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命令被严格执行了二十四小时。这意味着一整天里，爱蜜莉雅无需前往前沿观察哨，无需制定狙击计划，甚至无需参加例行的战壕加固劳役。嗯，如果那半冻的泥土还能被称作“可加固”的话。这对她，以及对整个“铁砧-4”点而言，都像一段生硬嵌入残酷乐章中的、略显奢侈的休止符。
然而，战场的休止符从不意味着真正的宁静。
清晨，她被一种有别于炮击的、持续而沉闷的轰鸣声唤醒。那声音来自东南方向，遥远但极具穿透力，像巨兽在云层后辗转反侧。是重炮集群。规模不小，也许是“铁砧”防线南翼的某个支撑点正在承受火力准备，或者更远的主防线某处爆发了新的突击。声音隔着数十公里和冰冷空气传来，已失却了尖啸，只剩下压迫胸腔的低沉震颤。
看来“晨间死神”的退休，并没让整个战线一起放假。 她躺在冰冷的铺位上，睁眼看着掩蔽部顶棚原木的纹路，心里那个平静的声音开始了新一天的“播报”。战争这部连续剧，果然从不插播广告，顶多换个频道继续演。
她起身，例行公事地检查装备，保养步枪。动作熟练到几乎不需要思考，指尖抚过每一个部件，确认它们的清洁、润滑与可靠。枪油和金属冷冽的气味，比任何提神剂都更能让她迅速进入清醒状态。
保养完毕，她将步枪仔细放好，这才开始处理个人事务：用昨晚存下的一点温水擦拭身体，换上相对干燥的内衬，就着水壶里剩余的冰冷融雪水，啃食定量配发的硬饼干。饼干碎屑掉在摊开的防水布上，她会仔细捡起来吃掉。浪费在这里不止是美德问题，更是生存常识。
掩蔽部外传来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格奥尔格压低嗓音的询问：“中尉？醒着么？”
“进来。”
帆布门帘掀开，格奥尔格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烟草味。他手里拿着两份用油纸包裹的口粮，还有一个小小的、边缘有些融化的锡罐。
“你的早餐，还有这个，医务所那边分下来的，说是‘维生素膏’，鬼知道是什么，但命令是每人每天挖一勺吃掉，预防坏血病。” 他把东西放在木箱上，自己则靠在门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爱蜜莉雅接过锡罐，打开，里面是一种暗绿色、质地像冻坏的黄油、散发着奇异草药和酸味的东西。她面不改色地用刀尖挑起指定的一小勺，送进嘴里，快速咽下。味道令人印象深刻，像是把森林里所有不怎么友好的植物揉碎了发酵后的产物。
某种意义上，这比敌人的狙击手更难对付。 她拿起水壶冲掉嘴里古怪的余味，默默地想。
“南边打得很热闹。” 格奥尔格点燃了自己卷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团。“听通讯兵嘀咕，好像是‘铁砧-7’那边，邦联试探了一次，被砸回去了。但炮火准备规模不小，不像单纯的骚扰。”
爱蜜莉雅慢慢吃着饼干，就着温水。她没问细节，那不是她此刻的职责范围。但格奥尔格带来的信息，结合清晨的炮声，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战线其他部分并不安稳的图景。
“铁砧-7”比他们这里更靠近所谓的“动脉铁路”支线，压力一直更大。这里的短暂安宁，可能是其他地方承受更大代价换来的。
“团长有什么新指示？” 她问。
“暂时没有。让我们的人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检查武器。哦，对了，” 格奥尔格弹了弹烟灰，“后勤车队凌晨冒险上来了一趟，卸下些弹药和防寒物资，还指带着几捆……信。” 他顿了顿，看着爱蜜莉雅，“有你的。一封。”
爱蜜莉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信？在这个世界，谁会给她写信？爱蜜莉雅·冯·施耐德这个身份应该没有密切的亲友，至少在她的记忆碎片和周雪的推断中是这样。帝国军邮系统虽然勉强运作，但通常只服务于那些有明确家庭地址的士兵。
格奥尔格从怀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沾着雪泥的土黄色信封，递了过来。
“没有具体寄出地址，只标注了番号和你的姓名、军衔。邮戳是……‘东部战线军邮中转总站’。可能是公文，或者……某些部门的例行慰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在这个体系里，来自不明部门的信件，有时并不完全是好事。
爱蜜莉雅接过信封。很轻。纸质粗糙。正面用严谨的帝国印刷体写着她的名字和部队代号。没有多余信息。她冰蓝色的眼睛看了看信封，又抬眼看了看格奥尔格。
格奥尔格读懂了她的疑问，耸耸肩：“我没拆。规矩我懂。” 他掐灭烟头，“你慢慢看。我去检查三号防区的铁丝网，昨晚的风可能又刮坏了几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掩蔽部，体贴地留下了私人空间。
掩蔽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余韵和风吹过缝隙的细微嘶鸣。爱蜜莉雅拿着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感受着那陌生的、来自战线后方的触感。周雪的意识里浮现出大学时代收到远方明信片或快递的感觉，那是一种带有期待的、与更广阔世界连接的愉悦。但在这里，在这冰冷的掩蔽部里，这封信只带来突兀和淡淡的疑虑。
她用刀小心地裁开信封边缘。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同样质地的信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手写的帝国文字，笔迹清晰、克制，甚至有些过于工整，像是刻意训练过的书写体。
“致 爱蜜莉雅·冯·施耐德 中尉：
据‘烬火’档案第42-冬-07号记录及相关战报核实，你于烬土纪元42年深冬在‘冻土隘口’防御作战中，于‘铁砧-4’支撑点东侧区域，成功执行反狙击猎杀任务，有效清除对我军士气及战术部署构成严重威胁之敌方精英单位，战绩卓著。
此行动体现了帝国军人高超的战术素养、坚韧的战斗意志及对职责的精准履行。特此记录，并望戒骄戒躁，于后续作战中继续发挥关键作用。
注：相关战绩已纳入个人评估体系。所需专业补给品（编号：S-42-冬-特3）已随本次后勤批次配发至你部，请注意查收并签署确认。
签发部门：东部战线总指挥部，特别作战评估与后勤协调处（第七科）
（此函无需回复）”
没有落款签名，只有一个模糊的、带有帝国鹰徽图案的蓝色印章压痕。
爱蜜莉雅静静地看着这几行字。冰冷，官方，完全符合阿斯特拉帝国军事体系的风格。这是一份格式化的战绩确认与激励通知，顺便告知她获得了一些“专业补给品”。
所谓的“烬火”档案和“特别作战评估与后勤协调处第七科”，她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像是某种专门跟踪、记录和“管理”像她这样有特殊技能士兵的部门。
原来如此。 她放下信纸，心里那平和的声音分析着。“双轨制”的另一个侧面。军衔认可你的战场价值，职位定义你的战场功能，而这个神秘的第七科，则在更隐蔽的层面“标记”和“供应”你。像对待一件特别的武器，定期评估性能，并配送专用保养品。
这种感觉谈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只是一种冰冷的现实。至少，这意味着她可能会得到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比如更高质量的狙击枪专用弹药，或者更先进的雪地伪装材料。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随手放在装个人物品的木箱角落。没有激动，也没有被监控的不安。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能被某个后方机构“记录在案”，或许还意味着在极端情况下，撤退或补充的优先级会高那么一点点。虽然她对此并不抱多大期望。
不久后，连里的军需官果然找上门来，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锁扣严密的金属工具箱，需要她签字领取。
箱子很沉，打开后，里面分层摆放着：二十发包装精良、弹头涂有暗绿色标识的专用狙击弹，两罐高效防冻枪油和镜头清洁剂，一套包括面罩、手套和披风在内的、材质更轻薄透气且伪装图案更复杂的雪地伪装服升级组件，还有一小盒用蜡封口的、标注着“高能量浓缩营养块”的东西，说明上写着能在极端环境下快速提供热量和电解质。
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那封信一样。领取，签字，完毕。
军需官离开后，爱蜜莉雅仔细检查了这些新物资。狙击弹的弹头形状略有不同，可能空气动力学性能更优。伪装服的布料触感确实更好，透气且不易结霜。她把玩着一块“营养块”，它看起来像深褐色的硬糖，闻着有股焦糖和盐的混合味。
这算是……绩效奖金？ 她有点无奈地想，还是“第七科”的武器保养套餐？算了，总比没有好。尤其在这地方，能量就是生命线。
她将新物资分门别类收好，与原有装备放在一起。工具箱本身也很结实，可以作为额外的储物盒。
下午的时间在相对平静中流逝。她完成了步枪的最终校验，又帮着医务兵整理了略显混乱的急救包，用她那份“维生素膏”从某个老兵那里换来了几块虽然陈旧但柔软的绒布，可以用来进一步擦拭武器和包裹易冻伤的部件。
黄昏前，团长派人来叫她。不是紧急任务，只是例行态势通报。
指挥所里，气氛比前一天凝重一些。地图上，“铁砧-7”的方向被标上了新的红色箭头和炮击符号。团长简要通报了南翼的紧张局势，强调“铁砧-4”不能因暂时的平静而松懈。
“邦联的‘雪貂师’活动频繁，他们擅长利用恶劣天气和夜间渗透。我们打掉了他们的一个狙击精英，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很可能会有报复性侦察，甚至小规模偷袭，试探我们的反应和防御弱点。” 团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军官和军士长，最后在爱蜜莉雅身上停留了一瞬，“爱蜜莉雅中尉，你的休整期结束。从今晚开始，恢复常态战斗值班。我需要你和你的人，加强对‘寡妇林’方向，尤其是我们防线侧翼结合部的夜间监控和反侦察。具体部署，你和格奥尔格上士拟定，报我批准。”
“明白。” 爱蜜莉雅回答。休止符结束，乐章回归它原本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节奏。这在意料之中。
走出指挥所，天色正是将暗未暗的暧昧时刻，冷风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细碎地疼。
她看到格奥尔格在不远处的战壕里，正和几个士兵检查一挺重机枪的防冻罩。他抬头看到她，点了点头。
新的任务来了。不再是单一目标的猎杀，而是更磨人的、对抗无形威胁的警戒与反渗透。这意味着更多不眠的夜晚，在寒冷和黑暗中与可能的幽灵周旋。
她走回掩蔽部，开始为夜间值班做准备。检查简陋的夜视器材，准备额外的保暖贴，规划可能的潜伏点和轮换路线。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专注。
当夜幕完全降临，她再次全副武装，纯白的伪装在黑暗中几乎隐形。格奥尔格如约出现在汇合点，这次他还带了另一个眼神机警的老兵，作为夜间巡逻的补充。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小组悄然没入“铁砧-4”点侧翼的黑暗之中，沿着战壕边缘和铁丝网外围，开始无声的巡行。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远处雪原，照亮一片瞬间的惨白，旋即沉入更深的黑暗。风声掩盖了大多数细微声响，但他们必须比风声更安静，更警觉。
爱蜜莉雅走在队伍侧前方，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她的感官向外延伸，捕捉着任何不自然的轮廓、声响或气息。寒冷依旧，任务依旧，潜伏的危机依旧。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贴身穿着的新伪装服的内衬似乎确实更保暖一点。口袋里，一块“高能量浓缩营养块”隔着布料传来硬实的触感。而掩蔽部里那个装着狙击弹的工具箱，像是一个来自冰冷体系内部的、沉默的认可。
在这个以实用和生存为唯一法则的世界里，这一点点“不同”，或许就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具象化的“优势”。
夜还很长。雪原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