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战地歌谣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1/17 1:09:06 字数:4291

晨光并未给“铁砧-4”支撑点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弥漫的灰色调得浅淡了些,让冻硬的一切,扭曲的铁丝网,结霜的沙袋,或是士兵们呼出的白雾的轮廓更加清晰,也更加冷硬。但某种无形的重量确实卸去了。

当爱蜜莉雅裹着相对干净的军大衣,走出掩蔽部,前往团部作正式任务简报时,她能感觉到战壕里流动的空气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士兵们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丁点,交谈的音量也略高了些,甚至有人在对她匆匆点头致意时,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单纯的敬畏,更像是……感激,混杂着一种“我们又能喘口气了”的轻微释然。

“晨间死神”的消失,效果立竿见影。 她平静地想,脚步踏在夯实的雪泥地上。就像搬走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冰。虽然寒冷依旧,但至少呼吸顺畅了些。 这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完成任务后的空洞感,被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实用的满足填平。

她的存在,她的技艺,至少在这一小片地狱的角落里,确实庇护了一些人。这或许就是周雪在这个世界里,某种“实现个人价值”的扭曲战地版本。

简报室里的气氛同样务实。团长和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前,听她用平淡的语气陈述昨晚的观察、判断、射击细节以及撤离路线。她略去了自己内心那些吐槽和事后的祷告,只保留冰冷的事实:距离、风向修正、目标动作特征、未发现协同敌人。格奥尔格补充了几句关于撤离路线选择和沿途警戒的观察。整个过程像一次高效的手术复盘,精确、简洁,不带感情。

“确认击毙?” 负责情报的军官追问了一句。

“原木堆高处观察到躯体塌陷和深色液体浸润痕迹,之后无任何生命活动迹象。” 爱蜜莉雅回答,“我的观察员也确认了。”

她没说“我确定他死了”,这种绝对的宣称在战场上往往意味着轻率。但她的描述足够有说服力。

团长用红铅笔在地图上伐木场区域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干得好。对方损失一个精英狙击手,尤其是这种有耐心、有固定猎杀模式的,短期内很难补充,也不敢再轻易派同等级别的过来送死。‘铁砧-4’东侧的巡逻和日常勤务压力会减轻很多。” 他看向爱蜜莉雅,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缓和,“你的狙击记录上会记一笔。现在,中尉,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除非防线被突破,否则你不承担任何战斗勤务。吃饭,睡觉,让医务兵看看有没有冻伤。这是命令。”

“明白。” 爱蜜莉雅敬礼。她知道这不是关怀,而是资源管理。一件精密的武器需要定期维护保养。但无论如何,她确实需要休息。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和疲惫,正在缓慢浮出水面。

离开团部,她没有立刻回掩蔽部。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攥紧了胃袋。她转向那个总是飘着些许蒸汽和复杂气味的方向,野战厨房。

所谓厨房,不过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加大号掩蔽部,用汽油桶改造的炉灶吞吐着劣质燃料的刺鼻烟雾,大锅里永远翻滚着看不出具体内容的浓稠液体。但此刻,这气味却比任何高级香水都诱人。

排队的士兵不多,气氛甚至算得上轻松。轮到她时,负责分发的是个红鼻头的老兵,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拿起勺子,在锅底小心地捞了捞,盛给她满满一勺相对稠厚、带着几小块可疑肉丁和脱水蔬菜的“炖汤”,又额外掰了一块比平时大半圈的黑麦面包,压在汤碗旁。

“听说东边安静了。” 老兵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喝吧,中尉。这锅……今天火候还行。”

“谢谢。” 她接过沉重的搪瓷碗和面包,指尖立刻感受到那份粗糙的暖意。

她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那是一段坍塌工事形成的背风处,那里已经蹲着几个士兵,包括脖子上缠着新鲜绷带的伊万。

看到她,伊万咧开嘴想笑,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中……中尉!格奥尔格说您……”

爱蜜莉雅在他旁边坐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先喝了一口热汤。味道咸得发苦,油脂凝结的白色斑点浮在表面,但那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瞬间在冰冷的躯干里点燃一小团扩散的暖流,让她几乎舒服得叹息。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战地米其林”体验, 她小口咬着坚硬如木屑的面包,配着热汤努力软化它,心里点评道,评判标准极度单一:温度,以及是否能提供活下去的热量。至于味道……那是和平年代的奢侈烦恼。

旁边的士兵们低声交谈着,内容琐碎:家乡来信,对后方某种配给香烟的怀念,某个战友闹出的滑稽事。没人谈论刚刚过去的危险,也没人直接感谢她。但那种笼罩着小圈子的、松弛的氛围,本身就是一种接纳和认可。伊万甚至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融化又凝固、看起来脏兮兮的糖块。

他递给爱蜜莉雅一块,眼神真诚:“我姐姐寄来的……虽然样子不好看了,但……甜的。”

爱蜜莉雅看着那块糖,又看看伊万年轻的脸和脖子上的绷带。她接过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当着他的面,放进嘴里。粗糙的甜味在咸涩的汤味后泛开,并不纯粹,却有着直白的抚慰力量。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

“伊万,”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几个士兵也停下交谈看过来,“下次去取水,哪怕只是几步路,也记得变换路线,或者找掩护。规律,是战场上最危险的东西。”

伊万用力点头,其他几个老兵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这不是说教,而是来自一个刚刚验证了这条法则的强者,用一碗热汤的时间,给出的最实用的生存建议。

下午,阳光短暂地挣扎着露了露脸,在雪地上投下些许淡金,但很快又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爱蜜莉雅在自己的掩蔽部里,用温水仔细清洗了脸和手,然后用医务兵给的一点气味刺鼻的药膏处理了几处轻微的冻伤。她换了干净的内层衣物,把仍然潮湿冰冷的作战服挂在通风处。然后,她拿出那个小本子,就着从通气孔透入的微弱光线,记录下简单的任务要点:日期、地点、目标类型、气象、射程、结果。没有渲染,只有关键词。

做完这些,她靠在铺位上,裹紧大衣,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像一根被过度绷紧的弦,还在微微震颤,不肯立刻沉入睡眠。昨晚原木堆上那个微小的移动,枪托抵肩的震动,撤退时心脏沉稳的跳动……这些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回放。她知道这是正常的战后神经反应,只能等待它慢慢平复。

外面传来隐约的口琴声,断断续续,吹着一支有些忧伤的、阿斯特拉风格的民谣旋律。接着,有低沉的男声跟着哼唱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不大,却像暗流,在寂静的战壕里缓缓流淌。

爱蜜莉雅听了一会儿,坐起身。她穿上干燥的靴子,裹上大衣,走了出去。

口琴声来自一段较深、避风的交通壕拐角。七八个士兵或坐或靠在那里,中间是那个吹口琴的年轻列兵,眼睛闭着,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其他人跟着哼,目光有些放空,仿佛透过眼前冰冷的泥土,看到了遥远的田野、村庄或某个人。

爱蜜莉雅没有靠近,只是倚在几步外的壕壁上,安静地听着。旋律简单,带着阿斯特拉民族特有的、深植于土地与苦难的悠长和忧伤。

周雪的记忆里没有这首歌,但情感是相通的。那是对安宁的渴望,对失去之物的悼念,以及对眼前相聚的珍视。

一曲终了,短暂的静默。一个老兵清了清嗓子,忽然说:“爱蜜莉雅中尉,听说……您会唱我们家乡那边的歌?老格奥尔格说的,他说调子怪怪的,但……好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隐约的期待。在这种地方,任何能短暂驱散寒冷和恐惧的东西,都值得被期待。

爱蜜莉雅沉默了几秒。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些沾满尘土硝烟、被疲惫和思念刻画出纹路的脸。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伴奏,她微微清了清喉咙,用她那清澈而平静的嗓音,开始哼唱。唱的并非阿斯特拉民谣,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国度的一首古老民歌调子,歌词被她即兴填上了一些描述雪原、森林和星空的简单阿斯特拉语词句。

旋律婉转悠长,带着东方山水般的写意和含蓄的韧性,与口琴刚才的忧伤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贴合了此刻黄昏降临前,战壕里那种沉静而坚韧的氛围。

她唱得很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士兵们安静地听着,有的闭上了眼,有的望着逐渐黯淡的天空。没有掌声,但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时,那种笼罩着众人的、无形的紧绷感,似乎又松弛了一点点。

“像是……从很远的山那边飘来的风。” 吹口琴的列兵喃喃道。

爱蜜莉雅没说什么,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这时,格奥尔格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壕沟那头,他手里居然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铁杯。他走过来,将一杯不由分说塞到爱蜜莉雅手里,另一杯自己拿着。

“后勤那帮混蛋今天居然弄到了点真正的茶叶末子,虽然喝起来像烂树叶子,但好歹是茶。” 他粗声粗气地说,然后看向爱蜜莉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唱得好,中尉。比我们这帮老粗嚎出来的强。”

爱蜜莉雅捧着温热的铁杯,感受着那粗糙的暖意透过手套渗入皮肤。茶汤浑浊,味道苦涩,但确实有茶叶的微弱清香。她喝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带来短暂的慰藉。

不知是谁起的头,也许是酒精(总有人能神奇地搞到一点),也许是情绪到了,有人开始用脚轻轻打着拍子,哼起了另一首节奏更明朗、甚至带着点戏谑的战斗歌谣。很快,更多的人加入,声音越来越大,驱散着暮色带来的阴郁。有人甚至笨拙地拍了拍手,扭动了两下身体,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在这片突兀的、小小的喧闹中,爱蜜莉雅安静地站着,喝着她的热茶,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她看到伊万也跟着哼哼,脖子上的绷带显得没那么刺眼了;看到格奥尔格跟着节奏晃动他宽厚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神情;看到那个吹口琴的列兵眼睛亮亮的,看着大家。

也许明天,炮弹就会落在这里。 她想,也许下一次渗透,我们中间又会有人永远留在雪地里。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喝着暖的东西,听着歌,活着。

这念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现实感。战争剥夺了太多,但无法剥夺这一刻的、微小的联结。

阿斯特拉人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发芽的、粗糙而直接的温情,或许正是他们能在这残酷的制度下,仍未完全沦为杀人机器的原因。他们战斗,不仅仅为了帝国或命令,也为了身后这些能一起分食糖块、分享歌声的“家人”。

她放下喝空的铁杯,对格奥尔格和其他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渐渐高涨的、属于战壕的独特喧哗,回到自己寂静的掩蔽部。

黑暗完全降临。炮击的闪光偶尔在天际亮起,像遥远的、沉闷的叹息。

爱蜜莉雅点起一小盏油灯,光线如豆。她再次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崭新的一页。没有记录战斗,也没有画符号。

她握着铅笔,犹豫了片刻,然后,用中文,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是日,毙一狙手于林间雪原。归,汤苦而暖,糖粗而甜,众歌喧于堑壕。寒风如刀,然灯火如豆,人声短聚,竟似可御之。战地之所恃,或在此瞬息之温,与并肩之息。记之。”

写罢,她看了片刻,轻轻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

掩蔽部沉入黑暗,只有通气孔透入极微弱的光。远处,战友们的歌声已经停了,但某种暖意的余韵,似乎还停留在冰冷的空气里,萦绕不散。

她躺下,蜷缩在冰冷的铺位上,拉紧大衣。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意识的边缘开始模糊。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周雪最后那个平和的思绪是:今天,没有祷告。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温暖。而逝者,或许也已归于他们渴求的宁静。

黑夜笼罩“铁砧”,寒冷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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