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间茶会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16 17:22:39 字数:4521

踏出铁丝网缺口的瞬间,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战壕里那种被相对安全感包裹的、带着人气和火药味的“混沌”被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雪原纯粹而严酷的呼吸。风更直接了,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无数冰冷的针尖。

声音也变了——身后战壕里隐约的人语、金属碰撞声迅速远去、模糊,最终被风掠过林梢的低沉呜咽、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以及自己靴子陷入深雪时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咯吱”声所取代。

爱蜜莉雅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前一步形成的雪窝边缘或裸露的冻土上,尽量减少痕迹。格奥尔格跟在斜后方数米,同样沉默而警惕,像一头经验丰富的雪原狼,不断用视线扫荡着两侧和后方。

“寡妇林”这个名字并非凭空得来。稀疏的针叶林在暮色中呈现出铁黑的剪影,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冠,许多树木已经死去,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又被新雪半掩,形成天然的障碍和陷阱。林间并非平整,隐藏着被雪覆盖的沟壑、树桩和冰冻的溪流。光线正在迅速消逝,世界褪去色彩,变成深浅不一的灰与白。

真安静。 周雪的意识里,那个平和的声音又开始了。比期末考试前的图书馆还安静。至少图书馆里还能听见翻书声和键盘响,这里……连心跳声都嫌吵。

这并非抱怨,只是一种观察。她将呼吸调节得更加悠长缓慢,冰蓝色的眼睛在御寒帽和高领毛衣之间仅存的缝隙里,锐利而平静地扫视着前方。地图和侦察报告上的线条符号,此刻正与眼前真实的地形一一对应。那块突出的岩石,那片倒伏的原木丛,那条几乎被雪填平、但地势稍低的小径……每个地标都在确认他们的方位和路线。

距离伐木场还有大约一公里。这段路是最危险的,因为尚未进入理想的潜伏区,却可能已经进入对方观察哨或巡逻路线的范围。

她举起握拳的左手,停在身侧。身后的“咯吱”声立刻停止。格奥尔格无声地伏低身形。爱蜜莉雅微微侧头,凝神倾听。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协调——像是更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小心地压过积雪。很轻微,时断时续。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人。

她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缓缓转动脖颈,眼睛眯起,试图穿透愈发浓重的暮霭和摇曳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似乎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逐渐远去。

等待了足足两分钟,直到那细微的声音彻底被风声吞没,她才放下拳头,继续前进。格奥尔格跟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缩短了一些,无声的默契在传递着警惕。

听起来像是背着不轻的东西在雪里走。巡逻队?还是对方的补给小组? 她心里思忖着,脚步未停。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此刻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固定的、耐心的“晨间死神”,不必要的接触只会暴露行踪。

天色又暗了一分。雪地的反光让世界并非完全漆黑,而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死气沉沉的蓝灰色调中。轮廓变得模糊,距离感也容易出错。爱蜜莉雅更加依赖对脚下地面的触感和对远处阴影形状的记忆来判断方位。

终于,前方出现了伐木场边缘的轮廓——一些歪斜的、没有屋顶的木棚黑影,以及堆积如山的、被积雪覆盖的原木堆,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目标区域到了。

爱蜜莉雅再次停下,这次她和格奥尔格一起,利用一棵倒伏的巨大云杉树干作为掩护,彻底静止下来,开始了长达十分钟的观察。眼睛扫过每一个可能的阴影,每一处形状不自然的雪堆,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如果那些破烂木墙上的窟窿还能算窗户的话)。耳朵捕捉着风穿过废墟缝隙时产生的细微变调,那可能暴露空洞或隐藏的空间。

没有异常的光亮,没有移动的阴影,没有金属的反光,也没有人类活动特有的低微声响。只有风,永不停歇的风。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那个“晨间死神”如果在这里,此刻一定也如同他们一样,是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她转向格奥尔格,用手势比划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指向预定目标——旧锯木台废墟的方向,然后指指自己,再指指格奥尔格,划了一个弧线,示意他绕到侧翼掩护和观察。格奥尔格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紧了紧手中的冲锋枪,开始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沿着林缘向左侧迂回。

爱蜜莉雅则继续留在原地,等待格奥尔格就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开始透过层层衣物,试图侵蚀核心体温。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在厚手套中的手指,感受着“暖石”持续散发出的、令人感激的微弱热流。

早知道穿越要干这个,当初体育课选修马拉松或者冬泳就好了。 她不合时宜地想,嘴角在厚厚的织物后极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可惜,她选的是太极剑,优雅是优雅,对抗零下三十度的潜伏,大概只有“心静自然凉”这条理论能用上。虽然现在心是静了,人可一点没觉得凉快,只觉得冷。

格奥尔格约定的信号传来——一声极轻的、模仿松鸦的短促啼叫,从锯木台废墟左侧约三十米处响起。这是他已就位并初步观察后发出的“暂未发现直接威胁”信号。

爱蜜莉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部充满寒意,然后缓缓吐出。行动。

她不再刻意完全消除足迹,这在深雪中几乎不可能,而是选择了一条有更多自然掩护、雪层相对较薄的路线,快速而安静地向锯木台废墟移动。她的身影在废墟和原木堆的阴影间穿梭,时隐时现,纯白的披风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靠近废墟时,她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倾听脚下积雪的声响,提防可能存在的绊线或简易陷阱。

废墟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倒塌的木质屋顶斜靠在一堵半塌的石墙上,形成了一个类似窝棚的空间,里面堆积着朽烂的木屑和积雪。锯木台本身是一大块厚重的、布满铁锈的金属平台,半埋在雪里。

她没有直接进入那个看起来最理想的“窝棚”,而是在外围停住,蹲下身,仔细检查入口附近的雪面。没有任何新鲜的足迹或人为扰动的痕迹。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对方可能从其他方向进入,或者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不止一天,旧痕迹被新雪覆盖。

她需要进去检查。但里面太黑,视野受限,是理想的伏击点。

爱蜜莉雅从背包侧袋掏出一颗不大的卵石——这是她的小习惯,捡拾一些形状合适、投掷无声的石头带在身上。她将石头轻轻滚进“窝棚”入口深处。石头在木屑和积雪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后撞到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没有反应。没有突然的移动,没有枪响,甚至连呼吸声的屏息变化都听不到。

等待了十几秒后,她终于侧身,以极低的身姿,枪口先行,滑入了那个黑暗的空间。里面气味陈腐,混合着铁锈、朽木和动物粪便的味道。视线迅速适应黑暗后,能大致看清结构。空间足够容纳两三个人蜷缩,正面朝向“铁砧-4”点方向有几个木头腐烂形成的裂缝和窟窿,提供了良好的射界。地面是压实的积雪和杂物。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些射界孔洞的周围,看是否有长期趴伏形成的压痕、弹壳、或者任何不属于这里的物品。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打扫过,或者说,根本没人使用过。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太干净了。在野外,一个天然的、良好的隐蔽所,很少会如此“整洁”。

她退了出来,向格奥尔格的方向做了一个“安全,但可疑”的手势。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锯木台废墟旁边另一个稍矮些的原木堆。那里也能提供掩护,射界略差,但更为隐蔽,撤退路线也更直接地通向后面的密林。

她改变了计划,没有选择这个看起来“最佳”的狙击点。也许那个“晨间死神”也认为这里最佳,并为此设下了圈套?或者,他正躲在某个能监视这里的地方,等待有人占据这个明显的位置?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在锯木台废墟侧后方约十五米处,一片被大量低矮灌木和倒木枝桠覆盖的雪坡下。这里视野有一定限制,主要覆盖伐木场入口和“铁砧-4”点东侧一部分区域,并非全局,但足够监控对方可能用来观察和射击的几个关键方位。

更重要的是,这里极其隐蔽,上方有灌木和积雪覆盖,形成天然伪装,侧后方就是茂密的杉树林,撤退只需几秒钟。

格奥尔格显然理解了她的意图,他调整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一个既能观察锯木台废墟正面、又能兼顾爱蜜莉雅新阵地侧翼的树根凹陷处。

构筑阵地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不能大幅度动土,只能利用自然地形,小心地清理出刚好容纳身体趴伏和步枪架设的空间,将挖出的雪均匀撒到周围,并用携带的白色麻布进一步修饰轮廓,插上几根枯枝。

爱蜜莉雅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当一切就绪,她缓缓趴伏进去时,身体与周围环境几乎无缝融合,只剩下那双冰蓝的眼睛,透过灌木枝桠的缝隙,静静凝视着前方灰蓝色的、逐渐被夜色浸透的伐木场。

格奥尔格也早已把自己埋进了雪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和枪口。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深沉。夜晚正式接管了森林。温度急剧下降,即使有“暖石”和厚重的衣物,寒意也如同缓慢渗透的水银,一点一点试图冻结肢体。爱蜜莉雅调整着姿势,让血液循环不至于被完全压迫,每隔一段时间便极其轻微地活动一下脚趾和手指。

她的呼吸在面前织起一小片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缓慢流淌的寒冷和等待。远处,“铁砧-4”点偶尔有微弱的光亮一闪而过,可能是手电,也可能是篝火的反光。更远方,战线其他地方,零星的炮火像沉闷的鼓点,点缀着夜空。

这就是狙击手的浪漫? 周雪的意识在寒冷和寂静中漫无边际地飘荡。在泥泞或者冰雪里趴上一天一夜,只为了扣动一次扳机。文学课上讲的“刹那即永恒”,放在这里倒是意外的写实。

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些战争电影,狙击手总是又酷又帅,开枪果断,撤离潇洒。现实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自然环境、身体极限以及无聊做斗争。

帅?不存在的。酷?快冻成冰棍了倒是真的。唯一比电影更戏剧性的,大概就是这真实无比的、渗入骨髓的冷,以及那种猎物与猎人身份随时可能互换的紧张感。这感觉倒像极了某些哲学命题,关于存在与虚无,观察与被观察。

她轻轻眨掉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继续观察。夜色渐深,星光偶尔从流云的缝隙中透出,在雪地上投下极其微弱的光。这有助于分辨轮廓,但也会暴露移动的物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格奥尔格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叩击声——那是他用指甲轻弹枪管的信号:有情况。

爱蜜莉雅的精神瞬间凝聚,所有散漫的思绪被扫空。她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瞳孔缩紧,顺着格奥尔格事先约定的方向——锯木台废墟更右侧,靠近一堆高大原木的阴影处——望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阴影和积雪单调的反光。

然后,她看到了。

那阴影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刮动的,更像是什么东西,非常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态。紧接着,一个比周围夜色更深一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从阴影中分离出来一点点,那轮廓……像是一个戴着兜帽的头颅,非常低伏。

他果然在。而且,选择的阵地并非那个明显的锯木台废墟,而是另一个能监视废墟、同时也有良好射界的位置。一个真正的猎人,不会躺在最舒适的陷阱里等待猎物,而是会守在陷阱旁边。

爱蜜莉雅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丝毫加速。

找到了。晨间死神,原来你在这里喝风赏雪。她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冷幽默。茶会还没开始,主人倒是先躲起来了。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将枪口移向那个方向。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在夜色和杂乱的背景下,用机械瞄具进行精确射击的成功率并不高,尤其对方很可能也正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被捕捉到。

她在等待。等待更好的时机,等待对方可能露出更多破绽,或者……等待黎明的到来。既然他被称为“晨间死神”,那么他最有可能在清晨光线变化、守军开始活动时采取行动。那时,也是他注意力最集中、但也可能因长时间潜伏而略显僵硬或松懈的时刻。

她通过极其缓慢的呼吸节奏,向格奥尔格的方向传递了一个信息:确认目标,保持观察,等待。

格奥尔格没有回应,但他那里再无任何声息传来,仿佛他也变成了雪原的一部分。

夜,还很长。

风雪依旧,废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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