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异动频现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2/4 1:16:39 字数:3041

“铁砧-4”支撑点的清晨,被一种有别于炮弹呼啸的震动惊醒。

不是来自前方“寡妇林”的方向,而是东南。闷雷般的轰鸣连绵不绝,透过冻土和圆木掩体传来,让角落里结霜的铁皮水罐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嗡鸣。

爱蜜莉雅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身体在意识完全清醒前,已完成了对声源方向、距离和性质的初步判断。

重炮,集群,规模不小,落点在……“铁砧-5”及其侧翼地带。

她坐起身,掩蔽部里其他几个士兵也醒了,在昏暗中面面相觑,睡意被这不同寻常的炮击节奏驱散。

格奥尔格从门口探进头,胡须上沾着新落的雪沫,脸色比平日更沉:“听动静,那边够呛。”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开始沉默地整理装备。炮声是战争最粗重的笔触,但它写下什么,往往取决于更远处、更安静的房间里的谋划。如此集中、持久的火力准备,不像例行骚扰。它想画出什么?

团部的气氛印证了她的预感。地图前烟雾缭绕,团长和几个参谋熬得眼睛发红。代表“铁砧-5”及其东侧结合部的区域,被红蓝铅笔划了无数道杠子,旁边标注着兵力、火力密度和时间的推测。

“……至少一个加强连的规模在运动,可能更多。”侦察参谋指着地图上几条虚线,“他们的前锋抵得很近,几乎是贴着‘老教堂’废墟和‘白桦洼地’的边缘。意图很明显,就是想从这里撕开口子。”

那片区域地形相对开阔,积雪覆盖的缓坡后,便是通往后方补给节点的关键路径。一旦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阳谋。”团长用铅笔重重敲了敲那片开阔地,“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防御相对薄弱,也知道这种地形最适合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刚进门的爱蜜莉雅,又移回地图,“他们想逼我们把最锋利的刀子,插到他们选定的鞘里。”

指挥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明白“最锋利的刀子”指什么。在开阔地带阻滞步兵集群,没有比精准的狙击火力更经济有效的了。这是基于战场基础逻辑的判断,正因如此,才显得难以规避。

敌人似乎正在遵循一套经典的“进攻剧本”,而阿斯特拉这边,似乎不得不扮演剧本里设定的那个“防御者”角色。

“我们有多少人熟悉‘铁砧-5’东侧的地形,特别是‘老教堂’和‘洼地’周边的射界和隐蔽点?”团长问。

负责该区域防御的连长摇了摇头:“那是两不管的边缘地带,我们的人主要熟悉核心工事周围。狙击手……除了例行巡逻,基本没在那里长时间活动过。和‘寡妇林’完全不同。”

信息差出现了。爱蜜莉雅静静地听着。敌人选择了他们的战场,一个对他们而言可能如同掌心纹路般熟悉,而对阿斯特拉狙击手却充满未知的领域。

“我们不能把宝贵的狙击手,尤其是像爱蜜莉雅中尉这样经验丰富的,直接扔进一个陌生的猎场。”团长的话斩钉截铁,体现了阿斯特拉实用主义的精髓,资源必须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赌桌上。

“但我们也不能坐视防线被突破。侦察分队今天必须前出,不仅仅是观察敌步兵,更要像梳子一样把那片区域给我梳一遍。标记所有可能的狙击阵地、观察点、隐蔽路径和可疑的、不自然的痕迹。”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点。在对方可能预设的舞台上,任何过于“完美”的天然隐蔽所,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命令下达了。爱蜜莉雅没有被立即派往“铁砧-5”,反而被要求留在“铁砧-4”,但进入警戒备战状态。

她和格奥尔格领到的任务是:检查并强化“铁砧-4”侧翼,特别是与“铁砧-5”结合部的防御薄弱点,预防敌人可能的迂回或渗透。

同时,密切关注“寡妇林”方向的任何异动——敌人会不会在用“铁砧-5”吸引注意力的同时,在这里另做文章?

这是一种谨慎的平衡。既回应正面的压力,又提防侧后的诡计。

任务间隙,爱蜜莉雅回到战壕。炮声仍从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但这里的士兵们已经恢复了某种日常。

两个年轻士兵在避风的拐角分享着一个刚从后方送来的、冻得硬邦邦的苹果,用刺刀小心地削成薄片。伊万脖子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新疤,他正笨拙地用铁丝试图把一块扭曲的炮弹皮拗成什么形状,说是要给他远在家乡的小妹妹做个“战地纪念品”。

“中尉,”看到她,伊万抬起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格奥尔格说您又会去危险的地方了?”

“暂时还在这里。”爱蜜莉雅接过他递来的一小片苹果,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那就好。”伊万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听说‘铁砧-5’那边打得厉害……他们是不是想从那儿过来?”

“也许。”爱蜜莉雅没有多说。士兵们有最朴素的直觉,但他们看不到指挥层脑海里那幅由无数情报碎片、概率分析和战略欺诈拼成的、更加扑朔迷离的图景。

敌人希望他们看到“铁砧-5”是主攻方向,那么,真实的主攻方向就一定在那里吗?还是说,这种“希望被看到”本身,就是更深层计划的一部分?

夜幕降临前,前往“铁砧-5”东侧侦察的小队传回了初步报告。

无线电信号受到严重干扰,信息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点被拼凑起来:敌军活动频繁,但队形保持得意外“规整”,像是在进行某种展示;发现了几处极佳的、视野覆盖开阔地的天然狙击点,但侦察兵直觉感到“过于明显,缺乏周围环境的自然磨损”;此外,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发现了不属于近期交战方的、被小心掩埋过的空罐头盒,品牌是洛连后方才有的规格。

报告摆在团长面前。“像是故意留了点味道给我们闻。”他沉吟着,“让我们觉得,他们确实在那里下了功夫,做了长期准备,好让我们更加确信那里是重点。”

“也可能是反过来的双重骗局,”一个参谋提出,“让我们以为他们是故意露出破绽,从而反而认为那里是虚张声势,放松警惕。”

指挥艺术在此时变成了复杂的心理套娃。每一步决策,都基于对敌方决策的预判,而敌方决策又基于对我方预判的预判。信息在传递中被筛选、扭曲、污染,战场真相如同镜中幻影。

最终,命令还是来了。基于“铁砧-5”结合部实实在在的防御压力,以及侦察兵报告的“敌军确有重兵活动”,一部分狙击手将被轮换调配至该区域,加强防御。名单是精心挑选的:包括两名经验丰富但并非顶尖的老兵狙击手,以及……爱蜜莉雅。

理由很充分:她的威名和战绩能极大鼓舞“铁砧-5”守军的士气,她的能力也确实最适合应对可能出现的敌军精锐步兵或前进观察员。这是明面上的逻辑,符合实际情况。

私下里,团长把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叫到一旁,话很少:“去,眼睛睁大。你们的任务不光是杀人。我要知道那片雪下面,到底埋着什么。感觉不对,立刻报告,在极端情况下自行决断撤回。”

基于其高超战术素养的“自主决断权”,这是阿斯特拉双轨制军衔体系在此时最核心的运用,是将最敏锐的刀尖,赋予一定偏离预定轨道的自由,以期刺破迷雾。

爱蜜莉雅领命。她没有激动或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她知道,自己正从棋盘的一角,被拿起,准备放入另一个看似关键、实则迷雾重重的格位。

出发前夜,“铁砧-4”的士兵们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最大的那个掩蔽部里,有人用手风琴拉起了悠缓而忧伤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旋律在烟雾和体温中盘旋。

爱蜜莉雅坐在角落,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微弱烛光。格奥尔格默默地擦着他的冲锋枪,偶尔和着琴声用粗哑的嗓子哼几个音节。伊万把他那歪歪扭扭的炮弹皮“艺术品”完成了,是一只抽象的小鸟,他把它塞给爱蜜莉雅:“中尉,带着它。它飞过很多炮火,硬得很,能带来点……运气。”

爱蜜莉雅接过那粗糙冰凉的金属小鸟,点了点头。

战地的情感联结朴素而直接,如同在冰原上依偎取暖的动物,彼此就是对方还能感受到“活着”的证明。

第二天破晓前,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连同其他几名被调派的狙击手,在弥漫的雪雾中,沉默地离开相对熟悉的“铁砧-4”战壕体系,转向东南,向着炮声未曾停歇、且充满未知的“铁砧-5”结合部出发。

风卷起雪粒,打在她的白色伪装披风上。她想起团长的话,想起地图上那片被反复标注的开阔地,想起溪沟里那个不该出现的罐头盒。

阳谋的齿轮已然转动,阴谋的迷雾悄然合拢。

而她,正走入雾中最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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