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德克萨斯的手已经按在了铳柄上,但能天使却往前探了半步——在企鹅物流养成的习惯,让她对任何"开门"都抱有本能的好奇。
"呀,有客人?"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门内的黑暗中传来,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紧接着,温暖的烛光亮起,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庞。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棕红色的双马尾用梅花样式的发饰固定,一双梅花瞳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穿着黑金色的传统服饰,手里还拿着一根未点燃的引魂灯,显然是刚从里屋走出来。
但她的脸上却挂着毫无紧张感的笑容,仿佛深更半夜有陌生人站在丧葬店门口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两位是要办理业务吗?"少女——或者说是往生堂的堂主胡桃——歪着头,目光在德克萨斯和能天使湿透的装束上扫过,"哎呀,看起来是急单呢。不过没关系,往生堂的宗旨就是'随时随地,送君一程',无论是溺亡、横死还是寿终正寝,我们都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纸人偶仿佛应和般晃了晃。
德克萨斯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收回按在铳柄上的手,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向胡桃:"果然……"
"果然是丧葬店啊!"能天使接上了后半句,然后无力地扶住额头,"德克萨斯,我们快走吧,我对和尸体一起过夜没兴趣……"
"诶?"胡桃眨了眨眼,"你们不是来办丧事的?"
"我们是在找住所!"能天使强调,"旅馆都关门了,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过夜!"
"哦哦,原来如此!"胡桃恍然大悟,然后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但是不好意思,往生堂不留活人呢。这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哪怕是可爱的女孩子也不能例外哦。"
她正说着,里屋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胡桃,我听见有客人谈论住宿?"一个男声响起,带着某种岁月沉淀的质感。
钟离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穿着深棕色的长袍,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先是落在胡桃身上,带着一丝无奈,然后才转向两位不速之客。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在看到德克萨斯头顶那对在烛光下微微抖动的兽耳时,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他的视线又扫过能天使身后那六片因为湿透而显得有些萎靡的光翼。
有趣。钟离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钟离客卿!你怎么又出来了!"胡桃气鼓鼓地叉腰,"还有我说过多少次了,往生堂不是民宿!你怎么能随便答应让人家住下呢!"
"我以为她们只是需要打地铺。"钟离不紧不慢地说,"总不能让姑娘家露宿街头,这不符合璃月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也不包括把丧葬店当客栈用啊!"
"那胡堂主忍心看着她们在外面被千岩军抓住?"钟离反问。
胡桃噎住了。她当然知道今晚巡逻的千岩军比往常多了三倍——据说码头那边出现了"异象",总务司下令加强警戒。如果被抓住,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至少要被盘问到天亮。
钟离不再逗她,转向德克萨斯:"两位是异乡人?"
德克萨斯沉默了一秒。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情况。钟离的目光让她感觉自己的秘密仿佛被看穿,但又似乎对方只是单纯的好奇。最终,她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说法:"叙拉古。"
"拉特兰!"能天使立刻接上,"我们是游客!"
"叙拉古……"胡桃摸着下巴,"没听说过呢。是须弥的某个部落吗?"
"拉特兰更是闻所未闻。"钟离沉吟,"听起来像是枫丹的地名?"
"欸?"这下轮到能天使愣住了,"你们没听说过?"
提瓦特大陆确实没有这两个地方。钟离活了六千年,他确信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国度。但眼前的两位少女——一个有着明显的兽族特征,另一个背后则是纯粹的光翼构造,都不是提瓦特常见的种族。
这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
"罢了。"他最终说,"天色已晚,两位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转身走向里屋,示意德克萨斯和能天使跟上。胡桃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被褥在储物间。"钟离推开一扇木门,里面堆满了各种丧葬用品,从纸钱到香烛一应俱全。他在最深处拖出两套被褥,布料看起来很新,还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将就一晚吧。堂主的房间在二楼,你们可以在大厅角落休息。"
"谢谢您。"德克萨斯难得地开口道谢。她接过被褥,手指触碰到钟离的手背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是人类的体温,更像是被阳光暴晒过的岩石。
安排好一切后,钟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胡桃跟在他身后,刚要开口控诉,钟离却先发制人:"胡堂主,你今天似乎起晚了。往生堂的早课,你错过了辰时。"
"还不是因为昨晚——"胡桃的话戛然而止。她想起自己确实睡过了头,本来该做的早课都耽误了。
"她们只是过客。"钟离给自己倒了杯茶,"明日便会离开。"
"你怎么知道?"
"她们的眼神。"钟离吹了吹茶沫,"那是迷路之人的眼神。等天一亮,她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寻找回家的路。"
胡桃无言以对。她最后瞪了钟离一眼,转身下楼。
大厅里,德克萨斯和能天使已经铺好了地铺。能天使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德克萨斯却保持着坐姿,耳朵警惕地转动,直到确认胡桃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盯着往生堂天花板上那些古老的雕花。那些图案她从未见过,既不是龙门的工业风格,也不是罗德岛的现代设计。它们古老、神秘,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式感。
她听见能天使在梦里嘟囔着什么,像是拉特兰的祷告词。
第二天清晨,当胡桃打着哈欠下楼时,大厅已经空无一人。地铺被整整齐齐地卷起来,放在墙角,连被褥都叠成了标准的方块状,仿佛从未有人用过。
"钟离客卿——!"她喊道,"她们人呢?"
"一早就离开了。"钟离的声音从茶室传来,还伴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走之前,那位叫德克萨斯的姑娘还留了钱在桌上。"
"钱?"
"作为住宿的费用。"
胡桃走进茶室,看到桌上放着几张纸币,面值不小。她拿起龙门币,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奇怪,这是什么货币?而且……"
而且走得太干脆了,就像是刻意在躲避什么。
"胡堂主。"钟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今日又起晚了。巳时已过,往生堂的大门还开着,却无人在前厅迎客。"
"还不是因为昨晚的事!"胡桃把摩拉往桌上一拍,"钟离你等着,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一定——"
"一定什么?"
胡桃再次语塞。她总不能说"一定把客人赶出去"吧?那也太不符合往生堂的形象了。最终,她只能气鼓鼓地转身离开,决定今天要多接几单,把昨晚的损失赚回来。
往生堂外,天色微明。
德克萨斯和能天使站在屋顶上,俯瞰着整座璃月港。晨雾从港口升起,将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笼罩在朦胧中。远处传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还有船舶靠岸的汽笛。
"德克萨斯,我们现在怎么办?"能天使小声问。她的光翼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恢复了元气。
德克萨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这座城市的声音。没有源石引擎的轰鸣,没有移动城市特有的机械律动。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建立在坚固的大地之上。
"昨晚那个堂主说……这里是璃月。"她终于开口,"她问我们叙拉古和拉特兰在哪里。她说,提瓦特大陆没有这两个地方。"
能天使的表情僵硬了。
"而她说的是'提瓦特',不是'泰拉'。"德克萨斯的声音很轻,仿佛在确认某个不愿面对的真相,"我们不在龙门。不在叙拉古。不在罗德岛的任何一个已知区域。"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移动城市特有的防护罩,没有源石技艺留下的光污染,只有一片纯净的、属于异世界的蓝天。
"我们甚至可能……不在泰拉。"
晨风吹过,撩起她银灰色的发梢。能天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她的铳械在腰间冰冷地贴着皮肤,终端依然是一片死寂。
她们是企鹅物流的快递员,是罗德岛的干员,是泰拉世界的住民。而现在,她们站在一个叫做"璃月"的地方,被一家丧葬店收留,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排斥,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归处。
"那……"能天使最终小声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德克萨斯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高耸的山峰上,山峰顶端云雾缭绕,仿佛连接着天际。
"先活下去。"她最终说,"然后找答案。"
企鹅物流的信条是——无论多远,使命必达。但这一次,她们要送的,是让自己"回家"的包裹。
而那收件人的地址,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