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的回声在“铁砧-5”东侧那片被称为“白桦洼地”的开阔地上空尚未完全消散,硝烟混着被气浪掀起的雪尘,形成一片低垂的、呛人的铁灰色雾霭。
爱蜜莉雅伏在一段被炸塌半边的战壕拐角,这里已是“铁砧-5”防御体系伸向洼地最前沿的触须。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纯白雪地披风,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与周围冻土、朽木颜色更接近的灰褐色粗麻布罩袍,边缘撕扯得参差不齐。
这是临出发前,格奥尔格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兵的背囊里翻找出来的。
“别当‘白色死神’,”他当时瓮声瓮气地说,把罩袍塞给她,“在这儿,太白了扎眼。当块石头,当截烂木头。”
此刻,她确实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朽木,与破碎的土木工事融为一体。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坍塌木板缝隙,静静凝视着前方。
洼地的景象触目惊心。积雪被反复的炮火耕耘过,翻出底下漆黑的泥土和破碎的冰层,像一片丑陋的麻子脸。几株孤零零、被烧焦的桦树残骸歪斜地立着。更远处,洼地边缘隆起一道长长的、覆盖着灌木和乱石的缓坡,那是洛连阵地的前沿。
此刻,那里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阵足以撼动山岳的炮火只是一场幻觉。
但空气里残留的灼热感和无处不在的硫磺味,还有耳边尚未完全平息的嗡鸣,都在诉说着真实。
她是昨天深夜随轮换分队抵达“铁砧-5”的。命令简洁而克制:“加强前沿观察,评估敌军活动规律与火力配置,伺机狙杀高价值目标。”
阿斯特拉的实用主义在此刻体现为一种极致的耐心:先摸清这个陌生猎场的脾气,再看哪里能下刀。
团部指挥层显然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压力下进行着更复杂的运算。炮击如此猛烈且集中,但洛连步兵的冲锋却比预想中“克制”。他们的突击队几次试探性接触,一旦遭到“铁砧-5”守军还算顽强的抵抗和预设炮火的反击,便如潮水般退去,绝不纠缠。
这不像是一场志在必得的突破,更像是一次次……测量。测量守军的反应速度,测量火力支援的强度和延迟,测量防线上哪些点会因压力而绷紧,哪些点又会因为注意力被吸引而相对松弛。
“他们想知道我们的秤有多准,砣有多重。” 昨夜在“铁砧-5”那比“铁砧-4”更拥挤、也更潮湿的连部掩蔽部里,负责此地防务的米哈伊尔少校指着地图,语气凝重,“更想知道,当我们把秤砣挪到这边来压阵时,其他地方会不会轻得翘起来。”
这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基于战场资源分配的博弈。洛连可能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迫使阿斯特拉将珍贵的机动兵力和注意力资源,持续消耗在这个他们选定的、地形不利的“洼地”战场上。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句古老的战争智慧,此刻以冰冷的方式体现:洛连试图让阿斯特拉被迫打一场他们不擅长、且资源持续失血的阵地消耗战,从而在其他方向创造真正的战机。
爱蜜莉雅理解这份沉重。她感到自己就像被投入这盘棋的一枚棋子,不仅要完成狙杀的战术任务,更成了指挥层感知战场平衡、窥探对手意图的一只眼睛。
“眼睛”此刻正感到一丝异样。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缓坡上几个看似天然、适合建立观察或狙击阵位的地点。
一处是块风化严重的巨大砂岩,顶部平坦,背对洛连阵地方向,面向洼地视野极佳;另一处是几棵倒下后交错叠压的粗大云杉,形成的空隙足够隐蔽一个人。以她的专业眼光看,那是绝佳的潜伏点。
但问题就在于,它们“绝佳”得有些刻意了。
她见过真正自然的、被士兵仓促利用过的隐蔽所。那里会有不经意的痕迹:被蹭掉的苔藓,踩实的雪层下隐约的轮廓,可能留下的弹壳或包装纸,甚至是被身体长期压卧后,与周围未能完全恢复一致的积雪质地。
而缓坡上那几个点,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干净,自然,仿佛从未被生命触碰。就像是……舞台上的布景,完美地摆在那里,等待演员登场。
或者说,等待“猎人”踏入。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洛连方面对这片地域的熟悉和准备,可能远超最初的估计。他们不仅在这里演练过进攻,更可能像布置舞台一样,细致地标记和修饰过这里的每一处潜在狙击阵地。
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他们或许了如指掌。
当阿斯特拉的狙击手凭借经验和本能,选择那些看起来完美的射击位时,可能正将自己的坐标,提前报给了阴影中的猎手。
这不是靠猜忌,而是靠长期、缜密、甚至带着一丝冷酷艺术感的战场建设达成的信息优势。
他们重构了这片土地的“生态”,而新来者还带着旧地图。
远处传来轻微的“噗噗”声,是洛连那边的迫击炮在进行骚扰性射击,炮弹落在洼地中央,炸起几团无关痛痒的雪泥。
爱蜜莉雅纹丝不动。这种射击没有明确目标,更像是保持压力、制造噪音,同时也可能是在为他们的前沿观察员校准射界,或者……掩盖其他更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缓慢流逝。爱蜜莉雅分出一部分精神,感受着身体与地面接触传来的寒意,调整着微不可察的呼吸节奏。
她想起昨夜抵达后,在“铁砧-5”一处较大的掩蔽部里见到的情景。
这里的气氛与“铁砧-4”相似,却因更直接的压力而显得更加紧绷。士兵们的脸被硝烟和疲惫熏得更黑,但当她这个陌生的、传闻中的“中尉狙击手”沉默地走进来,在角落坐下时,还是有人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背后那支没有瞄准镜的步枪。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递了过来。是块硬得像石头、但散发着微弱奶腥味的干酪。
“从家乡带来的,最后一点了。”老兵的声音沙哑,“听说你要来这边做客,中尉。吃了它,这里晚上冷得鬼都受不了。”
她没有推辞,接过,低声道谢。干酪在嘴里需要用力才能咬动,但那点珍贵的油脂和热量慢慢化开。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大概比伊万还小,指着她的机械瞄具,怯生生地问:“中尉……您真的能用那个,打中很远的人吗?”
“看情况。”她回答得很平实,“风不大,光线够,目标不动的时候,可以。”
“那……他们那边,也有像您一样的人吗?”年轻士兵追问,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好奇。
爱蜜莉雅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掩蔽部里一张张望着她的、沾满尘土的脸。
“有。”她最终说,声音不高,但清晰,“而且可能就在这里,对面。所以,不要轻易把身体探出战壕,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眼。规律,是这里最危险的东西。”
这不是恐吓,是最基本的生存教育。士兵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气氛重新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有人用口琴吹着一支忧伤至极、断断续续的调子,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寒冷和思念都吹出来。
此刻,潜伏在废墟中的爱蜜莉雅,脑海里回响着那支曲子。对面缓坡后的某个地方,那个可能存在的、被士兵们恐惧谈论的洛连王牌,是否也在听着同样的寒风,看着同样的惨淡天光?他是否也刚和同伴分享过最后一点食物,用某种方式鼓舞着士气?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入心底。
同情是奢侈品,此刻需要的是石头般的冰冷。但她不得不承认,承认对手的专业和意志,本身就是对这场战斗最基本的尊重 。
临近正午,天色依旧阴沉,但雪雾稍微散开了一些,能见度有所改善。
爱蜜莉雅注意到,缓坡侧翼,那片乱石滩的边缘,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反光闪动了一下,很快消失。不是金属,更像是什么光滑表面在调整角度时,偶然捕捉到了云层后极其微弱的天光。
那里有人。不是固定哨,是活动的观察哨,或者……狙击手的观察员。
她没有移动枪口。这个时候,任何朝向那个方向的细微调整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到。她只是将眼球转向那个方位,用余光锁定,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呼吸和心跳的控制上,让身体状态保持绝对的“静默”。
她在等待。等待对方可能犯的错,或者,等待一个能让她在绝对安全或相对安全的情况下,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开枪暴露自己,是最后的选项。
她的首要任务不是击杀,而是看清这片战场的“纹理”,看清对手行动的“节奏”,看清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究竟指向何方。
指挥层的博弈在云端,用地图、电报和推演进行。而她的博弈,就在这污浊的雪泥、冰冷的岩石和致命的寂静之间,用直觉、耐心和每一丝感官的锐化来进行。
她是一只被放入陌生水域的鱼,必须用最轻微的摆动来感知水流的方向和水温的变化,判断哪里藏着渔网,哪里又是相对安全的深水区。
远处,洛连阵地后方,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是重炮在进行新一轮的校射。炮声掠过洼地上空,震得她胸前的泥土簌簌落下。
风暴仍在积蓄。冰与血,都需要时间来证明谁的刃更利,谁的脊梁更硬。
在这场双方都试图控制节奏、引导对方犯错的复杂舞蹈中,爱蜜莉雅知道,第一步不是迈出去,而是稳稳地扎在原地,看穿音乐的节拍,甚至,看穿编舞者的意图。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那首未完成的口琴曲,和干酪的最后一点味道,一起埋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存放着属于周雪的柔软,也存放着支撑爱蜜莉雅活下去、并赢得这场冰冷博弈的全部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