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铁砧-4”支撑点的路,比去时漫长许多。
不是距离,是某种东西沉在靴底,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爱蜜莉雅走在前面,纯白的披风边缘沾着难以洗净的深褐色污渍。
那不是泥,格奥尔格知道。他自己冲锋枪的枪管还留着射击后的余温,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但这麻木远不及心头那片挥之不去的空白。
五个。他们留下了五个。
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有雪地上逐渐僵硬的白影,以及最后那个指挥官濒死前望向天空的眼神。
格奥尔格见过许多种死亡的眼神:恐惧的、愤怒的、茫然的。那种眼神他第一次见——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种终于理解了某个残酷笑话后的荒凉。
爱蜜莉雅走得很稳,但左臂每一次自然摆动时,眉头会极轻微地蹙一下。旧伤肯定又裂开了。
格奥尔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跟随着。说什么呢?说“干得漂亮”?说“我们又活下来了”?在这片连乌鸦叫声都显得奢侈的雪原上,所有属于活人的语言都显得轻浮。
铁丝网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彻底黑透。哨兵认出了他们,拉开通道时,年轻士兵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爱蜜莉雅微微颔首,穿过缺口,径直走向自己的掩蔽部。
她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在门口停下,摘下御寒帽,让淡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她仰起脸,任由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融化。冰蓝色的眼睛望着被战火熏染成暗红色的低垂云层,久久不动。
格奥尔格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他知道这不是在看天气。
她在数。
从第一个“晨间死神”,到磨坊区的天线,到信号灯,再到雷击木那五个……不,或许更早,从她来到这条战线,每一次扣动扳机后,她都在心里数着什么。格奥尔格曾以为是战果,后来隐约觉得不是。那更像是一种……标记。用看不见的笔,在时间的墙壁上划下刻度。
爱蜜莉雅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默念那套固定的、为敌人而设的祷文。那些词句在这一刻显得过于形式化。她只是让那些面孔在意识的暗河中逐一浮现,然后沉没。
一个在黎明前被发现的轮廓。
一个握紧信号弹的、颤抖的手。
一个扑向同伴尸体时决绝的背影。
一个在最后时刻放弃瞄准、转而将枪口指向天空的细微动作。
还有一个,靠在坑壁,等待终结时,嘴角那抹古怪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他们很强。专业,冷静,彼此信任到可以将后背和性命交付。如果他们不是敌人,或许……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轻轻掐灭了。一个声音提醒她:历史没有如果,战场不容天真。但另一个声音在说:承认对手的价值,是对自己手中枪械、以及那些逝去生命最起码的尊重。
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个防水布包裹的小本子。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用中文低语:“尘归尘,土归土。风雪是你们的裹尸布,这片树林是你们共同的坟冢。愿你们的灵魂,不必再为任何旗帜流血。”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也愿我们,不会忘记为何而战,又为何而活。”
说完,她将本子贴在心口片刻,才重新收好。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格奥尔格。”她开口。
“在,中尉。”
“明天……帮我个忙。”
…………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
爱蜜莉雅没有去团部简报,而是请格奥尔格代为呈交了一份简短的行动报告,只陈述事实:遭遇敌方精锐反狙击小组,发生交火,对方被歼灭。至于细节,她只说会在后续口头补充。
她去了战地急救所更深处,那个看管特殊俘虏的隔离掩蔽部。
马克西姆的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年轻的生命力如同冻土下的草芽,顽强得惊人。他已经能靠着墙壁坐直,腹部伤口的绷带换成了更干净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当爱蜜莉雅掀开门帘走进来时,他正在用那截铅笔头,在一张药品说明书的背面划着什么。看到是她,他动作顿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铅笔。
爱蜜莉雅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深绿色的标准洛连军用水壶,壶身有几处凹陷和划痕,但被仔细擦拭过。这是从雷击木战场带回的几件个人物品之一。其他如武器、文件等已上交,但这个水壶,她在请示后留了下来。
她走到马克西姆的铺位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水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木箱上。
马克西姆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水壶上。他认得出,这是洛连的制式装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眼,用生硬的帝国语问:“……谁的?”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是实话。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持平,然后用清晰的、稍慢的帝国语说:“他们战斗得很勇敢。直到最后。”
她没说“他们死了”,也没说“我们杀了他们”。但马克西姆听懂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个水壶,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它曾经主人的模样。愤怒?悲伤?或许都有,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重的、同病相怜的无力感。
他在这里,因为一个帝国狙击手的“一时兴起”或别的什么而活着;他的同胞在雪林里,因为同一个狙击手而死去。这荒谬的对照让他胸口发闷。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给我这个?”
爱蜜莉雅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她也在问自己。是因为那张未完成的乐谱?是因为那首即兴的口琴曲?还是因为,在见证了雷击木那场冰冷高效的屠杀后,她需要确认某些东西——确认生命除了作为战术目标被抹除外,还能留下一点别的痕迹?
“因为,”她选择了一个尽可能简单的解释,同时指了指他手边那张画着凌乱线条的纸,“你还活着。而他们,需要有人记得,他们不仅仅是一个‘小组’。”
马克西姆猛地看向她,眼中情绪翻涌。这句话击中了他某个隐秘的痛处。在庞大的战争机器里,个体很容易变成报告上的数字,战术板上的符号。被记得,或许是微不足道的慰藉,但也是仅存的慰藉。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水壶,而是用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冰凉的壶身,像是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然后,他拿起那张纸,递向爱蜜莉雅。
纸上不是什么乐谱,而是一幅用铅笔草草勾勒的素描:一个身影,披着厚重的衣物,坐在类似床铺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掌中的什么东西,侧脸模糊,但姿态透着一股沉静的孤独。背景是几道简陋的线条,代表墙壁和透气孔。
画的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某种状态。
爱蜜莉雅接过纸,看了很久。画功稚拙,但捕捉到了一种神韵。她点了点头,将纸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活下去,马克西姆。”她重复了第一次来看他时说的话,但这次语气有些不同,“你的曲子,还没写完。”
说完,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马克西姆忽然叫住她,用洛连语快速说了几句,见爱蜜莉雅停步回头看他,才意识到她可能听不懂。他有些急切地用手比划着,指向她的左臂,又做出一个“小心”、“注意”的动作。
他在提醒她注意伤势,注意安全。
爱蜜莉雅看懂了。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她点了点头,同样用洛连语,生硬但清晰地回了两个词:“谢谢。保重。”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掩蔽部,将那一方混合着药味、孤独和微妙联系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
团部指挥所的气氛,比平时凝重。
爱蜜莉雅被叫去时,团长和几个参谋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看到她进来,团长示意她靠近。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团长用手指敲着地图上“寡妇林”和“雷击木”的区域,“后勤回收队今天早上冒险去了那片区域边缘,看到了痕迹。不止五个吧,中尉?”
爱蜜莉雅坦然承认:“现场发现五具敌军尸体。均为精锐滑雪步兵装备。我方无损失。”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无损失,歼灭对方一个至少五人的特种小组。这样的战果放在任何战线都值得大书特书。但团长脸上没有喜色。
“问题是,洛连那边丢了这样一个宝贝小组,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参谋皱着眉头,“‘雪貂师’不是普通部队,培养这样的人需要时间和资源。他们会报复,而且会更谨慎、更猛烈。”
团长看向爱蜜莉雅:“师部来了命令,一方面嘉奖你们此次行动,另一方面……要求我们所有前沿单位,尤其是你们这样的特殊战力,提高警惕。洛连可能采取的行动包括:更密集的炮火针对性覆盖、派遣更多侦察单位渗透定位、甚至可能动用特种小队进行报复性猎杀。”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爱蜜莉雅中尉,你和格奥尔格上士,从今天起获得两日强制休整。不是惩罚,是命令。你们需要恢复体力,处理伤势,检查装备。两天后,可能会有新任务,不是让你们去硬碰硬,但需要你们保持最佳状态。”
爱蜜莉雅明白其中的含义。他们现在成了对方重点“关照”的目标,贸然活动风险剧增。休整既是保护,也是为接下来的恶战做准备。
“明白。”她敬礼。
“另外,”团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关于那个俘虏……马克西姆。师部战俘管理处过几天会派人来,对所有俘虏进行统一登记和后送评估。他的去留,到时候会有决定。”
爱蜜莉雅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头。
回到掩蔽部,格奥尔格已经把她那支“鸢”式步枪拆解保养了一遍,零件整齐地摆在油布上。“团长说什么了?”
“休整两天。准备迎接麻烦。”爱蜜莉雅言简意赅,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除了步枪,还有伪装网、剩余的专用狙击弹、那块已经不怎么发热的“暖石”……她动作仔细,如同仪式。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以一种奇特的缓慢节奏流淌。没有战斗警报,没有紧急任务。爱蜜莉雅按时去医疗站换药,左臂伤口愈合良好,但军医还是叮嘱避免剧烈运动。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掩蔽部,有时擦拭武器,有时只是对着小小的透气孔发呆,看外面光线的变化。
格奥尔格偶尔会过来,带些食物,或者只是默默地坐一会儿。他们之间话不多,但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以及对未来压力的隐忧,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休整的最后一个傍晚,爱蜜莉雅独自走到支撑点后方一处稍微僻静的战壕段。这里能看到远方“寡妇林”模糊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道青灰色的伤口。
她拿出马克西姆画的那张素描,就着最后的天光看着。画中的孤独,如此真切。她又想起雷击木雪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身影。
战争像一台巨大的研磨机,将鲜活的生命、未尽的梦想、复杂的爱恨,统统碾磨成简单的敌我、生死、胜败。
她身处其中,既是参与者,又因为周雪的灵魂而带着一丝抽离的观察。这种双重身份让她能冷静扣动扳机,也让她在寂静时感到格外疲惫。
风从战线方向吹来,带着硝烟和冰雪的气息。她将素描折好收起,望向东方。
洛连的阵地就在那边。损失了一个精锐小组,对方会如何反应?
平静即将结束。短暂的休整,不过是风暴来临前,刻意压低的呼吸。
她转身,走回掩蔽部的黑暗中。
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如同未熄的余烬,冷静地等待着下一轮燃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