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4支撑点闻起来有股独特的味道。
爱蜜莉雅——或者说,她意识深处那个名为周雪的灵魂,曾试图为这气味找个恰当的文学比喻。腐烂的松针混着铁锈?不,太刻意了。更像是一锅煮过头、忘了加盐的浓汤,底下沉着看不见的、不干净的东西。战争的味道,大概就是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它们原本该有的样子,最终炖成一团混沌。
她安静地坐在半地下的掩蔽部角落,背靠着冰冷圆木垒成的墙。膝盖上摊着一块粗呢布,手中是那把熟悉到成为身体延伸的“鸢”式步枪。枪油、金属和旧木头的气味反而让人安心,至少它们还在履行职责,没变成那锅“汤”的一部分。
外面是烬土纪元42年深冬的清晨,天色是一种掺了灰的鸭蛋青,吝啬地透进一点光。能听见风掠过雪原和铁丝网的呜咽,远处偶尔有闷雷般的炮声滚过——那是战线后方,双方例行公事般的“问候”,提醒彼此我们还活着,还能互相伤害。
“中尉。”
她抬起眼。掩蔽部的厚帆布门帘被掀开,裹挟进一股寒气和一个人影。是格奥尔格上士,他像头穿着军大衣的熊挤了进来,眉毛和胡茬上结着白霜。
“上士。”她微微颔首,手指依然稳定地移动,用一根细杆蘸着油,清理击针室。
“昨晚‘四点钟’方向的动静查清了。”格奥尔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纸打磨木头般的粗粝感,“是我们的人。第三巡逻队摸回来时碰上了邦联的雪地侦听哨,交了火,折了一个,伤了俩。伊万那小子命大,子弹擦着脖子过去,只留了道血槽。”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两个铁皮罐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木箱上。“你的那份,还有……伊万说他没胃口,这个也给你。算是谢你上回给他的冻疮膏。”
爱蜜莉雅看了一眼罐头。帝国制式,标签磨损得看不清内容,大概率又是那种油腻到能糊住喉咙的炖肉。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穿越前学校食堂的“传奇料理”似乎都显得可爱起来了,至少不会在零下三十度凝结成白色脂块。但在这里,这是热量,是活下去的东西。
“替我谢谢伊万。”她说,声音平稳柔和,“冻疮膏我还有,让他需要时再来拿。”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所谓的“冻疮膏”不过是她利用有限的医护知识,用缴获的凡士林和少许薄荷脑调成的混合物,效果聊胜于无。但在这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凉感,也可能成为支撑一个人神智不被严寒冻僵的稻草。
格奥尔格点点头,没多说,目光落在她的步枪上。“还在摆弄你这老姑娘?听说‘晨间死神’又得手了。”
“晨间死神”。士兵们给那个连续三天在固定时间、固定区域狙杀同伴的未知对手起的绰号。三天,三个。一个去取雪的列兵,一个换岗的机枪手,还有一个试图回收战友遗体的士官。都是一枪,干净利落,子弹大多从侧面或略靠后的角度钻进头颅。这是个老手,极其耐心,而且对“铁砧-4”点的人员活动规律摸得很透。
爱蜜莉雅“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知道格奥尔格想说什么。整个支撑点,不,整个“铁砧”防线上,能用手中这支没有瞄准镜的“老姑娘”去对抗那种幽灵的人,屈指可数。而她这个中尉,是名单上最靠前的一个。
“团长命令下来了?”她问,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问天气。
“早饭后来。”格奥尔格搓了搓粗大的、生满冻疮的手,“正式命令。但意思大家都明白。那家伙把这儿当自家猎场了。得有人去告诉它,规矩改了。”
自家猎场……周雪的意识里飘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如果这也算“猎场”,那猎物和猎人的角色,是不是也太过随意就能互换?今天你去埋伏别人,明天也许就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在某个你永远预料不到的缝隙里,安静地等待着你。这种轮盘赌,文学课上可没教过怎么写观后感。
“知道了。”她说,收起通条,开始将步枪的部件一样样装回去。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金属部件啮合的声音清脆而确定,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格奥尔格没马上走。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双在晦暗光线下依然稳定操作的手,那低垂的眼睫和裹在高领毛衣里、只露出白皙额头和冰蓝眼眸的侧脸。很难想象就是这双手,在过去几个月里,把至少两位数的邦联士兵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原上。更难想象的是,这双手在不拿枪的时候,会为发烧的战友拧冷毛巾,会用略显生涩但温柔的帝国语给大家哼唱奇怪的、带着泥土和草原气息的小调。
“需要什么吗?”他最终问道,“额外的弹药?特供口粮?还是……”
“不用。”爱蜜莉雅装好了最后一个部件,轻轻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动作顺滑。“和往常一样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后勤那边有多的‘暖石’,帮我留两块。”所谓的“暖石”是一种灌注了某种缓慢燃烧化学物质的铁片,能持续发热几小时,是狙击手在雪地里潜伏的宝贝,也是紧俏物资。她知道格奥尔格有他的门路,这个粗豪的汉子总能把事情办成。
“包在我身上。”格奥尔格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容,转身又像熊一样挤出了门帘。
掩蔽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依稀的人语。爱蜜莉雅将组装好的步枪靠在身边,拿起格奥尔格留下的一个罐头。冰凉的铁皮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她用配发的多功能刀撬开盖子,里面果然是凝结的、灰白色的油脂和暗红色的肉块。她用小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没什么味道,只有咸和腻。味蕾似乎在抗议这种粗暴的对待,但她需要热量。
她一边机械地进食,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寡妇林”和那片废弃伐木场的地图。三天,三个不同位置,但弹道反向延伸,都指向伐木场方向。那里地势略高,有大量倒塌的原木和半毁的工棚废墟,是绝佳的隐蔽所和观察点。对方很聪明,没有固定在一点,而是在一个区域内游移。但规律还是有的——时间(清晨活动高峰)、目标选择(落单、行动可预测的士兵)、射击角度(侧后,确保一击必杀且自身隐蔽)。这是个谨慎而高效的猎人。
一个会把自己也暴露在别的猎人枪口下的猎人。她默默地想,舀起一勺冰冷的肉冻。就像现在,我知道他大概在那里,他可能也知道,会有人来“回访”。接下来,就是看谁更耐心,谁的伪装更好,谁更……不起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纯白的雪地披风,摸了摸高领毛衣裹紧的下颌。不起眼,是这里最高的生存法则,甚至高于枪法。毕竟,一颗打偏的子弹只会惊飞鸟儿,而一个暴露的狙击手,会立刻召来炮弹和围剿。
吃完最后一口罐头,她用雪擦净了刀和勺子,收好。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用防水布包裹的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本子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简单的符号和线条,标记着日期、风向、能见度、以及……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诗词片段或思绪速写。她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简易的伐木场草图,标出几个可能的潜伏点,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晨间访客,需备茶否?”
看着这行字,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真是的,周雪同学,这时候还有心情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她合上本子,仔细包好,塞回贴身的口袋。
掩蔽部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这次带进来的除了寒气,还有团部传令兵略显紧张的声音:“爱蜜莉雅中尉,团长请您立刻去指挥所。”
“来了。”她应道,声音平稳如常。站起身,将雪地披风重新裹紧,戴上御寒帽,仔细地将每一缕金色发丝都塞进去,最后拉高毛衣领,直到只露出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她背起步枪,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额外的弹夹、水壶(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兑了一点点珍贵的糖)、两块应急干粮、那个装着“暖石”的小布袋(希望格奥尔格能及时送来)、以及一把锋利的猎刀。
走出掩蔽部,扑面而来的寒风瞬间卷走了地穴里那点浑浊的暖意。眼前是铁砧-4支撑点狰狞而单调的景象:交错纵横的交通壕,覆盖着积雪的机枪巢,被冻得硬邦邦的沙袋,远处铁丝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几个士兵在战壕里缓慢移动,像色彩黯淡的甲虫。天空依然是一片沉郁的灰白,压得很低。
她沿着交通壕向指挥所走去,靴子踩在压实积雪和木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路过一个哨位时,站岗的年轻士兵认出了她,略显局促地挺了挺胸。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一些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担忧,或许也有一丝期待。他们是把她当作能除掉“晨间死神”的利剑,还是又一个被推向危险的同僚?或许两者都有。在这里,希望和牺牲常常是同义词。
指挥所是一个更深、更坚固的地下掩体。进去后,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湿木头和汗味,还有一丝无线电设备的电子元件气味。团长是个脸庞棱角分明、眼袋深重的少校,正站在铺着地图的桌子前,和几个军官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爱蜜莉雅中尉。”
“团长。”
没有多余的寒暄。少校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寡妇林”和伐木场的区域。“情况你知道。三天,三个。士气快掉到冰点了。不能让他继续在我们的地盘上打猎。”他的目光锐利,“我要你去找到他,然后处理掉。需要什么支持?”
爱蜜莉雅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那上面用蓝色和红色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着敌我位置、火力点、雷区……像一副抽象而残酷的棋局。而她现在,要成为一颗主动过河的棋子。
“我需要伐木场区域的详细侦察报告,最近三天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尤其是对方可能活动区域的雪地状况、脚印痕迹——如果有新鲜痕迹的话。还需要知道我们巡逻队和观察哨在那边的具体活动时间表,避免误判。”她顿了顿,“另外,如果可能,我希望在任务期间,‘铁砧-4’点东侧区域的日常活动能稍微……变更一下规律。至少,不要让人那么轻易预测取水或换岗的路线和时间。”
少校旁边一个负责作战的参谋皱了皱眉:“变更规律?这需要协调,而且可能造成混乱……”
“混乱好过死亡清单,上尉。”爱蜜莉雅平静地打断他,冰蓝的眸子转向他,“如果对方是依靠观察规律来猎杀,那么改变规律,本身就是一种防御,也能干扰他的判断,为我创造机会。”理由充分,语气也并非挑衅,只是陈述。这就是阿斯特拉军中高军衔专家的“交流”方式——基于战场的冰冷逻辑。
参谋噎了一下,看向团长。少校沉吟了几秒,点头:“可以。我会下令。侦察报告一小时之内给你。还有吗?”
“一份今天和明天的详细天气预报,特别是风向风速的变化。以及……”她想起格奥尔格,“如果后勤有两块‘暖石’的配额,请批准给我。”
“暖石没问题。天气数据找气象官。”少校干脆利落,“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爱蜜莉雅在心里快速计算。拿到侦察报告,研究,准备装备,利用下午光线尚可时前出,在黄昏前潜入,然后等待……等待那个可能同样在等待的“晨间死神”。
“今天傍晚前进入潜伏位置。”她说,“我需要至少一夜加一个清晨的观察窗口。”
少校深深看了她一眼。“批准。通讯频率你知道,有紧急情况可以呼叫。但你知道规矩。”
“是的。”她知道。狙击手的任务,尤其是这种反狙击猎杀,无线电静默是铁律。一旦暴露位置,就是灭顶之灾。大多数时候,她只能靠自己,还有身边或许会跟着的观察员——如果这次任务允许她带一个的话。
“你带谁做观察员?”少校果然问了。
爱蜜莉雅几乎没有犹豫:“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是格奥尔格上士。他熟悉那片地形,观察力好,而且……”她停了一下,没说出“而且我信任他”,而是换了个更“官方”的理由,“而且他的战斗经验能提供有效的近距离掩护和情况判断。”
少校没有反对。格奥尔格虽然军衔是上士,但作为团里有名的“兵王”和生存专家,担任中尉狙击手的观察员并不突兀,反而是一种合理的强强组合。“可以。我会通知他。你们俩自行协调出发时间和细节。任务目标明确:清除目标,恢复‘铁砧-4’东侧区域安全。必要时,可以呼叫炮火覆盖可疑区域,但必须提供精确坐标。”
“明白。”
离开指挥所,外面的寒风似乎不那么刺骨了,或者只是她身体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潜伏调动所有资源。她没有立刻回掩蔽部,而是转向气象官所在的那个更狭小、堆满仪器图纸的角落。
等待气象官整理数据的时候,她靠在冰冷的原木墙壁上,目光投向通道尽头那方灰白的天空。又要去了。回到那片寂静的、只有风和死亡伺机而动的雪原。周雪的意识里,又飘过一些不相干的思绪:大学图书馆的暖气,午后阳光里漂浮的尘埃,键盘敲击声,还有室友抱怨食堂饭菜的叽喳声……那些声音,那些色彩,现在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看的某部平淡的电影。而眼前这片灰色、白色、铁锈色的世界,才是真实得不容置疑的“当下”。
真有意思。她心里那个平静的声音又开始“吐槽”了:以前写论文,为了几千字抓耳挠腮,觉得是天下最难的事。现在呢?决定生死、计算风速、在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等待另一个想杀死自己的人出现……反而成了日常。这人生的难度曲线,是不是陡峭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气象官递过来一张写着密密麻麻数据和简单趋势图的纸条。她道了谢,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风向傍晚会转为西北,风速中等,夜间可能减弱,但凌晨前后可能再次加强。能见度……一般。没有好消息,也没有特别坏的消息。典型的“寡妇林”天气。
回到自己的掩蔽部附近,她看到格奥尔格已经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两个鼓囊囊的背包,还有一个小布袋。
“上士。”她走过去。
“中尉。”格奥尔格把布袋递给她,“两块‘暖石’,刚领到。背包里是你的额外弹药、口粮、水,还有我的装备。侦察报告我顺便拿来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
效率真高。爱蜜莉雅接过布袋,感受到那微微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她展开侦察报告,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浏览。报告很详细,提到了伐木场几处较新的单人足迹(无法确定敌我),一处疑似观察点(有积雪被压实的痕迹和几个烟蒂),以及评估出的几个最理想的狙击位置。其中两个,和她在地图上推测的重合。
“你倾向于哪个区域?”她将报告递给格奥尔格,问道。
格奥尔格粗大的手指点在地图(报告附有简图)上一个位置:“这里。这个旧锯木台废墟。视野覆盖了对方之前三次射击可能所在的大部分区域,本身有倒塌的屋顶和原木遮挡,侧后有小片密林可以撤退。缺点是,如果对方也看中这里,或者在那里设了诡雷……”
“那就这里。”爱蜜莉雅说,语气没有犹豫,“我们早点出发,优先检查并清理这个点。如果不行,再考虑备选。”她喜欢主动选择战场,哪怕它看起来有点明显。有时候,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最可能遭遇的地方,关键在于谁先占据,并布置得更巧妙。
“明白。”格奥尔格收起报告,“我们一小时后出发?趁天还没黑透,能看清路,也来得及在完全天黑前就位和布置。”
“可以。”爱蜜莉雅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什么需要再整理的装备,“一小时后,二号交通壕尽头汇合。”
格奥尔格点点头,背起其中一个较大的背包,拎起他自己的冲锋枪,转身大步离开去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
爱蜜莉雅回到掩蔽部,进行最后的检查。步枪、弹药、伪装、生存装备……每一样都确认无误。她将两块“暖石”分别塞进胸前和后背的贴身内衣袋,暖意渐渐晕开,驱散了一些寒意。然后,她拿出那个防水布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那行“晨间访客,需备茶否?”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用的是中文:
“风雪故人来,寒刃试新茶。”
写罢,她合上本子,贴身放好。这不算什么正经诗词,不过是思绪的碎片,一种让自己保持某种奇异平静的小小仪式。就像她每次射击后,那无声的祷告。
准备就绪。她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下来。外面,风声依旧,炮声偶尔传来。掩蔽部里,只有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战前的宁静,像一根慢慢拉紧的弦。
一小时后,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所有属于“周雪”的柔和与“吐槽”都沉淀下去,只剩下狙击手爱蜜莉雅中尉的绝对专注与平静。她站起身,再次裹紧纯白的伪装,戴上帽子,拉高衣领,背起步枪,拿起剩下的背包。
走出掩蔽部,步入暮色渐合的、铁灰色的战壕世界。格奥尔格高大的身影已经等在约定的地点,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越过最后一道铁丝网缺口,投入前方那片被暮霭和雪花笼罩的、寂静而危机四伏的“寡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