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血肉磨盘

作者:乌蒙雨雾 更新时间:2026/2/5 22:00:02 字数:5052

炮火的喘息是短暂的。

当“铁砧-5”东侧那片被称为“白桦洼地”的开阔地还在硝烟与雪尘混合的灰雾中若隐若现时,更为沉重、密集的轰鸣便再次从洛连阵地的纵深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炮火准备,而是有节奏、分层次的火力覆盖。

重型榴弹炮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尖啸,像无形的犁铧,一遍遍深耕着洼地前沿阿斯特拉守军可能布设的雷场和铁丝网;迫击炮弹则如同冰雹,带着更为短促尖锐的死亡之音,砸向已经摇摇欲坠的第一道战壕和交通壕连接处。

爱蜜莉雅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段坍塌战壕拐角的废墟里,身下的冻土和碎木在持续的震动中簌簌作响,将冰冷的碎屑灌进她的领口。罩袍上的灰褐色伪装让她与周围焦黑的土木融为一体。

她没有去看炮弹落点,而是将耳朵紧贴着一截尚未完全碎裂的圆木,屏息凝神,在震耳欲聋的爆炸间隙,捕捉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沉闷、密集,仿佛无数把重锤在远处擂动大地边缘的隆隆声。

那是坦克,或者至少是重型装甲运兵车引擎的轰鸣,混杂着履带碾过冻土的咔嚓声。声音来自洼地侧翼,那片被稀疏枯木和起伏雪丘略微遮挡的方向。

“来了。”她身旁不远处,几乎被浮土完全掩埋的格奥尔格低哑地吐出两个字。他像一头蛰伏的冬熊,庞大的身躯此刻蜷缩在另一个弹坑边缘,手中的冲锋枪枪口指向前方烟雾弥漫处,眼神锐利如刀。

这不是试探性的接触了。对方动用了装甲力量,配合如此规模的火力,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要真正尝试撕开“铁砧-5”东侧结合部这道口子。

而阿斯特拉指挥层将包括爱蜜莉雅在内的一批狙击手紧急调派至此,要发挥的作用,此刻才真正面临考验。

指挥部的命令在炮击间隙通过简易野战电话传达到了最前沿的各个支撑点,简短而沉重:“阻滞其步兵跟进,尤其重点关照伴随装甲的军官、通讯兵、反坦克火力组。不惜代价,迟滞其推进速度,为炮兵反制和预备队调动争取时间。”

不惜代价。这四个字在战场上,往往意味着最高的伤亡许可。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将脸颊更贴紧“鸢”式步枪冰冷的枪托。她理解这道命令背后的残酷逻辑:在缺乏足够反装甲火力的前沿,狙击手成了性价比最高的反步兵、反协同手段。

他们的子弹或许无法击穿装甲,但可以打断步兵与装甲之间的“纽带”,可以让探出车舱的指挥员缩回去,可以让扛着反坦克火箭筒的士兵永远倒在冲锋的路上。

烟雾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开始向阿斯特拉阵地弥漫。

与此同时,影影绰绰的灰色身影开始从洼地边缘的缓坡后涌现。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松散试探,而是以较为密集的散兵线,在若隐若现的装甲轮廓的侧翼掩护下,快速向洼地中央推进。

雪地上,灰色的斑点连成一片不规则的潮水,沉默而迅速地向“铁砧-5”的前沿阵地涌来。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墙,瞬间压在每一个守军士兵的胸口。战壕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和武器保险被打开时轻微的“咔哒”声。

爱蜜莉雅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机械瞄具简陋的缺口和准星,缓慢地扫过推进中的敌军队列。

她在寻找,寻找那些细微的、与众不同的“节点”。一个在奔跑中仍频繁回头、似乎在对身后队伍打着手势的身影;一个身边聚集着两三个士兵,背着一个方形箱子的小组;一个并非紧贴装甲车,反而稍稍突前,不断左右观察地形,手指向不同方向的士兵……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世界在高度专注中缩小,只剩下眼前那片移动的灰色,风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她的意识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分析:这就像在汹涌的浊流中,寻找那些决定流向的暗礁和水草。击碎它们,水流就会紊乱、减速。

第一个进入她“狩猎区间”的,是一个肩部轮廓略显不同、似乎背着天线基座的通讯兵。他紧随在一名不断挥手、催促士兵散开的士官身后,位置略显靠后,正试图依托一个浅浅的雪坑建立联系。

距离约三百五十米。风向偏东,风速中。目标处于短促移动后的短暂静止。

爱蜜莉雅的手指预压扳机,缺口、准星与那个弓着背的身影在视野中构成一条细微却稳固的线。

她没有追求绝对的静止,而是在对方身体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某个中间点上,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骤然响起的阿斯特拉守军机枪嘶吼和步枪齐射声中,并不算特别突出,甚至有些清脆。但她看到,那个通讯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胸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背上的装备箱子歪在一旁。

他身边的士官愕然回头,随即立刻伏低身体,惊恐地四处张望。

有效。但还不够。

爱蜜莉雅开火后没有丝毫停留,迅速向右后方侧滚,离开了射击位置,转移到几步外一个预先看好的、由炮弹炸出的土堆后面。

几乎在她完成移动的同时,几发子弹“噗噗”地打在她刚才藏身的废墟木料上,激起一片木屑。对方的掩护火力反应很快。

格奥尔格的冲锋枪适时地响起了短促的点射,压制着可能暴露爱蜜莉雅新位置的敌兵。这位老兵经验丰富,他的射击并不追求杀伤,更多是制造威胁和混乱。

爱蜜莉雅在新位置再次架起枪。

战场已经沸腾。洛连的步兵在装甲火力和自身轻武器的掩护下,继续向前跃进。阿斯特拉守军的机枪火力点拼命喷吐火舌,试图织成一道阻拦的火网。炮弹开始从阿斯特拉后方阵地射出,落在洼地中央和敌军进攻队形后方,炸起一团团混合着雪泥和残肢的烟柱。

战争的巨兽已经彻底苏醒,开始吞噬生命。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这一次,是那个扛着长筒状反坦克武器的士兵小组。他们三人一组,正利用装甲车的残骸作为掩护,试图向前方一个更利于射击的土坎机动。其中一人扛着发射器,另一人背着备用弹药,还有一人持步枪警戒。

爱蜜莉雅调整呼吸。这个小组移动更有章法,警惕性也更高。她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创造一点混乱。

“格奥尔格,十点钟,装甲车右前,雪堆。”她低声报出一个位置。

格奥尔格会意,调转枪口,对准那辆作为掩体的装甲车右前方一个并无敌人的雪堆,打出了一个稍长的点射。子弹掀起的雪雾短暂干扰了那一小片区域的视线。

就在雪雾扬起的刹那,那个负责警戒的敌兵下意识地将注意力转向了雪雾方向。扛着发射器的士兵恰好从车后探出身子,准备快速冲向下一个掩体。

就是现在。

爱蜜莉雅扣动扳机。

子弹穿过飘散的雪尘,精准地钻入了那名扛着发射器的士兵的肩颈连接处。他闷哼一声,沉重的发射器脱手砸在雪地上,人也踉跄倒下。小组瞬间大乱,警戒的士兵仓皇寻找子弹来源,背弹药的士兵试图去拖拽伤员。

爱蜜莉雅没有看战果,再次转移。她能感觉到左臂旧伤处传来隐隐的刺痛,那是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剧烈战术动作带来的负荷。但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如同浸在冰水中的水晶,清晰映照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哪里敌军聚集较多,哪里阿斯特拉的火力出现缺口,哪里的装甲车试图加速突破……

她像是一个沉默的舞者,在死亡边缘跳着精准而致命的舞蹈。每一次短暂的停顿、瞄准、击发,都伴随着位置的变换。

她专挑那些节点下手:试图重新组织散兵线的低级士官;拖着电线试图建立前沿观察哨的炮兵联络员;甚至是一辆轻型坦克打开舱盖探出身来的车长。

她的战果并非独有。在“铁砧-5”东侧漫长的前沿,其他被调派来的阿斯特拉狙击手也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狩猎。他们或许没有爱蜜莉雅那样超凡的直觉和精准,但同样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利用混乱猎杀高价值目标。

洛连的步兵推进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军官和士官的伤亡导致小股部队的协调出现混乱;通讯中断使得前沿与后方支援脱节;反坦克小组和重火力操作员不断减员,让伴随的装甲车辆变得更加孤立和谨慎。

然而,洛连的进攻并未停止。他们的兵力占据优势,战斗意志同样顽强。

在损失了部分前沿指挥和协同节点后,他们的进攻方式发生了变化。步兵不再追求明显的战术队形,而是以更分散、更依托地形掩护的方式,一波接一波地向前蠕动、渗透。装甲车辆则开始用直射火力,重点清除那些暴露出位置的阿斯特拉机枪火力点和疑似狙击阵地。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和消耗阶段。洼地中每一道沟坎、每一个弹坑、每一片废墟都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手榴弹的爆炸声、士兵濒死的惨叫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与持续不断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爱蜜莉雅在一次转移中,被迫穿越一段暴露的开阔地。几发机枪子弹追着她的脚后跟,打得雪泥飞溅。

她扑进一个弹坑,与里面一名腹部中弹、正在呻吟的阿斯特拉年轻士兵撞在一起。士兵看到是她,痛苦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带血的泡沫。爱蜜莉雅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很重,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没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的身体轻轻放平,从他手中拿过那枚尚未拉弦的手榴弹,塞进自己腰间,然后拍了拍他那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便再次跃出弹坑,冲向另一处掩体。

冷漠吗?或许是。但在这里,停下就意味着死亡,而死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能做的,只有继续战斗,让更多活着的人有机会活下去。

时间在血与火中失去意义。天空始终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爱蜜莉雅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寒冷、饥饿、精神的高度紧张都在侵蚀着她的身体。水壶里的水早已喝光,嘴唇干裂出血口。但她持枪的手依旧稳定,观察的目光依旧锐利。

在一次难得的短暂间歇中,她背靠着一堵断墙喘息,格奥尔格从侧面爬过来,递给她半块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黑麦面包。“吃点。对面也在喘气,下一波快来了。”

爱蜜莉雅接过面包,默默啃着。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她看向格奥尔格,老兵的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痂,但他毫不在意。

“我们的人……损失怎么样?”爱蜜莉雅问,声音有些沙哑。

格奥尔格做了个苦相:“不小。机枪点被敲掉好几个。刚才看到‘乌鸦’那边没动静了,可能……”他没说完,摇了摇头,“不过他们也别想好过。你干掉的,加上其他人干掉的,够他们喝一壶了。他们的装甲车现在不敢太靠前。”

这就是狙击手在这场正面防御中的作用:他们无法阻止潮水,但可以不断削去潮头的力量,让汹涌的波涛变得迟疑、紊乱,为后方构筑更坚固的堤坝争取宝贵的时间。他们的杀伤数字或许比不上机枪和炮火,但他们所造成的指挥中断、士气打击和协同破坏,其价值难以估量。

洛连的新一波进攻果然很快到来。这一次,他们似乎调整了战术,投入了更多的轻型自动武器和枪榴弹手,重点压制和清除可疑的狙击阵地和火力点。炮弹也开始更有针对性地覆盖前沿的复杂地形区域。

爱蜜莉雅感受到了压力倍增。对方显然注意到了狙击手带来的麻烦,并开始采取反制措施。她和格奥尔格的移动和射击变得更加困难,每次暴露的风险都在增加。

在一次对敌军官的狙杀后,她原本藏身的半截烟囱遭到了猛烈的枪榴弹和机枪火力覆盖,几乎被夷为平地。她险之又险地提前撤离,但左臂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新的口子,鲜血迅速浸湿了衣袖。

“不能在一个地方待两次。”格奥尔格拖着她撤到更后方一处废弃的地窖入口,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帮她草草包扎,“他们学乖了,也在找我们。”

爱蜜莉雅点头,冷汗从额角滑落。不仅仅是学乖了……对方对这种地形下的反狙击作战,似乎有着超出预期的熟练度和准备。他们知道哪些地方适合狙击手潜伏,知道如何利用交叉火力进行压制和搜索。这不仅仅是战场上随机应变能达成的效果。

暮色开始悄然降临,但战斗的激烈程度并未减弱。双方都意识到,夜晚的临近可能会带来变数,都想在光明彻底消失前取得更大的进展或稳住阵脚。

爱蜜莉雅在地窖口的阴影中,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忽然,她的目光凝固在远处洛连战线后方,一片地势稍高的稀疏林缘。那里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雪堆,但在刚才一次阿斯特拉迫击炮火力的稀疏覆盖后,那个雪堆的轮廓,极其轻微地改变了一下。

不是被炸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稍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距离太远,超过了她手中步枪的有效射程,也超出了她肉眼能分辨的细节极限。但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异常,结合对方今天表现出的、对这片战场狙击环境的熟悉,在她心中敲响了警钟。

那里可能有一个观察哨。一个位置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洼地战场的观察哨。它没有参与直接的射击,只是静静地潜伏、观察。

它在看什么?看阿斯特拉火力点的分布?看士兵运动的规律?还是……在看他们这些狙击手活动、转移的轨迹?

爱蜜莉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战场的严寒更加刺骨。

对手的布局,可能比她之前想象的更深、更耐心。今天的血腥攻防,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突破,也是为了观察和测试,测试阿斯特拉防御的韧性,测试他们狙击手的反应模式和活动范围。

她放下望远镜,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周雪的意识里,那个平静的声音低语:拿着旧地图的人,终于开始隐约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片陌生的雪原,更可能是一个早已标注好猎杀坐标的庞大陷阱。

只是这意识,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生死一线的搏杀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令人不安。

格奥尔格注意到她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爱蜜莉雅摇摇头,没有解释。有些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说出来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恐慌。

她只是重新握紧了步枪,看向地窖外那片被暮色和硝烟笼罩的、如同巨兽磨牙吮血般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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