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些怪物…是什么东西……”
小红帽蹲在溪边，指尖还沾着冰凉的溪水。
她闻言抬眸看了艾莎一眼，帽檐的阴影落下来。
转身从背上的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和一截削得尖尖的炭笔。
她在平整的青石上铺开纸，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行工整的字迹慢慢显现在纸上：
[它们叫丧尸，是人死后变成的移动尸体，皮肉的硬度远高于常人，可以理解为…失水后的肉干……]
风掠过纸面，卷起纸边微微颤动。
小红帽写完，将纸推到艾莎面前，炭笔搁在一旁，指尖又垂落下去，轻轻拨弄着溪水里的鹅卵石。
艾莎盯着那行字。
那些怪物溃烂的皮肉、浑浊的眼睛，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胃里又隐隐泛起一阵酸意。
她抬头看向小红帽，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
溪水潺潺，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冲刷得又轻又长。
艾莎的声音发着颤，尾音里裹着浓浓的鼻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
"那…那些丧尸是怎么出现的……明明…我收到广播了…说是……地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啊……已经安全了啊……安全了……"
哽咽伴她身旁。
肩膀微微耸动，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小红帽看着她，帽檐下的目光沉了沉。她重新拿起炭笔，慢慢落下字迹。
她写得很慢。
[战争是结束了。]
[可他们在战场上遗落了太多东西。]
[那些不该被触碰的药剂，那些埋在土里的实验体，比战争更可怕。]
写完，她把纸推过去，炭笔被她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艾莎盯着那几行字。
广播里那些振奋人心的口号。
自己满怀希望地推开避难所的阀门。
那些扑面而来的腐臭味和嘶吼声…
风卷着平原上的枯草屑，吹过两人的发梢。
溪水依旧在流，却好像比刚才更冷了些，漫过脚踝时，带着刺骨的凉意。
炭笔在纸上…
停留…
不舍…
墨色的字迹…
迟疑。
[西边几十公里外还有一处核污染地区，记得离远些。]
[还有……]
[你……]
[还不离开吗……]
写完，她把纸推到艾莎面前。
看向溪水里晃动的倒影。
水面映着她染血的兜帽，映着艾莎苍白却有着活力的脸。
艾莎捡起那张纸。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抬头望向小红帽。
想说些什么…
话到嘴边。
却又看见对方身上那抹洗不掉的猩红粘液，那双握着长刀、杀过无数丧尸的稚嫩手。
"我…我……"
言未尽，小红帽便缓缓起身……
祂指了指东方那一抹红的拖尾光……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艾莎，张开双臂画了个大圈。
随后又突然模仿起端着长枪…拉着长弓，举着盾牌与警棍的姿势。
那里……是有很多…其他的人吗……
避难所吗…那里……应该很安全吧……
"那…那里有多远……"
小红帽比了个"4K"
"四公里吗……居然这么近……"
"那…好……走吧…"
随后小红帽递给她一个小挎包——两瓶水，一小包压缩饼干，还有一个…像是红色染料染红的绷带。
［好了…又送过去一个……但愿那帮人改改外冷内热的臭毛病］
小红帽点了点头。
随后转身扛起背包，重新捡起地上那沾满血污的绷带又缠上了自己的手。
艾莎见状也缓缓撑起身体。
唉？腿…好了不少……感觉…可以勉强走路了。
微风拂过。
艾莎向东…
小红帽向西…
祂与她各踏一步……
唉？
祂…怎么不来？？
等…等等等？？？
于是…她说……
"小红帽？…你……不来吗……"
祂回头黝黑的面具盖过了方才的一抹红。
小红帽指了指林子里，又模仿了下丧尸们狰狞的走路姿势，随后又指了指东方，挥了挥手。
祂这是在说…路上不会遇到丧尸吗……
"我…我不是……"
话音未落，小红帽便扭头，缓缓走向西方。
我…为什么要去在乎祂……
虽说…救了我一命……
可如今…
这如同末日降临的世界……
活着…
不就是最大的奢求吗……
避难所…
安全保障……
为什么我非要揪着祂不放……
艾莎…你真傻……你怎么能放弃近在咫尺的安全呢？
想想那些怪物丧尸吧……
我…还是听祂的……去避难所吧……
艾莎踏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向了东方。
可…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好了好了，分道扬镳…哎呀……］
祂…一个人…真的…不孤单吗……
[ai（艾）…sha（莎）吗……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的…祝她能度过一个安稳的人生吧…]
祂一身的恶心气味…一定没人愿意陪祂吧……
[至少…别像我一样…只剩下对于人的怜惜…和对于活的渴望……]
要不…赌一把吧…
反正…末日已经降临……
末世之下不疯的…都滚去地里了……
与其安稳一生，不如跟这个"疯子"狂一把。
不如…
[哎呀…末日之下…人生苦短…何不为心中大义…]
[向光坠落]向光而行。
一阵烈日下的狂风卷起黄沙，零碎不齐的脚步向西前行着。
[等等…这是…]
还未等小红帽反应，一双温热的手便握住了自己缠着血污绷带的左手。
[唉？]
猩红逐渐向昏黑过渡……
当小红帽转过身来，看到的是气喘吁吁的艾莎……
"追…追上你了…哈哈……"
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沾着细碎的黄沙，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润。
掌心的温度透过血污的绷带，让祂感受到了久违的赠予的温暖。
[被主动握手…已经…快十年没经历过了吧……]
震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沉寂了太久的心底炸开阵阵涟漪。
[不对…绷带还没取下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用力，想抽回手。
[腥腐气，刀上还沾着丧尸的血]
[我世界里只有杀戮，哪里容得下这样一团鲜活的光…]
可艾莎握得更紧了。
"我想清楚了。"
喘息…夹杂在字里行间。
"避难所的安稳……不是我想要的。"
"末世之下，我不想在庇护里，看着日子一天天腐烂。"
"人生苦短，不如疯一把。跟着你，至少不用对着那些虚伪的希望自欺欺人，至少……活得真实。"
艾莎攥着她的手：
"你身上的气味……我会努力适应的。"
"还有……你也很孤独吧？"
风掀起她的兜帽一角，露出面具，微微颤动着。
[孤…孤独吗……]
[哦…对哦…大家…好像都有个伴……一个人…叫做孤独吗……差点都忘记了……]
小红帽刚抬起右手来回摆手。一阵强劲的狂风掀起了祂血红的兜帽。
而松动的面具…此时……
[不…不好！]
咔哒……
黑色的面具静静地躺在黄沙地里。
白色…透着微微淡蓝的及肩短发在狂风里肆意飘扬。
那镀彩的瞳孔里透露着紫色所反射的多彩玛瑙。
小红帽带着淡淡红晕的颊…嘴巴张的大大的…满脸震惊……
[掉…掉了？？！]
小红帽立马挣开哆嗦的左手。
还没来得及取下来绑在双手的绷带，便连忙捂住自己的脸，后退了几步。
小红帽的指尖抠进掌心，留下浅浅的烙印。
踉跄着…
后退。
黄沙被踩出深深浅浅的慌乱的坑。
缠满绷带的双手死死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急促的喘息声。
连带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泛着淡蓝的发梢，都在狂风里发抖。
[别看见…别看见…]
面具…
它碎了，碎在这片漫天黄沙里，碎在一双清澈的眼眸前。
艾莎的呼吸颤动着。
狂风卷着沙砾，刮过她的脸颊。
她看着眼前那个捂着脸的少女。
风吹起她及肩的短发，白得像雪，又透着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蓝。
还有那双从指缝里慌乱瞥过来的眸子。
是泛着玛瑙光泽的紫，蕴藏着整片的夜空。
艾莎…
想说些什么……
比如"你很好看"……
比如"别怕"……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艾莎！冷静点…想想怎么说才好……
可……
好像…
又无话可说……
颤抖的肩膀…
她捂着脸…
忽然…些许话语，都略显得苍白。
风还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面具，撞在一块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
过了一会……
风沙渐渐小了些，卷着两人的衣摆轻轻晃。
艾莎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黑色面具。
面具的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黄沙。
她站起身，一步一瘸地朝着小红帽走过去。
"你的面具。"
她把面具递到小红帽面前。
"风太大了，我帮你捡回来了。"
小红帽的肩膀僵住了。
只是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紫眸，怯生生地看着艾莎递过来的面具。
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艾莎染着尘土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
艾莎没有催她，只是举着面具，安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小红帽才缓缓放下手。
她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她看着艾莎，嘴唇颤动着，却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接过了面具。
指尖触碰到艾莎的掌心时，她像触电般缩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攥住了面具。
"你……"
[什么…什么！我…我的样子…我很可怕吗……]
艾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你真的很好看。"
[唉？……]
小红帽的瞳孔一震，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别过头，看向西边的荒原。
她攥着面具的手紧了紧，忽然转过身，用指尖在自己的掌心慢慢划着——那是一个"谢"字。
风…渐渐变小了，卷着两人的发梢……
艾莎看着小红帽攥着面具、垂着眸子的模样。
看来…她确实孤独了很久了……
连最基本的认可……都消散殆尽了……
没事…我…会努力"接受"你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没等对方反应，便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抱进了怀里。
[唉？她…她在干嘛……这是…拥…拥拥拥…抱？！！]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沸水。
咔哒…
面具又一次掉在地上……
小红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抵在艾莎的胸膛。
她的头扭向一边，下巴抵着艾莎的肩窝，呼吸急促……
[这这这…不不……不对吧……]
身上的腥腐气混着血味，毫无保留地扑进艾莎的鼻腔。
[我…身身上很难闻的……别……松开……]
艾莎却没松手。
她收紧手臂，将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女抱得更紧了些。
脸颊贴着对方微凉的发顶：
"别怕，我不会推开你的。"
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
小红帽抵在她胸膛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慢慢垂了下去。
她能闻到艾莎身上淡淡的清香，能感受到怀抱着自己的双臂，带着温热。
[十年了…时隔十年的…我…又感受到了…拥抱……]
这是十年里，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一个活生生的、带着暖意的拥抱。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眼里的水晶漫了出来。
啪嗒啪嗒……
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艾莎的衣襟上，晕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压抑着哭泣，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任由那身染血的长袍，蹭脏艾莎干净的卫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脏的……]
[可我真的…不想…不想松开……]
风停了……可太阳…
才刚刚走到西边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