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家厨房已经运转得像个小型的航天控制中心。
林月瑶系着碎花围裙，左手握着汤勺，右手在平板电脑的清单上划掉第三项。砂锅里炖着按营养学公式计算过的药膳粥，烤箱定时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像是给她的精密操作点赞。
“保温杯、急救包、备用毛毯……”她轻声念叨，声音温柔得像在念诗（如果这首诗的主题不是“如何把妹妹包裹成防震包裹”的话），“所有教学楼的无障碍通道地图已经打印了三份，一份放书包，一份我拿着，一份给雪见。”
厨房门口，林星语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浅灰色的薄毯。她安静地看着姐姐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上凸起的纹路——那是去年生日时雪见绣的，针脚有点歪，但很结实。
她不需要开口。目光在某样物品上多停留半秒，月瑶就会像接收到无线信号般，精准地将那东西调整到更合适的位置。这种默契已经持续了十年，比任何智能家居系统都可靠。
当月瑶第三次检查同一包消毒湿巾时，星语轻轻开口：“姐姐。”
“嗯？”月瑶没回头，正把湿巾从左边口袋移到右边。
“湿巾在右边口袋，”星语的声音轻缓，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你已经确认过三遍了。”
月瑶的背影僵了一下。厨房里只有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三秒钟后，她肩膀放松下来，转过身时脸上挂着那副“林家招牌温柔笑”。
“我只是……”她走过来，很自然地蹲下身，替星语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手指碰到星语膝盖时停顿了一下，“希望万无一失。”
她的手指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董瓷器。星语垂下眼，感受着那份温度透过薄毯传来——太小心了，姐姐。小心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雪见下楼的样子，像一道黑色影子滑进晨光里。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那副冷淡的细边眼镜。她没看厨房里的两人，径直走到星语身后，手搭上轮椅推手。
“轮胎气压正常。”她说，声音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金属，“轴承上过油了。”
说完这句，她才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在星语耳边
“校服熨好了，在你衣柜左边。”她的气息扫过星语耳廓，“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告诉我。”
星语仰起头。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雪见眼镜片后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的眼睛——有人说那是高傲，但星语知道，那只是雪见在专注看某样东西时的习惯表情。
她对雪见笑了笑。
那一瞬间，雪见紧抿的唇角软化了一度——大概相当于南极冰山融化了一克冰的程度，但星语看见了。
月瑶也看见了。
她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毯子的一角，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中流露的情感更加温柔。
“雪见，”月瑶站起来，“能帮我把冰箱里的冰糖拿来吗？粥快好了。”
雪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星语，才直起身去拿冰糖。她的手指擦过星语肩膀时，很轻，轻得像蝴蝶落脚。
星语低下头，指尖在毯子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三颗星星，该怎么排列才算正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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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的卧室在二楼，采光最好的房间。
月瑶推开房门时，晨光正好铺满整个地板，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她推着星语进来，动作娴熟地避开地毯边缘，轮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东西我都理好了，”月瑶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按照清单，一共三十七件。”
星语眨了眨眼：“需要带这么多吗？”
“需要。”月瑶的回答温柔而坚定。她开始往外拿东西：柔软且没有标签的内衣（防止摩擦皮肤）、特定品牌的素描本（那家用的纸张星语说触感最好）、恒温保温杯（已经调至五十五度，星语喜欢的温度）……
每一件物品都经过她的考量，像将军在排兵布阵。
星语静静看着，目光在房间里游走，最后停在书架最高处。
那本厚重的旧画册，封面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像一本沉睡多年的秘密。
“姐姐，”她轻声说，“我想带那个。”
月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里的动作停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本很重，”月瑶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星语听出了其中细微的迟疑，“而且……里面的画都旧了，纸张很脆，容易损坏。”
“我会小心。”
“学校的环境可能……”
“我想带。”
对话进行到这里，通常就该结束了。月瑶会说“好吧，但要好好保管”，然后事情就定了。但这次她没有。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本画册，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不该被唤醒的幽灵。
那是母亲留下的画册。里面除了风景素描，还有一些别的——模糊的肖像，褪色的速写，以及夹在页缝里早已干枯的花瓣。那些东西承载的情绪太重，月瑶一直觉得，不应该让星语过早接触。
门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雪见不知何时靠在那里，双臂环抱，像一尊守护神雕像。她没说话，只是看看星语，又看看那本画册，最后目光落在月瑶脸上。
三秒钟后，她动了。
雪见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她身高一米七二，但画册放在最顶层，还是需要踮脚——轻松取下那本厚重的册子。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她把画册放在星语膝上，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想带就带。”雪见说，然后转头瞥了月瑶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月瑶接收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角力，像两条看不见的绳索在拉扯。
星语低下头，手掌覆盖在画册封面上。
皮革的触感温凉，带着岁月的粗糙。而在那之下，有些更微妙的东西在流动——是记忆的沉淀，情绪的残留。就像触碰静电时那一瞬间的微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清澈地扫过两人。
“它不重。”星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姐姐，我觉得，有些东西是需要一定分量的。”
月瑶的肩膀松了下来。
“好吧，”她叹了口气，走过来，从星语膝上拿起画册，“那我用软布包一下，防止磕碰。”
她转身去拿布料时，雪见迅速弯下腰，把自己那套最锋利的绘图笔——笔尖能划破纸张的那种——塞进了星语书包的侧袋。动作快得像魔术师。
星语看见了，但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雪见的衣角。
雪见顿住。
“谢谢。”星语小声说。
雪见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她推了推眼镜，含糊地“嗯”了一声，站直身体，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纹路。
月瑶包好画册转过身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星语的手还拉着雪见的衣角，雪见站得笔直但耳朵通红，阳光把两个人裹在同一片光晕里。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包画册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
“好了，”月瑶把包好的画册放进箱子最上层，“还有什么想带的吗？”
星语摇摇头，松开了雪见的衣角。
衣角从指尖滑落时，雪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后只是插进了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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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空开始上演一天中最精彩的戏码。
林星语在阳台上，看着晚霞从橘红渐变成绛紫，云朵像是被用画笔随意涂抹过。轮椅停在最佳观景位——这是雪见上周特意调整过的，为了让她的视线可以毫无遮挡地看见整片天空。
屋内传来月瑶讲电话的声音，温和但坚定：“……是的李老师，星语需要靠窗的座位，最好是离门口近但不是正对风口的位置……对，她不能吹太久空调……”
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星语有时候觉得，姐姐的大脑里可能装着一张立体地图，标注着世界上所有可能对她造成不便的障碍物。
雪见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杯托里。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星语身侧，像一位沉默的哨兵。
“明天会起风。”星语忽然说。
雪见侧目。
“不是天气预报，”星语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很多双眼睛，像聚光灯打过来。姐姐会紧张，你会……挡在我前面。”
她不是在预测，只是在描述一种已经浮现的画面——在她感知里，情绪是有形状和颜色的。月瑶的焦虑是淡灰色的薄雾，雪见的保护欲是深红色的屏障，而来自外界的注视，是许多道刺眼的白光。
雪见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我不喜欢他们看你。”她说，“看你”咬得很重，像是想把那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星语笑了。她伸出手——这个动作需要侧身，有点费力——轻轻拉住雪见的左手。
雪见整个人僵住了。
星语的手很凉，指尖纤细，像玉雕的。而雪见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形成的小茧。温差让接触的瞬间有种奇异的触感。
“我知道，”星语说，拇指很轻地蹭了蹭雪见的手背，“但我们也要试着，看看他们。就像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向开始浮现出零星光点的夜空。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只是路过。”
雪见没说话。她也没抽回手，只是任由星语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放松，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星语感觉到了。她眼睛弯起来，松开手，转而拉了拉雪见的衣角——这是她们之间的小动作，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星语就习惯用这个动作叫雪见。
“我会没事的。”星语说，“我们都会。”
阳台玻璃门被拉开。
月瑶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完美的温柔笑容：“电话打完了，王老师很理解，说会安排好一切。”她的目光扫过两人，在雪见还没完全收回的手上停顿了半秒。
“该准备休息了，”月瑶走到星语身后，手自然地搭上轮椅推手，“明天要早起，六点半出发。”
她推着星语转身时，雪见已经退到一边，恢复了那副冰山模样，好像刚才那个被拉着手就耳朵通红的人不是她。
但月瑶看见了阳台上两人依偎的剪影——雪见微微向星语倾斜的肩膀，那个微小但亲密的弧度。她脸上的笑容没变，推轮椅的动作依然平稳轻柔。
只是回到客厅时，她多问了一句：“星语，今晚需要我陪你睡吗？第一天入学可能会紧张。”
“不用了姐姐，”星语轻声说。
月瑶点头，笑容温柔：“好，那有事随时叫我。”
晚上十点，星语躺在床上，听着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月瑶又在“巡逻”了。从她房门到雪见房门，再到楼梯口，然后折返。规律的，轻柔的，像钟摆。
隔壁房间传来沙沙声。那是雪见在画画，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焦灼，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星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的模糊光斑，随着树叶摇晃而微微晃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暴要来了。”
不是害怕，只是陈述。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面刮什么风，下什么雨，这个家里有三颗星星——虽然排列方式有点奇怪，虽然轨道偶尔会交叉碰撞，但它们始终在同一片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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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点二十
月瑶敲响星语的房门：“妹妹，该起床了。”
声音温柔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客厅里，雪见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行李箱前做最后一次检查。她的手指划过每一件物品，确认拉链、扣子、边缘——任何可能造成不便的细节。
当她的手指碰到书包侧袋里那套绘图笔时，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玄关，把星语的鞋子摆到最方便穿的位置，鞋带松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门开了。星语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朦胧。
月瑶立刻上前：“我来帮你梳头。”
雪见则递过来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星语看看左边温柔微笑的姐姐，看看右边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的妹妹，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颗心。
“走吧，”她放下杯子，脸上绽开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去会会那场风暴。”
三颗星星开始向门外移动。
排列方式依然微妙。
但光芒，正温柔地照亮彼此前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