,动作从容不迫,听到这边的动静,头也不回,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醒得正是时候。灵膳堂刚送来的水晶肘子与荷叶糯米鸡,还热着。”
竟是夜红绫的师尊在此。
玉棠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没太多拘谨——毕竟在美食面前,辈分什么的,暂且可以往后排一排。
而听到那两个菜名,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琉璃灯,连眼底的睡意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水晶肘子那晶莹剔透、颤巍巍的色泽,荷叶糯米鸡那股混合着荷叶清香与肉汁鲜美的味道,像是勾魂摄魄的钩子,瞬间击穿了玉棠作为一只狐狸(虽然此刻是人形)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什么旖旎氛围,什么懒癌发作,在这一刻统统都要为干饭让路。
那双原本还半眯着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对食物的极致渴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满眶的星子。
“大肘子!!!”
玉棠欢呼一声,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与急切,尾音都带着几分雀跃的颤音。
紧接着,她双手撑在夜红绫的肩膀上,指尖轻轻一按,借力一撑,整个人如同一只灵活的春燕,极其轻巧地从夜红绫身上翻了下来。动作虽急切,却带着几分细心——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夜红绫搭在锦被上的手,赤足落地时,也特意绕开了那位魔尊大人的衣摆,没让脚上的铃铛蹭到她的红衣。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铃声在暖阁内炸开,像是一串跳跃的音符,伴随着赤足踩过云锦地毯的轻盈脚步声,“哒哒哒”地朝着案几跑去。
那一袭烟霞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奔跑而漾开,层层叠叠,如同一朵在夜色中骤然盛放的昙花,绚烂而鲜活。
夜红绫甚至还没来得及伸手再扶她一把,怀里就已经空了。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玉棠的甜香,混着狐族特有的清冽气息,以及锦被上还残留着的些许余温。她维持着那个虚抱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看着玉棠那颠颠跑向饭桌的背影,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上一刻还赖在她身上,眉眼间满是慵懒娇憨;下一刻为了口吃的,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这位纵横修真界、人人敬畏的魔尊,都感到了一丝名为“被抛弃”的微妙不爽,连带着嘴角都微微往下撇了撇。
“……没良心的小东西。”
她低骂了一声,语气里却没半分真怒,只有化不开的纵容。说罢,还是认命地起身,随手捞起榻边那件月白色的披帛,快步跟了上去——生怕那毛躁的小狐狸跑得太急,磕着碰着。
当玉棠踉踉跄跄跑到桌边时,顾清寒已经将膳食摆放妥当。
那只水晶肘子被炖得软烂脱骨,皮色红亮诱人,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油光,轻轻一碰,便颤巍巍地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化开;荷叶糯米鸡已被拆开,翠绿的荷叶裹着饱满的米粒,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清香混着肉香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玉棠根本等不及坐下,直接趴在桌沿上,伸出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就要去捏那块最肥美的肘子皮。
“烫。”
一只微凉的手及时捉住了她的手腕。顾清寒看着她这副饿虎扑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她拿起一旁的银筷,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肘子肉,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直到热气散去些许,才递到玉棠嘴边,声音依旧清润:“坐好再吃,仔细烫到舌头。”
玉棠嗷呜一口咬住,软糯的皮肉在舌尖化开,肥而不腻,满口鲜香,带着灵膳特有的灵力回甘,幸福得让她几乎要眯起眼睛。身后的九条粉色狐尾下意识地虚化冒了出来,在空中欢快地摇摆着,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柔的风,铃铛的余音与满足的喟叹交织在一起,在暖阁中缓缓流淌。
夜红绫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披帛轻轻搭在玉棠的肩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肩头,低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清寒已在一旁坐下,执起茶杯浅酌,目光掠过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月光依旧皎洁,烛火摇曳生姿,暖阁内香气氤氲,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