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友谊地久天长》,舒缓的苏格兰风笛旋律在挑高的穹顶下流淌,显得空旷而略带感伤。周雪从一篇《欧洲中世纪宗教隐喻比较研究》的文献里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窗外,夜色深沉,校园路灯在冬日的寒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阅览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和远去的脚步声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他慢吞吞地整理好笔记和借来的书,将钢笔仔细插回笔袋。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暖气片过度烘烤产生的微焦气味。他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和管理员点头致意,推开沉重的包铜木门,冷空气立刻像冰水般泼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从图书馆回宿舍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两旁栽满落叶梧桐的小径。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狰狞交错的影子,像是某种无声的呐喊。周雪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看到的,关于十字军东征时期,东西方对“圣战”叙事构建的差异问题,夹杂着明天课堂展示要用的PPT结构,还有食堂今晚似乎有红烧排骨的模糊念头……琐碎而平常。
他习惯性地走神,目光掠过地上自己拉长的、晃动的影子。就在拐过小径最后一个弯,已经能看到宿舍楼灯火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不平的东西——一块松动的砖?抑或是结冰的凹陷?他身体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预期的疼痛没有立刻到来,反而是一种失重般的恍惚。视野里的宿舍灯光、光秃的树枝、水泥路面……全都扭曲、拉长,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色彩融混,边界消失。耳边《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诡异地变调、拉长,掺杂进尖锐的、无法形容的噪音,仿佛无线电波受到强烈干扰。
摔一跤还能摔出幻听了? 这是周雪意识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带着点自嘲的念头。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并非空洞的虚无,而是沉重的、有质感的黑,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湖底。时间感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巨响,震得他胸腔发麻。紧接着是更多的爆炸声,远近不一,连绵不绝,中间夹杂着一种尖锐的、撕破空气的嘶鸣——那是炮弹划过的声音!还有……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哒哒哒,砰砰砰,来自不同方向,混乱而狂暴。
寒冷。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穿透一切的酷寒,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这不是南方冬日阴冷的湿寒,而是干燥的、锋利的、仿佛要把血液和骨髓都冻结的绝对低温。寒冷穿透了……布料?粗糙的、潮湿的、带着浓重硝烟和……铁锈气味的布料,紧贴着他的皮肤。
嗅觉苏醒了。浓烈的硝烟味、燃烧的焦糊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冰冷雪尘的气息。
触觉在尖叫。身下不是图书馆小径的水泥地,而是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冻土?积雪?身体沉重得可怕,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尤其是脸颊和裸露的手腕。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裂疼痛,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碴,切割着气管。
视觉……视觉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昏暗。有光,但不是路灯,是摇曳的、橘红色的、不稳定的光,夹杂着突然亮起的惨白闪光,将一些扭曲的、黑影幢幢的轮廓短暂地投射在视野里——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堆积的沙袋?还有……移动的、深色的人形轮廓,嘶吼着,奔跑着,倒下……
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噩梦? 意识在极端的不适和信息的疯狂轰炸下艰难地聚拢。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声音、气味、触感……一切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恐怖。
他想动,想喊,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除了寒冷和疼痛,他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震动,以及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
一种深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在这恐惧之上,竟然漂浮着一层奇异的、冰冷的清明——属于周雪的那个观察者部分,在震惊之余,开始被迫记录:战场。我在战场上。二战?不,细节不对……但肯定是战场。我变成了……谁?
一阵剧痛从头部袭来,伴随着纷乱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脑海。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冯·施耐德……志愿护理兵……阿特拉斯帝国……东部前线……严寒……撤退……炮弹……轰鸣……白光……然后……黑暗……
碎片杂乱无章,带着强烈的情绪:恐惧、寒冷、对回家的渴望、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记忆,一个在战争中濒临死亡的灵魂。
穿越。这个只在小说和论坛讨论里见过的词,此刻以一种无比粗暴、绝对真实的方式,砸在了周雪的认知上。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神明指引,只有冰冷的现实:他,周雪,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文学系男生,此刻正躺在一个类似二战东线战场的鬼地方,占据了一个名叫爱蜜莉雅的年轻女兵的身体。
荒诞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冲垮了那点可怜的清明。他想笑,想哭,最终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微弱至极的、濒死般的嗬嗬声。
“这里!还有活着的!”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和踩雪声快速靠近。
模糊的视线里,几个戴着奇特钢盔、穿着厚重冬装的身影弯下腰,遮住了那摇曳的火光。粗糙的手拍打她的脸颊,翻开眼皮检查。对话声嗡嗡的,听不真切,充满了焦急和疲惫。
“是个女的!志愿兵吧?伤在哪?”
“头上没见血……呼吸很弱,冻得够呛……”
“抬走!快!这波炮击太狠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身体被搬动,剧痛从多处传来,尤其是左腿和肋部。周雪(或者爱蜜莉雅)的意识在疼痛和寒冷的夹击下,再次滑向黑暗的边缘。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最后捕捉到的,是抬起他的人臂膀的力度,是担架的粗糙触感,是远处依旧没有停息的、象征着这个陌生世界残酷基调的隆隆炮声。
以及,内心深处,那个属于周雪的、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彻底沉寂前,吐出的一句无声的吐槽:好吧……中世纪宗教隐喻……和这个比起来……简直温柔得像睡前故事……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图书馆的书页,终究没能翻到平静的结局。
而是被命运的狂风,粗暴地撕扯,抛入了这片燃烧的、无尽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