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的校长讲话，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效的安眠药。
至少林星语是这么觉得的。
她坐在轮椅上，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聆听，实际上是在数自己呼吸的频率——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这是她过滤情绪噪音的方法。
周围的情绪太吵了。
左边三排那个男生在偷偷打游戏，兴奋的黄色电流状；右前方两个女生在传纸条，粉色的窃窃私语状；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打瞌睡，灰蒙蒙的雾状……所有这些情绪像不同颜色的颜料，混在一起，变成沉闷的、令人头晕的灰褐色。
她轻轻蹙眉。
“不舒服？”月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星语摇摇头。
月瑶坐在她左侧，背挺得笔直，像军训标兵。她手里握着保温杯，盖子已经拧松了，随时可以递过来。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台上，实则余光笼罩着星语和周围三米内的所有人。
如果有人统计，会发现月瑶在二十分钟内，转头看星语的次数是二十七次。
平均每分钟一点三五次。
雪见坐在星语右侧后方——她坚持要这个位置，说是“最佳护卫点”。她双臂抱胸，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巴。
但星语知道，帽檐下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全场。
但凡有目光在星语身上停留超过三秒，雪见就会微微抬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回去。
效果显著。
目前为止，已经有六个男生和四个女生被“冻”得移开了视线。
除了一个人。
苏晴坐在不远处的新生堆里，隔了大概五排座位。她和周围那些昏昏欲睡的人完全不同——眼睛亮得像装了小灯泡，脑袋转来转去，看主席台，看窗外，看天花板，最后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回星语这边。
当她的目光第三次飘过来时，雪见抬起头。
四目相对。
雪见的眼神明确传达了一个信息：看什么看。
苏晴的反应出乎意料。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得像是接收到什么友好信号，还抬手挥了挥，口型在说：“嗨~”
雪见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她别开脸，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星语感知到那份独特的情绪波动——晴朗的、金黄色的，像夏天午后的阳光，没有任何阴霾。她微微偏了下头，看向苏晴的方向。
苏晴立刻睁大眼睛，用力挥手，整个人都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了。
月瑶注意到这个互动，侧头轻声问：“认识？”
“嗯。”星语说，“咱们小时候的邻居。”
“哦。”月瑶微笑，目光在苏晴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给这个人建立档案，“看起来很活泼。”
这话说得温柔，但星语听出了潜台词：太活泼了，可能会吵到你。
就在这时，校长的讲话进入高潮部分：“……所以，我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在知识的蓝天——”
“哐当！！！”
巨响打断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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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一阵强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的，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猛地撞开礼堂侧面的几扇高窗。
窗户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紧接着，主席台旁一幅巨大的装饰画框，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固定它的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然后——
“砰！！！”
画框砸在地板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划破空气，像一千个盘子同时摔碎。
全场惊叫。
睡意瞬间蒸发，所有人都从座位上弹起来，伸长脖子看向事故点。骚动像涟漪般扩散，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往前挤，老师在喊“不要乱”，但没什么用。
混乱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一些人的目光从碎裂的画框上移开，无意识地游移，然后——
停住了。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越来越多的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
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以林星语为中心，一片奇异的寂静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月瑶在画框碎裂的瞬间已经半站起身，手臂本能地挡在星语身前，整个人进入战斗状态。但她很快发现，没有危险——危险在十米外，而这里……
太安静了。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星语。
然后她也愣住了。
林星语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仿佛刚才那声巨响、那片混乱、这满场的骚动，都与她存在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裙，色彩对比鲜明得近乎刺眼。风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拂动她及肩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微微仰着头，望向高窗透入的那束光。
侧脸线条在光影中精致得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细腻苍白，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而她的眼睛……
宁静如深海。
映不出丝毫慌乱，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那束光。阳光正好笼罩着她，尘埃在她周身的光晕中飞舞，像是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喧闹世界中的一座孤岛。
脆弱表象下，透出一种惊人的、沉静的坚韧。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三秒……
靠近的几个学生举着手机，忘了按下快门，嘴巴张成O型。
苏晴手里的新生手册“啪”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星语，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或者说，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深处的某个部分。
月瑶的手臂还挡在星语身前，但这个保护姿势突然显得有点……多余。
她的妹妹不需要被保护。
至少在这一刻，不需要。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骄傲，是的，但还有别的。像是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瓷瓶，突然自己发出了光，而这光太亮，亮到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捧着。
雪见的反应更直接。
在声响发出的刹那，她已经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身体紧绷，肌肉收缩，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事故点，而是死死盯住所有可能因骚动而冲向这个方向的人。
然而，当她也感受到周围目光的汇聚，感受到那种诡异的寂静时——
她猛地转头看向星语。
看到姐姐沐浴在光中的侧影。
雪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危机感。
是另一种东西，更汹涌，更难以名状。骄傲？是的。悸动？也许。但还有更深的不安——这样的星语太美了，美到不该被这么多人看见。
美到她想要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她咬住下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重新站直，调整姿势，从“准备战斗”变成“守护珍宝”。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星语。
十秒钟。
那奇异的静止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世界重新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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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手机快门声。
很轻的“咔嚓”一声，来自右前方某个男生。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月瑶瞬间回神。
她身体一侧，巧妙地用自己和手中的薄毯挡住星语，同时冷眼扫向拍照的人。那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和平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拍照的男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雪见更直接。
她一步跨到那个男生面前，伸手：“删了。”
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
男生脸色发白：“我、我没拍……”
“删了。”雪见重复，手没收回。
男生哆嗦着操作手机，当着她的面删了照片。雪见这才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可疑目标。
老师终于控制住了场面。
“同学们请坐好！不要拍照！回到座位！”
典礼勉强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无数道目光像实质的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好奇的、惊艳的、探究的、嫉妒的……各种情绪附着在目光上，形成无形的压力，压在星语身上。
她能“看见”那些情绪的“颜色”。
好奇是淡黄色的，像初春的阳光；惊艳是金色的，很亮；探究是深蓝色，带着审视的意味；嫉妒是暗绿色的，粘稠得让人不舒服……
所有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冲刷着她的感官。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
像有细小的电流通过，从指尖蔓延到手掌。这是过度感知的代价——她的身体在提醒她，该关掉了，该屏蔽了。
但她关不掉。
至少现在关不掉。
星语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手指纤细，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轻轻握拳，又松开。
指尖的麻痹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与此同时，线上的世界已经炸了。
开学典礼还没结束，校园匿名论坛的热度已经爆表。
热帖一（发布时间：9:47，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照，但能看出轮廓）：
【爆】开学典礼惊现神仙妹妹！坐轮椅也美到窒息！求信息！
1L（楼主）：如题！刚才画框碎了那一瞬间，我转头看到那个妹妹，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小说女主走进现实？！有谁知道是哪个班的吗？叫什么？
2L：同求！那个侧脸绝了！
3L：高一三班的吧？我好像看到她们班的牌子了。
4L：有人拍到清晰点的照片吗？楼主这张太糊了。
5L：不敢拍……她旁边那个黑长直妹妹眼神好凶，我刚举起手机就被瞪回来了。
热帖二（发布时间：9:51）：
那个黑长直冰山美人和温柔姐姐是谁？三人是一起的吗？颜值家族？
1L（楼主）：如题，三个人都绝了！轮椅妹妹是瓷器美人，黑长直是冰山酷姐，还有一个温柔系的姐姐！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2L：好像都是高一三班的，姐妹吧？
3L：姐妹？颜值基因也太强了……
4L：有人知道名字吗？
热帖三（发布时间：9:55，讨论帖）：
“只有我觉得轮椅妹妹那个瞬间好有故事感吗？像小说女主照进现实！”
1L（楼主）：刚才画框碎了，所有人都慌了，只有她特别安静，抬头看光那个画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2L：同感！那个画面我能记一年！
3L：她旁边那个黑衣妹妹眼神好凶，但护着姐姐的样子有点好磕？
4L：温柔姐姐也好体贴啊，一直在照顾她。这是什么神仙姐妹组合？
5L：只有我好奇她为什么坐轮椅吗？
6L：楼上，别问这个，不礼貌。
各种帖子、回复、偷拍照在论坛里疯狂刷新。有人试图人肉信息，有人开始组CP，有人分析那十秒钟的“神性瞬间”……
“轮椅少女林星语”和她的姐妹，在开学第一天，以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成了全校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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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终于结束了。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向出口。
月瑶和雪见一左一右，像两座移动堡垒，将星语护在中间。月瑶推着轮椅，雪见走在侧前方，用身体隔开挤过来的人。
“让一让。”雪见的声音冷硬，眼神更冷。
拥挤的人群竟然真的让开了一条缝隙。
苏晴逆着人流挤过来，马尾辫都散了。她跑到星语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急得抓耳挠腮：“星语！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那个画框——”
“没事。”星语轻声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和，和平常一样，但苏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好像更远了一点，虽然星语就在她面前。
“我帮你推吧？”苏晴伸手想接轮椅。
“不用。”月瑶和雪见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月瑶微笑：“谢谢，我可以的。”
雪见没说话，只是用身体隔开了苏晴的手。
苏晴愣了一下，收回手，但没离开，而是走在星语另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另一边挤过来的人。
星语被保护得很好。
几乎看不到周围拥挤的人群，只能看见月瑶的背，雪见的肩膀，和苏晴紧张兮兮的侧脸。
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汹涌的情绪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奇的、惊艳的、探究的……像无数只手在触摸她的皮肤。指尖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皮肤下泛起淡淡的红痕，像是过敏，但只有她知道那是什么。
第一个明确的“代价”。
星语抬起头，目光穿过姐姐和妹妹的肩膀缝隙，望向礼堂外明亮的天空。
阳光刺眼。
她在心里轻声说：光越亮，影子越深。从今天起，“安静”变成了一种奢望。
但没关系。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紧张护卫的月瑶，看向沉默但坚定的雪见，看向旁边努力想帮忙的苏晴。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星光般的柔韧。
我们在一起。
而“风暴”，才刚刚学会我的名字。
轮椅缓缓向前移动，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星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红痕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明显得像某种印记。
她轻轻握拳，将手缩回毯子下面。
论坛的喧嚣还在继续，帖子每分钟都在刷新。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的议论声，有人在说“就是她”，有人在问“叫什么名字”。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异常安静。
星语闭上眼，又睁开。
前方是洒满阳光的出口，身后是渐渐空荡的礼堂。而此刻，她坐在轮椅上，被保护得很好，被爱包围得很好。
指尖还在发麻。
但她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
风暴要来，那就来吧。
她已经准备好了。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