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夜的喘息是骗人的。
下半夜,真正的攻击开始了。不是白天那种装甲与步兵协同、试图一举突破的堂堂之阵,而是无数把淬毒的冰锥,从夜幕与暴风雪的每一个缝隙中刺来。
风彻底变了性子,不再是呜咽,而是尖啸。雪不再是飘洒,而是被狂风卷成水平移动的、密集到令人窒息的白色沙暴。能见度在几分钟内骤降至不足五十米,甚至更糟。
世界被简化成风声、雪粒击打物体的沙沙声,以及在这片混沌噪音掩盖下,那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的致命威胁。
洛连人抓住了天气赐予的完美掩护。
进攻不再有明显的主攻方向。他们化整为零,以排、甚至班为单位,从洼地正面、侧翼,甚至利用地形悄悄迂回到“铁砧-5”防线的结合部更深处,发起多波次、不间断的渗透、骚扰和短促突击。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坦克轰鸣,只有雪雾中突然爆发的短促交火声、手榴弹在近距离的闷响,以及士兵在黑暗中猝然遇袭的惨叫。
防御的难度陡然提升了数个等级。战壕里的阿斯特拉守军必须时刻紧绷神经,瞪大眼睛试图看穿那堵移动的雪墙,耳朵必须在狂风的嘶吼中分辨出可疑的踩雪声或金属碰撞声。
寒冷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每个人的体温和意志。很多士兵的手指冻得僵硬麻木,拉枪栓都成了困难的动作。战壕里开始因为严重冻伤出现非战斗减员。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被迫放弃了相对靠前的观察狙击位,向后收缩到一处半地下、用原木和冻土加固过的掩蔽部附近活动。
这里视野受限,但至少能依托较为稳固的工事,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摸近的敌人。
他们的角色也在被迫转变。在能见度如此之差的环境下,远程精确狙杀几乎不可能。更多时候,他们成了战壕防御体系中的精准火力点,负责清除那些突破前沿铁丝网和障碍、逼近到百米甚至更近距离的洛连突击队。
“十一点方向,洼地边缘,三个影子在动!”格奥尔格趴在掩蔽部侧翼一个堆满积雪的射击孔后,低吼着报告。他的冲锋枪更适合这种环境。
爱蜜莉雅迅速移动到另一个射击孔,举起步枪。透过漫天飞雪,只能看到几个比背景略微深一点的、扭曲晃动的轮廓,正利用起伏的地形和视界盲区,快速向这边跃进。
距离不到八十米。但风极大,雪幕晃动,目标若隐若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身体的颤抖压到最低,眼睛紧贴机械瞄具。缺口和准星在狂风中微微颤动,瞄准那个似乎领头的身影。她必须在对方完全消失在下一个雪坡后,或者进入手榴弹投掷距离前开枪。
屏息。感受风向和雪花飘过的轨迹对弹道的可能影响。预判那影子下一秒可能出现的位置。
砰!
枪声被风雪吞噬大半。远处那个跃起的影子猛地一歪,扑倒在雪地里,不再动弹。
另外两个影子立刻伏低,朝着枪声大概来向盲目扫射,子弹打在掩蔽部外冻土上噗噗作响,随即迅速向侧方翻滚撤离,消失在雪幕中。
“一个。”爱蜜莉雅低声报数,迅速退离射击孔。这种距离和环境下射击,暴露的风险极高。果然,几秒钟后,一枚枪榴弹带着特有的嘶鸣落在掩蔽部前方不远爆炸,震得头顶原木簌簌落土。
“这群混蛋,像雪地里的跳蚤!”格奥尔格骂了一句,警惕地观察着其他方向。
战斗以这种碎片化、高频率的方式持续着。洛连的渗透小组似乎无穷无尽,他们战术灵活,敢于冒险,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绝不纠缠。他们充分利用了暴风雪和地形,专挑防线衔接处、观察死角或者守军疲惫松懈的瞬间下手。不少阿斯特拉士兵在换岗、运送弹药甚至解手的短暂间隙被冷枪射杀或摸哨。
压力是无形的,却比白天的正面冲锋更让人心力交瘁。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波攻击会从哪个方向、以什么方式到来。
睡眠成了奢望,神经时刻绷在断裂的边缘。
爱蜜莉雅背靠冰冷的原木墙壁,短暂地休息。她的左臂伤口在寒冷和频繁的动作下隐隐作痛,嘴唇干裂出血,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带走。
她拿出伊万给的那个粗糙的金属小鸟,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稳定感。格奥尔格在一旁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冲锋枪弹匣。
掩蔽部里挤着七八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士兵。有人抱着枪低头打盹,身体却不时惊厥般抖一下;有人呆滞地望着跳动的气灯火焰;一个年轻的列兵正在小声啜泣,他最好的朋友半小时前在附近哨位上被摸掉了,尸体还没抢回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远处零星交火声,以及掩蔽部深处重伤员压抑的呻吟。
这时,那个哭泣的列兵——他叫安东——忽然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向角落里的爱蜜莉雅,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绝望的希冀:“中尉……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白天那样打,晚上又这样……我们……我们还能撑多久?”
所有清醒着的士兵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爱蜜莉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夜晚,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射出致命子弹的女狙击手,无形中成了某种精神上的微弱支柱。
爱蜜莉雅抬起冰蓝色的眼睛,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布满污垢、疲惫和恐惧的脸。她沉默了几秒,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
“他们在找我们的弱点。”她的声音不高,沙哑,但清晰地穿透风声,“白天的强攻,像锤子砸墙,看哪里会出现裂缝。晚上的渗透,像水流,无孔不入,看裂缝在哪里,有多深。”她顿了顿,“我们撑多久,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把裂缝补上,或者,至少不让水流进来太多。”
这是她基于观察和战场逻辑的冷静分析,剥去了情感渲染,只剩下冰冷的事实。但奇怪的是,这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反而让安东和其他士兵眼中的茫然恐惧稍微消退了一些。
未知带来的恐惧往往最甚,而当敌人行动的目的被清晰地揭示出来,哪怕形势依旧严峻,那种纯粹的、被不可知命运玩弄的无力感会减轻。
“那……那我们怎么补?”安东追问,声音不再只是哭泣。
“守好自己的位置。”爱蜜莉雅说,目光落在他们各自的武器上,“相信你左右的同伴。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任何不对劲的声音、影子,先开枪,再问是谁。在这里,犹豫比子弹更快杀死你。”
这是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战壕生存法则。士兵们默默点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互相之间靠得更近了一些,警惕地望向各自负责的射击孔或出入口。
一种基于共同命运和简单规则的凝聚力,在这狭小空间里重新滋生。
格奥尔格看了爱蜜莉雅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有时候,冰冷的实话比炽热的谎言更能点燃求生的意志。
后半夜,暴风雪稍微减弱了一些,但能见度依然很差。
洛连的渗透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刁钻。他们开始使用一种特制的、燃烧缓慢但烟雾极小的照明箭,射入阿斯特拉阵地后方或侧翼,短暂地照亮局部区域,为他们的狙击手或精确射手提供瞬间的清晰目标。好几处阿斯特拉的火力点因此暴露遭殃。
爱蜜莉雅也遭遇了险情。一次她刚从一个射击孔转移到另一个位置,原先的孔洞就被一发精准的步枪子弹击中,木屑崩飞。对方显然有优秀的观察员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她的微小幅动作。
她感到那股寒意更重了。洛连人对这种恶劣天气下的夜战准备太充分了,装备、战术、配合都显示出高度的专业性和针对性。这绝非仓促应变能达到的水平。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另些件事。在应对渗透和局部反击时,她凭借狙击手的敏锐,曾数次捕捉到洛连小股部队一些奇怪的动向。
他们有时会对某些看似无险可守、或已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区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进行短促而激烈的争夺,得手后却又并不固守,很快撤离;有时他们的渗透路线,会巧妙地避开一些阿斯特拉方面预设的、较为隐蔽的侧射火力点覆盖范围,仿佛知道那里有危险;还有几次,阿斯特拉方面试图组织小规模逆袭,夺回失守的前沿哨位,却总是恰到好处地遭遇洛连猛烈的预备队反扑或精准的迫击炮火拦截,就像撞上了一堵早有准备的墙。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可以用“敌方反应快”、“战术素养高”、“巧合”来解释。但当它们叠加在一起,频繁出现,爱蜜莉雅心中那根属于顶尖猎手的直觉之弦被越拨越紧。
这不像是在盲目地寻找弱点猛攻。这更像是在……验证。验证某些他们已经有所预判,但需要实际交战来确认的信息。验证阿斯特拉防御体系的反应模式、兵力调配习惯、火力配系的侧重,甚至……不同单位的部署规律和活动偏好。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眼前这血腥残酷的拉锯战,这场消耗着双方士兵生命的绞肉机,对洛连指挥层而言,可能只是一场规模宏大的、用鲜血和钢铁书写的数据收集实验。而她和她的同伴们,不仅仅是战士,更是这场实验中待观察的样本。
凌晨时分,最黑暗的时刻,暴风雪迎来了短暂的间隙。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月光和星光吝啬地洒落,让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原勉强显露出狰狞的轮廓。能见度改善了许多。
几乎在能见度提升的同时,洛连的新一轮攻势发动了。这一次,他们集结了相对较多的兵力,在少量装甲车辆的支援下,突然对“铁砧-5”东侧结合部的一个关键支撑点,“旧磨坊”石基废墟方向发起了重点突击。
那里地势稍高,控制着通往后方一段重要补给通道的视野。
战斗瞬间白热化。守军的求救信号和敌军的突破报告几乎同时传到后方指挥部。米哈伊尔少校的声音在嘈杂的无线电里嘶哑地命令所有能动用的预备队和侧翼火力向“旧磨坊”方向增援、压制。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也接到了指令:前出至“旧磨坊”侧翼一处预定射击阵位,尽可能狙杀敌方突击队中的指挥官和重火力手,支援守军。
他们立刻在残破的战壕和弹坑间快速机动。月光下的雪地并非安全,反而让移动的身影更加清晰。几次他们险些被流弹或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枪击中。
爱蜜莉雅能感觉到,黑暗中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战场,捕捉着任何有价值的动向。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处位于一片冻僵灌木丛后的射击阵位时,“旧磨坊”方向的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石基废墟上下枪口焰闪烁不停,爆炸的火光不时映亮疯狂搏杀的人影。洛连士兵已经突入了废墟外围,与守军展开了逐屋逐石的争夺。
爱蜜莉雅迅速架好步枪,寻找目标。月光提供了基本照明,但光影对比强烈,目标识别困难。她很快锁定了一个在废墟边缘不断挥手、似乎正在指挥士兵投掷手榴弹的洛连士官。
就在她准备击发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旧磨坊”另一侧,更靠近洛连进攻出发阵地的方向,一片背光的斜坡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枪口焰的短暂闪光。
那闪光只出现了一刹那,像是某种镜片或观察器械的反光,随即熄灭。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旧磨坊”战场,甚至能辐射到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侧翼区域。但它处于月光阴影中,几乎不可能被轻易发现。
那会是洛连的前沿观察哨吗?还是……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士官身上。扣动扳机。士官应声倒下。但她开枪的瞬间,一种被更高处的、冰冷目光扫过的感觉,如冰水般淋过她的脊背。
战斗还在继续。她和格奥尔格配合,又陆续清除几个目标,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旧磨坊”守军的压力。
阿斯特拉的援兵也终于赶到,发动了一次坚决的反冲击,将突入的洛连部队大部分逐出了废墟。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持续了近一整夜的疯狂攻击,随着黎明的到来和暴风雪再次聚拢的乌云,终于逐渐平息。
洛连部队如同退潮般撤了回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双方累累的尸体。
“旧磨坊”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伤亡过半,增援部队也损失不小。整个“铁砧-5”东侧防线,经历了白天重锤敲击和夜晚冰锥渗透的双重折磨,已是疲惫不堪,伤痕处处。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返回相对靠后的掩蔽部。
路过一片交火激烈的区域时,她看到雪地里倒着一名年轻的阿斯特拉狙击手,他的步枪摔在一旁,瞄准镜已经碎裂。子弹从他的眉心穿入,干净利落。他选择的位置很好,伪装也不错,但似乎还是被找到了。致命一击来自高处一个刁钻的角度。
她蹲下身,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的脸颊时,那种在“旧磨坊”侧翼感受到的、被高处目光注视的寒意,再次清晰地浮现。
这不是偶然。这不是普通的狙击对决。
她缓缓站起身,望向洛连阵地后方,那片在黎明灰暗天光下更显深邃的缓坡和林地。
风雪再次开始呼啸,将昨夜的血迹和痕迹迅速掩埋。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察觉,就无法再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