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潜伏狙击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16 20:38:48 字数:4384

寒冷有了重量。

像一层层浸透冰水的铅毯,从四肢末端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躯干核心堆积。

爱蜜莉雅能清晰感受到体温一丝丝被身下的雪和周围的空气抽走,关节开始发僵,最初细微的酸麻逐渐变成一种迟钝的、持续存在的钝痛。

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以最小的幅度活动脚趾和手指,想象着血液在那冰冷管道里艰难蠕行的模样。呼吸形成的白雾在面前的枯枝间短暂停留,旋即被风撕碎带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场教学, 她意识里那个平静的声音点评道,只不过教学体验过于沉浸式,而且没法举手提问。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被无限拉长。黑暗并非纯粹,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和远方偶尔划破天际的照明弹余光,让世界沉在一种朦胧的、没有生气的蓝灰色里。

伐木场的废墟像一堆堆模糊的、蹲伏的巨兽剪影。而她所凝视的那片阴影——那个被称为“晨间死神”的敌人潜伏的区域——始终保持着几乎绝对的静止,只有风吹过其上方堆积的雪屑时,才会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

格奥尔格那边再也没有传来任何信号。他像一块真正冻住的石头,完美地执行着观察与掩护的职责。这种信任无需言说,是无数次并肩作战后沉淀下的本能。

爱蜜莉雅的感官在这极致的寂静和专注中被放大。她能分辨出风穿过不同粗细树枝时音调的细微差异;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铁砧-5”方向,隐约传来的一声犬吠;能感觉到自己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着每一次眨眼,带来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她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目标区域。不是死死盯住一点,而是以一种缓慢的、规律的节奏,扫视那片阴影及其周边数米的范围,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线条、突兀的凸起、或者光线下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反光。她的思维却在另一个层面上运转,冷静地计算着:距离、风向、光线变化的速度、对方可能的活动规律……

他很有耐心。 周雪的观察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性的分析。比我想象的还有耐心。

凌晨三点到四点,是人体最疲惫、警惕性最容易下降的时候,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要么是睡着了……这可能性极低;要么……他也在等,等一个绝对有把握的时机,比如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或者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的瞬间。

她自己的“鸢”式步枪静静架在前方用雪和枯枝垒成的简易支撑上,机械瞄具的缺口和准星在昏暗中只是两个更深的黑点。她没有试图去“瞄准”那个模糊的阴影,那毫无意义。

她在等待一个“窗口”,一个对方必须移动、必须暴露更多轮廓、或者必须为射击做准备的瞬间。那可能只有一秒,甚至更短。

寒意更深了。贴着胸口的“暖石”热度正在减弱,从令人安慰的温暖变成仅仅“不冰”的程度。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始更谨慎地管理体力,对抗低温带来的思维迟缓和肌肉失控风险。她以几乎无法观测的幅度,轻轻收缩再放松小腿和背部的肌肉,促进微弱的血液循环。

就在她完成一组这样微小的内部运动,将注意力重新完全投向外部时。变化发生了。

不是在她紧盯的那片阴影里,而是在那堆高大原木靠近顶端的位置,一个原本与木纹和积雪融为一体的、不起眼的凸起,极其缓慢地、向侧面转动了大约两厘米。

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是爱蜜莉雅长时间、近乎偏执地观察和记忆那片区域的每一处细节,几乎不可能发现。那不是风造成的,风无法让一个“固定”的物体做出那样有轴向的、平滑的转动。

那是枪管。或者更准确说,是光学瞄准镜的前端镜筒,在随着使用者眼球的移动或身体的微小调整而发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偏转。

他不在她最初判断的阴影低洼处。他在更高、更靠后的位置,利用原木本身的纹理和阴影,以及可能是白色伪装布的覆盖,构筑了一个更刁钻、视野更好的阵地。他同样没有选择“最佳”的明显位置,而是利用了人类的观察惯性,人通常更容易注意低处的、便于隐藏的角落,而忽略那些看似暴露、实则经过精心伪装的高点。

聪明。 爱蜜莉雅心里赞了一声,毫无波澜,只有纯粹的战术评估。而且很自信。高点的视野更好,但撤退更困难,暴露风险也更大。他要么对自己的伪装极度自信,要么……有同伴在附近掩护?

这个念头让她背后的寒意似乎加重了一层。她不能转动脖子去观察格奥尔格的方向,也不能发出任何询问信号。她只能相信格奥尔格同样发现了这一点,或者至少,他的观察角度能覆盖那片区域,警惕可能的伏兵。

现在,目标更明确了。那个微小的凸起,就是她需要锁定的点。但还不够。她需要看到更多,需要确认那后面确实是一个人的头部和肩膀,而不仅仅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时间继续流淌,缓慢得令人心焦。东方的天际线,那一片深灰色的绒布背后,似乎渗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比周围略浅的灰白。不是光,只是黑暗浓度开始变化的征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正在迫近。

风,似乎也弱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目标区域又有了动静。

那个原木高处的凸起,再次极其缓慢地移动了。这次不是转动,而是向后,微微缩回了一点。紧接着,在它下方约三十厘米处,另一块形状更不规则、但与原木阴影融合得极好的“隆起”,极其轻微地抬升了可能只有一厘米的高度,然后停住。

那是肩膀。他在调整最后的射击姿势,将枪托更稳固地抵入肩窝,也许还在做最后的瞄准校准。那个抬升动作,是为了让眼睛与瞄准镜达到最舒适、最稳定的相对位置。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瞳孔,此刻收缩得如同针尖。所有的计算在刹那间完成:距离约二百一十米(比之前估计稍远)。风向,稳定的西北风,风速中等,需要向右修正约……一个半身位。

光线,极度昏暗,但目标轮廓因那微小的动作,在她高度聚焦的视野中形成了稍显清晰的剪影。

最重要的是,对方正处于为射击做最后准备的、相对“静止”的瞬间。他的注意力,必然全部集中在瞄准镜中的世界,集中在“铁砧-4”点那些即将开始晨间活动的士兵身上。

就是现在。

她的呼吸早已在不知何时完全屏住。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又前所未有的凝聚。所有无关的感知,寒冷、僵硬,或是什么远处的声响,全部褪去。世界只剩下那个模糊的、在原木高处微微隆起的轮廓,以及手中步枪那冰冷而熟悉的触感。

她的右眼透过机械瞄具的缺口,准星稳稳地压在目标轮廓右上方那个预估的修正点上。缺口、准星、目标,三点在昏暗中构成一条近乎直觉的线。

没有犹豫。指腹感受到扳机那熟悉的行程,平稳、匀速地向后施加压力。

砰!

枪声在寂静的黎明前空气中炸开,显得格外突兀、清脆,甚至有些单薄。枪口焰在昏暗中一闪即逝。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爱蜜莉雅的身体已经动了。不是立刻观察战果,而是遵循肌肉记忆和千锤百炼的本能,用力向侧后方一滚,脱离射击位置,蜷身,抓住步枪,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她预先看好的、最近的一处粗大树干后面移动。

整个过程中,她的头压得极低,视线迅速扫过格奥尔格之前潜伏的大致方向。

她看到了格奥尔格也在动,同样在撤离原位,动作迅猛而准确。

没有第二声枪响。没有子弹呼啸而来打在周围雪地或树干上的声音。

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鼓荡。

她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和武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干边缘探出极小一部分视野,望向原木堆的方向。

那高处的隆起不见了。原本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积雪簌簌滑落。一点深色的、与其他阴影不同的痕迹,在灰白色的原木上慢慢晕开。

击中了。

她没有感到喜悦,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有一种冰冷的、任务达成的确认感,以及更加高涨的警惕。

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清除目标。另一半:安全撤离,现在才刚刚开始。

格奥尔格从另一个方向打了个急促的手势:暂未发现其他敌人,快速撤离,按第二方案。

第二撤离方案:不直接退回“铁砧-4”点,而是先向西北方向深入“寡妇林”一段距离,利用复杂地形摆脱可能的追踪或报复性炮火,然后再迂回返回。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波动。她再次将自己融入环境,纯白的身影在拂晓前最浓重的昏暗里,如同一个飘忽的幽灵,迅速而安静地向着密林深处退去。格奥尔格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数米的距离,交替掩护,瞬间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树干与阴影之中。

直到撤出将近一公里,进入一片茂密的云杉林,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再次停下,稍作喘息,并观察身后。

没有追兵。至少眼下没有。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深灰褪成灰蓝,林间景物轮廓逐渐清晰。寒冷依旧,但紧张的撤退运动让身体产生了一些热量。

格奥尔格靠近过来,他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亮。他压低声音:“干净。一枪。我看了,没动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枪响前,没看到周围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但不能保证远处没有观察哨。”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解下水壶,抿了一小口冰冷的融雪水。喉咙干得发痛。“尽快回去。这里还不安全。”

“你的手。”格奥尔格忽然说。

爱蜜莉雅低头,看向自己戴着厚手套的右手。刚才射击和剧烈运动时没感觉,现在停下来,才发现右手食指的指尖,在透过厚重织物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长时间极度紧绷和寒冷后,肌肉的生理性反应。她握了握拳,那颤抖便消失了。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格奥尔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背包里摸出那个扁酒壶,拧开,递过来。“一点,驱寒。”

爱蜜莉雅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小口。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而猛烈的暖意,冲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把酒壶递回去。“谢谢。”

两人没有过多休息,确认方向后,继续踏上迂回返回的路程。天色越来越亮,雪原和森林恢复了白日的面貌,昨夜潜伏和狙杀的战场,此刻远远落在身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当“铁砧-4”点的铁丝网和战壕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太阳已经升起了,苍白无力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哨兵发现了他们,发出了信号。

回到相对安全的战壕,熟悉的“混沌”气味再次包裹上来时,爱蜜莉雅才感到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身体各个关节都在酸痛,寒冷似乎已经浸透了骨髓,但她背脊依然挺直。

先一步得到消息的团长已经在指挥所外等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中尉,上士。辛苦了。报告?”

“目标清除。”爱蜜莉雅言简意赅,“在伐木场东侧原木堆高点。未发现其他敌方人员。我们按第二方案撤离,未遭遇追击。”

“干得漂亮。”团长重重拍了拍格奥尔格的肩膀,又看向爱蜜莉雅,“细节报告稍后补上。现在,去医疗所检查一下,然后好好休息。‘晨间死神’没了,今天早上大家总算能安心喝口热汤了。”

爱蜜莉雅敬了个礼,转身离开。她没去医疗所,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掩蔽部。里面冰冷,但至少没有风。她卸下所有装备,仔细检查并保养了步枪,然后才脱下几乎被寒气浸透的外层衣物。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对抗严寒后,回到相对温暖环境的本能反应。

她拿出那个防水布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看着那行“风雪故人来,寒刃试新茶”。顿了顿,她用铅笔在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简单的圆圈。

然后,她合上本子,贴胸放好。倒了小半杯热水,双手捧住,感受那烫手的温度一点点渗入冻僵的掌心。

茶已喝过。客已送走。

晨光晦暗,但毕竟已是新的一天。

只是,在捧着水杯,感受那微弱热意的间隙,那个属于周雪的、平静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再次完成了那句无人听见的、短暂的祷告。

为了那个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下一个晨光的、不知名的对手,也为了这短暂而珍贵的、无需握紧扳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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