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分,学校大门刚开半小时。
林月瑶推着轮椅,林雪见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星语的,一个是她自己的,但星语的那个明显更鼓——三人组出现在校门口时,清洁阿姨刚扫完最后一片落叶。
“磁铁效应”在五秒内发生。
先是门口值周的两个学生,手里的小红旗忘了挥动。然后是远处操场上晨跑的体育生,脚步乱了节奏。最后是刚从车里下来的那位老师,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焦点中心,林星语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晨光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了层薄金。她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瓷砖的缝隙,仿佛那些格子线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月瑶的笑容无懈可击。她对上那位老师的目光,点头致意:“老师早,我们是新生,想提前熟悉环境,免得开学时给大家添麻烦。”
这话说得漂亮——把“特殊需要”说成了“体贴他人”。
老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需要帮忙吗?”
“谢谢,我们可以的。”月瑶微笑,手上调整了下星语膝盖上的薄毯。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不远处,一个男生看得太入神,差点一头撞上公告栏柱子。
“咚”的一声闷响。
他同伴吓得“嗷”一嗓子。
雪见的目光像冰刀一样甩过去。那男生捂着额头,对上她的视线,瞬间僵住,连疼都忘了喊。
星语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摩挲。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指尖移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像钢琴家在无声试音。
“姐。”她轻声开口。
月瑶立刻弯腰:“怎么了?冷吗?还是——”
“右边,”星语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缓,“第三块瓷砖,裂了。”
月瑶低头看去。果然,右前方第三块地砖有道细微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轮椅轮子卡进去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稳稳绕开。
雪见已经走到前面,用脚尖点了点其他几块可疑的地砖,像工兵探雷。确认安全后,她回头看向星语,眉头微皱。
星语对她轻轻摇头——我没事。
这个微小互动被门卫室的大叔看在眼里。他捧着保温杯,小声跟旁边老师说:“这届新生,有点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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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长廊安静得像博物馆闭馆日。
轮椅轮子滚过光洁地砖,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在走廊里撞出轻微的回音。月瑶拿着手机,对照昨晚打印的三份地图——是的,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打印版,还有一份手绘简图在雪见那儿。
“高一(三)班教室在这里拐弯,然后女厕所在……星语,需要先去一下吗?”
“不用。”星语说。
雪见走在侧前方两米处,像个专业的安保人员。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消防栓(检查是否被杂物遮挡)、每一扇窗户(评估窗台高度和棱角锐度)、每一处转角(确认没有视线盲区)。
经过美术教室时,星语忽然开口:“停一下。”
月瑶立刻刹车。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松节油气味。星语侧头看向门缝——画架林立,有些画布上还蒙着白布,像沉睡的幽灵。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种气味,那种“创造”与“表达”的情绪场……很熟悉。像母亲画室里飘散的味道,只是更年轻,更杂乱,更有生命力。
“等你适应了,”月瑶柔声说,“可以参加美术社。我已经和负责老师打过招呼了。”
星语“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雪见盯着美术教室里一个放在窗台上的削笔刀,眉头皱得更深了。刀片露在外面,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危险。”她吐出两个字,就要推门进去收拾。
星语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手腕温热。温差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别去,”星语说,“不是我们的教室。”
“但——”
“会有别人收拾的。”星语松开手,指尖在雪见手腕内侧很轻地划过——像是无意的。
雪见整个人僵住。那片皮肤像被羽毛扫过,又凉又痒,痒意直往心里钻。
她推了推眼镜,耳根开始发烫。
月瑶看着这一幕,笑容依然温柔,只是推轮椅的手稍微紧了紧。
“那我们继续?”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刻意的那种轻快。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几个人影转过拐角——三个女生,两个男生,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他们手里抱着横幅和展板,显然是在提前布置开学典礼的场地。
谈话声在看见三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为首那个女生个子高挑,马尾扎得干净利落,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她的目光在三姐妹身上迅速扫过,在星语的轮椅和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新生吗?这么早。”她说,声音清亮。
月瑶立刻切换成“对外社交模式”,微笑点头:“是的,想提前熟悉环境。我是林月瑶,这是我妹妹星语和雪见。”
“沈清歌,学生会会长。”女生自我介绍,目光又落回星语身上,“需要帮忙指路吗?”
“不用了,谢谢。”月瑶抢在星语开口前回答,“我们有地图。”
沈清歌点头,目光在月瑶脸上多停了一瞬——那是一种评估的目光。“那开学典礼见。你们的班级位置在礼堂左侧,无障碍通道已经预留了。”
她说完,带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走。经过星语身边时,她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星语垂下眼。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她“看见”了颜色——不是真的颜色,是情绪投射出的意象:浅蓝与银白交织的网格,整齐,严密,有条不紊。那是沈清歌内心的秩序感,对“完美”和“控制”的执着。
还有一丝……讶异。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星语的手指在毯子上画了个网格图案。
“怎么了?”月瑶问。
“没什么。”星语抬起头,露出那种惯常的、温和无攻击性的笑容,“那个学姐,挺厉害的。”
雪见冷哼了一声:“多管闲事。”
月瑶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别这么说。”
三人继续往前走。长廊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轮椅的滚动声和脚步声。
星语回过头,看了眼美术教室那扇虚掩的门。
松节油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
三、礼堂里的风
礼堂大得能装下整个宇宙——至少星语是这么觉得的。
月瑶推着她从侧门进去时,空旷的空间把声音都吞掉了。脚步回音拖得很长,像幽灵跟在身后。
“位置在这里,”月瑶按照地图指示,找到预留的无障碍座位区,“靠过道,离侧门近,离音响远——我特意要求的,太吵对你不好。”
雪见已经快速巡视了一圈:紧急出口指示灯亮着,通道没有杂物,最近的安全门……在左前方十五米处,锁是好的。
她走回来,手里多了瓶水——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来的。
“喝。”她把水递给星语,瓶盖已经拧松了。
星语接过来,小口喝着。水温正好,不凉不烫。
月瑶站在旁边,手机屏幕上开着天气APP。“今天下午可能有阵雨,不过典礼在上午,应该……”她的手指快速滑动,“我看看礼堂的空调出风口位置,你不能正对着吹——”
“姐。”星语轻声打断她。
月瑶抬起头。
星语正仰着脸,看礼堂高高的穹顶。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射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的光柱,尘埃在光里飞舞,像微型的星河。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似乎想接住那些光。
指尖在光柱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
雪见盯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月瑶却笑了,笑得温柔又有点伤感:“小时候你也这样,总想抓住阳光。”
“抓不住。”星语说,手却没有收回。
“是啊,抓不——”
月瑶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打断。
“呜——”
过堂风从不知道哪个缝隙钻进来,穿过空旷的礼堂,发出低沉的呼啸。高处悬挂的装饰画开始摇晃,画框撞在墙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其中一幅较大的画——大约是两米乘一米五的尺寸——摇晃得特别厉害。固定它的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月瑶脸色变了。
雪见已经一步跨到星语身前,手臂张开,是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只有星语没动。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幅摇摇欲坠的画上。画的内容是抽象的色块,蓝的白的灰的,在晃动中扭曲成奇异的光影。
“就是这里。”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那幅画在空中又晃了两下,然后缓缓静止,恢复成原本悬挂的样子。绳子不再作响,画框也不再撞击墙壁。
礼堂重归寂静。
尘埃在光柱里继续飞舞,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从未发生。
月瑶的手还在抖。她迅速低头操作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发白的脸:“我查查……礼堂最近的安全检查报告……还有今天的风力预警……”
雪见已经转身往后台方向走:“我去找工作人员。”
“雪见——”月瑶想叫住她。
“很快回来。”雪见头也不回,脚步快得像在冲锋。
星语独自留在原地。
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光柱正好把她笼罩其中。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耳朵里传来细微的声音: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走廊里学生会的谈笑声,月瑶快速敲击手机屏幕的“嗒嗒”声,还有……内心深处逐渐清晰的轰鸣。
那是预兆。
当这座礼堂坐满人,当一千多个年轻的生命挤在同一空间里,他们的情绪会汇聚成海,他们的目光会聚集成光。而她会坐在这个靠近过道、离门不远的位置,像舞台上的一个特殊席位。
漩涡的中心。
星语睁开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三下快,两下慢,一个没有意义的节奏。
月瑶打完电话回来,蹲在她面前,手握住她的手。
“工作人员说会立刻检查所有悬挂物,”月瑶的声音还有点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雪见在那边盯着。别怕,没事的。”
星语看着姐姐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担忧、焦虑,还有深藏的恐惧——怕她受伤,怕保护不了她,怕重演某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瞬间。
“我不怕。”星语说,反握住月瑶的手。
她的手很凉,月瑶的手很热。温差传递着无声的情绪。
雪见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星语看见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
“固定好了。”雪见简短汇报,然后盯着星语,“你刚才说什么‘就是这里’?”
星语眨眨眼,露出那种有点茫然的、呆萌的表情:“嗯?我说了吗?”
“你说了。”
“可能是听错了吧。”星语轻声说,“风太大了。”
雪见盯着她看了三秒,最后别开脸,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水。”
月瑶站起身,重新整理星语的毯子和衣领。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星语的脖颈,带来温暖的触感。
“我们再去看看食堂的位置,”月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然后去图书馆。我想确认一下无障碍通道的通畅程度,还有——”
“姐,”星语打断她,“慢慢来。”
月瑶愣了下。
星语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阳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安静的光。
“我们有三年的时间,”星语说,“慢慢来。”
月瑶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转过身,假装检查背包里的东西:“好……慢慢来。”
雪见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她的目光在星语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月瑶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最后她走回星语身边,手搭上轮椅推手——不是要推,只是搭着。
手指碰到了星语的手背。
冰凉和温热。
两种温度在皮肤相触的地方交融,像冬天和夏天在某个瞬间达成了和解。
“走吧。”雪见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度。
轮椅再次滚动起来,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星语闭上眼,又睁开。
前方是洒满阳光的出口,后方是空旷安静的礼堂。而此刻,她坐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左边是月瑶温柔的呼吸,右边是雪见坚定的温度。
冰面已经出现第一道裂痕。
但冰下的水,依然在流动。
她知道风暴会来,聚光灯会亮,无数目光会像箭一样射来。
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成为那幅画。
那幅在风暴中,依然保持静止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