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寡妇林”边缘地带,是另一种形态的炼狱。
白日的寒冷尚可凭借活动和微弱的阳光稍作抵御,而入夜后,温度骤降带来的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试图凝固一切的恶意。风也变了,不再是白日里相对直率的呼啸,而是变得诡谲,贴着地面盘旋,穿过灌木和废墟的缝隙,发出各种难以分辨的、仿佛窃窃私语的嘶鸣。
雪地在微光下泛着冷幽幽的蓝,每一处阴影都深不见底,可能藏着致命的寂静,也可能空无一物。
爱蜜莉雅半蹲在一丛被积雪压弯的刺柏后,纯白披风的下摆与周围的雪几乎融为一体。格奥尔格在她左侧稍后,隐在一段倒塌的原木阴影里,像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第三名老兵,名叫沃夫冈的沉默机枪手,则在更右侧一个天然的小土坎后,负责警戒侧后方。
三人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控制着“铁砧-4”点东北侧铁丝网外约一百五十米处,一片相对开阔、能监视多条可能渗透路线的区域。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接近三个小时。按照计划,再过半小时,会和另一组巡逻队轮换。
时间缓慢得像冻住的糖浆。爱蜜莉雅的活动降低到了最低限度,只有眼球的转动和极其缓慢、深长的呼吸。她的感官却高度活跃,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振动。
如果大学时有这种专注力。她意识里那个平静的声音偶尔会冒出来,带着一丝调侃。大概连导师论文里最晦涩的注释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可惜那时候的敌人是论文,不是零下三十度的风和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的枪口。这想法让她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
到目前为止,只有正常的夜间声响。风,远方隐约的发电机嗡鸣,雪层因自身重量偶尔发生的细微坍塌,以及极远处,夜行动物踩过雪面的轻微噗嗤声。没有金属碰撞,没有压抑的咳嗽,没有衣物摩擦冻硬表层的特殊沙沙声。
但爱蜜莉雅没有放松。直觉,或者说,是大量经验累积成的某种超逻辑感知,告诉她这片寂静并不“干净”。那是一种猎手对同类气息的模糊感应。也许是对方过于高明,也许是时机未到。
忽然,格奥尔格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叩击声,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两快一慢。意思不是“发现目标”,而是“注意,有异常声响,来源不明,持续观察”。
爱蜜莉雅立刻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向格奥尔格警戒的十点钟方向。那里是一片地势稍低、遍布乱石和枯灌木的洼地,再过去就是密林的边缘。她凝神倾听,过滤掉风声。
起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非常微弱,像是一根极细的、绷紧的线被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刮过,又或者是干燥的芦苇杆在风中互相摩擦,但节奏不对,太有规律,也太短暂。只响了大约两三秒,就消失了。
不是自然声响。也不是士兵装备会发出的声音。太细微,太刻意。
爱蜜莉雅向格奥尔格做了一个确认听见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她的有一定基础夜视功能的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对准那片洼地。
昏暗的绿色视野中,乱石和灌木的轮廓显得扭曲而模糊。她一寸一寸地扫描。没有热源信号,没有移动的阴影。
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不是金属或镜片那种亮斑,更像是某种深色、光滑的曲面,在极其偶然的角度下,折射了远处天际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那反光出现在一块半人高、顶部平坦的岩石侧后方,一闪即逝。
她稳住望远镜,死死锁住那个区域。耐心等待着。
大约过了一分钟,那反光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一点,能看出是一个弧形的边缘,随着某个极其缓慢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改变了角度,然后再次隐没。
紧接着,在那块岩石底部,靠近地面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不超过十厘米,然后停止。移动的物体本身完全看不清楚,只能通过其边缘与周围雪地、石头的微弱对比度变化来推断。
不是一个人。至少,不是以常规的匍匐或蹲姿在移动。那移动方式太……平滑了,而且幅度很小。
爱蜜莉雅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那奇特的刮擦声和这诡异的观察结果,一个名词跳了出来:“雪橇”或“低姿滑板”。不是大型的滑雪板,而是更小巧、专门用于在雪层表面或浅雪中无声、低姿移动的工具。邦联的“雪貂师”和他们的滑雪猎兵营,确实可能装备这类特种器材。使用者可以几乎平躺在上面,用肘部或特殊工具在雪地或冰面上推行,速度不快,但动静极小,且轮廓极低。
那么,刚才的刮擦声,可能是滑板边缘擦过隐蔽的岩石或冻土?而反光,会不会是滑板某种材质的侧面,或者是固定在滑板上的某样装备?
她向格奥尔格和沃夫冈传递了手势警报:“发现疑似渗透单位,低姿移动工具,数量不明,位置已标记。” 同时,她示意格奥尔格,重点监控洼地与后方密林的接合部,防止对方有接应或更多人员。
接下来是艰难的抉择:开火,还是继续观察,甚至尝试捕捉?对方显然是在进行侦察,目标很可能是摸清“铁砧-4”点侧翼的防御细节、哨位布置或薄弱点。
如果只是单个侦察兵,击毙他能阻止情报泄露。但如果这是一个小组,或者击毙他会暴露己方狙击手或者警戒哨的精确位置,引来报复性火力或更隐蔽的渗透,可能得不偿失。
爱蜜莉雅迅速评估:对方移动缓慢,似乎尚未察觉已被发现。他们处在相对开阔的洼地,撤退需要时间。己方三人占据隐蔽位置,有主动权。或许……可以尝试“放近”一点,观察是否有更多人员,甚至尝试在其更接近铁丝网、进入交叉火力范围时再动手,确保清除且减少暴露风险。但这也意味着风险增加。
她将决定用手势传递给格奥尔格:暂不开火,严密监视,如敌向我方防御薄弱点继续靠近,则视情况协同打击。
格奥尔格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并调整了冲锋枪的瞄准方向。沃夫冈也绷紧了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洼地里的“东西”又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两次,每次都是很小的距离,走走停停,异常谨慎。它似乎在用某种方式观察前方的铁丝网和战壕轮廓。那微弱的反光没有再出现。
爱蜜莉雅估算着距离。对方离他们大约一百二十米,离铁丝网还有八十米左右。这个距离上,即使是机械瞄具,在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命中静止或缓慢移动的低轮廓目标也有相当把握。但她仍在等待,等待对方可能暴露的同伴,或者一个更完美的时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洼地,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铁砧-4”点方向的天空!
咻——嘭!
一发照明弹毫无征兆地被打上夜空,惨白的光芒骤然炸开,将铁丝网前沿上百米的范围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光线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瞬间产生盲斑。
“该死!” 格奥尔格低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怒。这不是计划内的!很可能是防线上某个紧张过度的新兵,或者某个观察哨误判了情况,擅自发射了照明弹!
这发照明弹,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潜伏和算计。
洼地里的那个“东西”显然也被惊动了。在照明弹亮起的刹那,爱蜜莉雅透过望远镜看到,那块岩石侧后方,一个低矮的、覆盖着白色伪装布的身影猛地僵直,然后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向旁边一滚!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更像受惊的雪貂。
紧接着,噗噗噗!几声沉闷的、不同于制式步枪的轻微枪声从洼地响起!子弹打在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藏身点附近的雪地和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和木屑爆裂声。
是微声冲锋枪或特种突击步枪!对方不仅侦察,还配备了强火力,而且反应极快!
“开火!” 爱蜜莉雅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刚才锁定的位置,迅速瞄准那翻滚后试图依托另一块较小石头隐蔽的身影轮廓,扣动了扳机!
砰!
她的枪声在照明弹的光芒和敌方微声武器的闷响中,显得格外清脆。几乎同时,格奥尔格的冲锋枪也咆哮起来,短促有力的点射泼洒向洼地,压制可能存在的其他火力点。沃夫冈的重机枪则开始向洼地后方和密林边缘进行威慑性扫射,封锁可能的撤退路线。
爱蜜莉雅开火后立刻缩回掩体,拉动枪栓退壳上弹,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刚才那一枪,手感有些异样。目标在高速移动中,又是低姿,命中的把握不到五成。她迅速探头,利用照明弹即将熄灭前的余光看向洼地。
那块较小的石头后面,似乎有东西在抽搐,白色的伪装布上溅开了深色的污迹。但没有完全停止活动。
照明弹开始下坠,光芒迅速黯淡,黑暗重新吞噬而来。
“目标受伤未死!可能在石头后固守或准备撤退!” 爱蜜莉雅快速通报,“沃夫冈,继续封锁后方!格奥尔格,掩护我,我前出确认!”
“太冒险!” 格奥尔格反对,手里的冲锋枪又打出一个点射,压制着石头方向可能存在的反击。
“不能让他带伤回去!他知道我们发现他了,必须确认清除!” 爱蜜莉雅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她知道,一个受伤但未死的敌方特种侦察兵,尤其是见识了他们反应速度和火力配置的,价值远比一具尸体大。而且,对方使用的特殊装备和战术,也值得查探。
照明弹彻底熄灭。黑暗比之前更加浓重,眼睛需要重新适应。
“烟雾弹!” 爱蜜莉雅低喊。
格奥尔格咒骂了一句,但还是迅速从腰间摘下一枚烟雾弹,拔掉拉环,用力投向洼地前方略偏的位置。
“嗤——”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寒风中弥漫开来,虽然很快被吹散一些,但足以提供短暂的视觉遮蔽。
爱蜜莉雅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掩体后跃出,纯白的身影在残存的烟雾和黑暗掩护下,呈之字形快速向那块石头接近,她手中的步枪随时准备指向任何出现威胁的方向。
格奥尔格的冲锋枪枪口紧紧跟着她的移动轨迹,随时准备开火支援。沃夫冈的机枪也调整了射界,重点关照洼地两侧和后方。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爱蜜莉雅的动作迅捷而轻灵,仿佛雪原上的精灵,但每一步都带着致命的警惕。她能闻到烟雾刺鼻的气味,能听到自己靴子踩碎表层雪壳的细微声响,以及心脏在耳膜边沉稳的鼓动。
接近到二十米左右时,她再次闪身躲到一块凸起的冻土块后,迅速探头观察。
那块作为目标掩体的小石头后面,安静得反常。没有枪声,没有移动的迹象。只有那片深色的污迹在雪地上不断扩大,显得格外刺眼。
她等待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冻土块后冲出,几步跨到石头侧面,枪口瞬间指向后方!
石头后面,蜷缩着一个穿着连体式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人形。面罩拉下了一半,露出一张年轻但因痛苦和失血而扭曲的、属于洛连共和国士兵的脸。他腹部中弹,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下的雪。一把造型奇特、带有长长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掉在手边不远处。他身下,确实压着一副类似窄长雪橇的、带有简易转向装置的金属框架滑板。
看到爱蜜莉雅,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右手挣扎着想要去摸腰间。那里可能还有手枪或手雷。
爱蜜莉雅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冰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对方。她没有立刻开枪,而是用清晰的帝国语低声道:“别动。”
那士兵的动作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爱蜜莉雅,眼神里充满了不甘、痛苦和一丝……疑惑?似乎没想到追上来的是这样一个……身影。
爱蜜莉雅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和士兵身上。没有其他武器明显可见。她对着后方打了个手势:“控制。”
格奥尔格和沃夫冈迅速靠近,枪口始终指着不同方向,警戒四周。格奥尔格上前,利落地卸掉了伤兵腰间可能藏有武器的一切物品,又检查了他的口腔和衣领防止藏毒。
伤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惨白。他看着爱蜜莉雅,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咳出了一口血沫。
爱蜜莉雅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很重,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及时救治,存活希望渺茫。她看了看那把奇特的突击步枪和滑板,又看了看士兵年轻的脸。
她站起身,对格奥尔格说:“俘虏重伤。装备带走。我们撤,照明弹可能引来更多注意。”
格奥尔格点头,和沃夫冈一起迅速收缴了那把突击步枪、滑板、士兵身上的弹药、已损坏的通讯器和一份简易的、绘制在防水布上的地图草图。
至于那名俘虏,他们只能带上。无论是作为情报来源,还是作为必须处理的战场遗留物。
返回的路程紧张而迅速。他们轮流拖拽用滑板和树枝临时捆成的简易担架,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直到重新穿过铁丝网缺口,回到“铁砧-4”点的战壕内,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
团长很快被惊动,匆匆赶来。看到重伤的俘虏和那副奇特的滑板、武器,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审讯价值不高了,” 军医检查后摇头,“失血太多,低温,撑不了多久。”
团长看向爱蜜莉雅:“怎么回事?详细报告。”
爱蜜莉雅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发现异常声响、观察判断、照明弹干扰、交火、追击、控制的过程。她略过了自己内心那些无关的思绪,只陈述事实。
“滑板侦察……新型微声武器……” 团长用手指敲着额头,“雪貂师的渗透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这次你们反应很快,处理得当。尤其是你,中尉,追击决定很果断。” 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俘虏,“把他交给军医,能问出点什么就问,问不出……按规矩办。装备送到后面去研究。你们三个,抓紧时间休息,但保持待命。今晚他们试探失败了,难保不会有别的动作。”
“明白。”
爱蜜莉雅回到掩蔽部时,天色已近黎明。身体和精神都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但战斗后的亢奋还未完全消退。她脱下沾了雪泥和一丝血腥气的伪装服,仔细检查了步枪,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她拿出那个小本子。
没有立刻记录战斗过程。她只是翻开新的一页,顿了顿,用中文写下:“夜巡,闻弦音异响,如冰丝刮过。窥得雪橇潜行,其技诡谲。照明弹惊破潜杀局,不得已而击之,伤虏一人,获奇器。归时天欲晓,寒极,然心绪未宁。彼辈求索之切,窥伺之深,犹胜冬寒。弦音虽暂止,然操弦之手,岂止一双?”
写罢,她合上本子。外面传来俘虏被抬往急救所方向的微弱声响,以及士兵们压低嗓音的议论。
她躺下,闭上眼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扣动扳机时的触感,以及那年轻俘虏不甘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