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刚响，高一（3）班门口就变成了全校最热门的“观光景点”。
林星语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这是月瑶和班主任“友好沟通”半小时后的成果：靠窗，采光好，离门口近但不是正对，避免穿堂风，还能看到外面的树，对眼睛好。
现在她很想问姐姐：要不要申请换个看不见门口的座位？
因为门口已经堵了至少二十个人。
有本班的，有其他班的，有高年级的，甚至还有两个疑似老师的人混在里面。大家装作路过、借东西、找人，但目光的终点都很一致：教室第四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星语低头整理课本，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夏天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但照久了会烫。
月瑶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星语，面朝走廊。
她脸上还挂着那副“林家招牌温柔笑”，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同学们，这里是教室门口，请不要聚集，会影响其他人进出。”
语气温和，内容礼貌，但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人群稍微退了半步，但没人离开。
雪见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扫把——今天轮到她们组值日。她把扫把往地上一杵，动作干净利落，像古代武将立枪。
没说话。
但眼神已经说了很多：再靠近一步，这扫把可能就不只是扫地用了。
人群又退了半步。
僵持。
星语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动轮椅，准备自己过去——总得有人破局，而月瑶和雪见的方式……可能不太适合校园环境。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侧后方炸开：
“麻烦让一让！值日生要打扫卫生了！”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向两侧分开。
苏晴挤到前排，手里拿着个黑板擦——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脸上挂着灿烂到毫无阴霾的笑容。她先对月瑶和雪见点点头，笑容里写着“交给我”，然后转向围观群众：
“大家别挤在这儿呀，一会儿老师过来看到要扣班级分的！”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分享什么好消息，而不是驱赶人群：
“想看新同学，等开放日嘛！或者……”她眼睛一转，“去美术社！星语说她对美术社很感兴趣，大家可以一起去报名啊！”
这话说得巧妙——把“围观”变成了“有共同兴趣”。
星语抓住这个空隙。
她轻轻拉住雪见的手腕——指尖冰凉，手腕温热。雪见整个人顿了一下，低头看向她。
“我去说。”星语轻声说。
雪见皱眉，但松开了握着扫把的手。
星语操控轮椅上前，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她停在月瑶身侧，抬头看向人群。
目光清澈，声音轻缓：
“如果大家真的感兴趣……”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这个停顿很有效——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以来美术社看看。我确实对画画有兴趣，但还没去过社团。”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那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语气，像羽毛轻轻扫过空气。
苏晴立刻接话，站在星语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个天然的宣传委员：
“对对对！美术社可好玩了！我正打算报名呢！听说这学期有写生课，大家一起去呗！”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亮得像个小太阳。这种明亮的、正面的能量，冲散了门口那种微妙的、窥探的氛围。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小声说：“美术社啊……我确实想报……”
“那一起去看看？”
“走吧走吧，快上课了。”
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
走廊恢复了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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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离开后，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月瑶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下，换上真实的担忧：“星语，你没必要——”
“没事的，姐姐。”星语轻声打断她，然后抬头看向苏晴，“谢谢。”
苏晴蹲下身。
这个动作很自然——她蹲在轮椅旁边，视线和坐着的星语平齐，而不是居高临下地说话。马尾辫随着动作垂到肩侧，发梢扫过星语放在扶手上的手。
痒。
星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客气！”苏晴的笑容明亮得晃眼，“我叫苏晴。你刚才超酷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阳光。星语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坐在轮椅里。
也能看到苏晴眼底深处的东西：那种明亮的、金黄色的情绪，确实没有阴霾，但……太亮了。亮得像是刻意维持的，像是害怕一旦暗下去，就会失去什么。
“我知道你叫苏晴。”星语说，声音还是很轻，“小时候的邻居。”
苏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星语说，“你小时候爬树，下不来。”
苏晴的脸“唰”地红了：“那、那次是意外！而且后来是你——”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月瑶走过来，很自然地插到两人中间，手搭上星语轮椅的推手：“该回座位了，马上上课。”
动作温柔，但不容拒绝。
苏晴站起来，挠了挠头：“哦，好……那我先回座位了？”
她看向星语，眼神里有点不确定，像在问：我还能跟你说话吗？
星语对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嗯。”
苏晴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她蹦跳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教室另一侧，离星语隔了五排。
雪见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扫把，目光在苏晴和星语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她走回星语身边，弯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她太吵。”
星语抬头看她：“但你小时候，也这么吵过。”
雪见的耳朵尖红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雪见语塞，别开脸，“我就是不一样。”
她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动作有点僵硬。
月瑶看着妹妹们的互动，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弯腰替星语整理了下衣领，指尖擦过星语的后颈。
温热的触感。
“别太相信突然接近的人，”月瑶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摇篮曲，“有些人可能只是好奇，或者……有别的目的。”
星语垂下眼：“嗯。”
但她知道苏晴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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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催眠。星语看着窗外，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的手指在膝盖的薄毯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刚才走廊里那些情绪的颜色，还在她感知里残留：好奇的淡黄，惊艳的金色，探究的深蓝……还有苏晴那种明亮的、太阳般的暖黄。
太多颜色了。
指尖又开始发麻。
她轻轻握拳，将手缩回毯子下面。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函数图像：“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Y的值……”
星语低下头，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坐标系。
横轴：时间。
纵轴：安静程度。
开学第一天：数值很高。
现在：趋近于零。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校园匿名论坛又刷新了。
热帖（发布时间：10:15，这次有视频片段，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大概）：
《三角初现？轮椅女神微笑破局，神秘阳光女同学助攻！》
视频是从侧面偷拍的，画面有点晃，但能看清楚：门口聚集的人群，月瑶挡在前面，雪见拿着扫把，然后苏晴挤进来，星语上前说话……
整个互动过程大概两分钟。
楼主配文：刚才高一（3）班门口真实发生！轮椅妹妹（求名字！）被围观，温柔姐姐和冰山妹妹护着，然后一个阳光型女同学突然出现解围！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而且轮椅妹妹说话好温柔，但莫名有气势！有人知道那个阳光女同学是谁吗？
跟帖瞬间刷了几十楼：
1L：我就在现场！那个阳光女同学叫苏晴，也是高一（3）班的！
2L：苏晴？是不是初中部那个体育特长生？跑步很厉害的那个？
3L：对！就是她！人超好的，永远在笑！
4L：所以现在是……三角关系？温柔姐姐x轮椅妹妹，冰山妹妹x轮椅妹妹，现在又多了阳光青梅？
5L：楼上别乱组CP！人家可能就是同学帮忙！
6L：但你们看视频最后，苏晴蹲下去和轮椅妹妹说话那个画面……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
7L：而且姐姐明显吃醋了，直接把轮椅推走了。
8L：冰山妹妹那个眼神！我截图了！简直像在说“离我姐姐远点”！
9L：所以到底谁和谁是一对？我站温柔姐姐，照顾得多细心！
10L：我站冰山妹妹，那种沉默的守护更戳我！
11L：新来的阳光青梅也不错啊，活泼开朗，和轮椅妹妹性格互补！
12L：只有我在意轮椅妹妹到底叫什么吗？！求名字！
13L：好像姓林？我听温柔姐姐叫她“星语”。
14L：林星语？名字好好听！
15L：所以现在是林星语、温柔姐姐（也是林？）、冰山妹妹（也是林？）、苏晴……这是什么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帖子热度持续上升。
有人开始分析微表情，有人截图做对比，有人甚至画了简单的关系图。
而风暴中心的四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数学课还在继续。
星语看着窗外，手指在毯子下面轻轻摩挲。麻感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皮肤下的红痕更明显了。
但她没告诉任何人。
前排，月瑶坐得笔直，认真记笔记，但每隔两分钟就会回头看一眼星语。
右后方，雪见盯着黑板，手里的笔转得飞快，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教室另一侧，苏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动。
星语看到这一幕，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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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终于响了。
数学老师拖堂了三分钟，讲完最后一道题才放人。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哗啦啦涌出教室。
星语没动。
她在等人都走完。
月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累吗？”
“有点。”星语诚实地说。
她的指尖还在发麻，而且开始有点刺痛。像是被很多根细针轻轻扎着，不剧烈，但持续不断。
“那我们早点去吃饭，”月瑶站起身，推起轮椅，“避开人群。”
雪见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一旁。她的目光落在星语手上——毯子盖着，看不见，但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手。”雪见突然说。
星语抬头：“嗯？”
“你的手，”雪见指着毯子，“刚才一直在动。”
星语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毯子。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手指纤细，皮肤苍白。而在指尖和掌心，有淡淡的红痕，像是皮肤下毛细血管轻微破裂的痕迹，不明显，但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扎眼。
月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
“没事，”星语轻声说，“可能是过敏。最近换季。”
“过敏？”月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温柔但急促，“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告诉我？要不要去医院？我马上给爸爸打电话——”
“姐。”星语握住她的手。
手指冰凉，掌心温热。
月瑶停住话头。
“真的没事，”星语看着她，眼睛清澈，“休息一下就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月瑶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她蹲下身，把脸贴在星语膝盖的毯子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照顾得很好。”星语轻声说，手指很轻地梳理月瑶的长发。
雪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说话，只是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是护手霜。
她走过来，蹲在星语另一侧，拧开瓶盖。
“手。”她说。
星语伸出手。
雪见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抹在星语掌心，然后开始揉开。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指尖仔细涂抹过每一寸皮肤，包括那些红痕的地方。
护手霜是凉凉的，但雪见的手很热。
两种温度在皮肤上交汇。
星语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副总是冷着脸的妹妹，此刻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谢谢。”她轻声说。
雪见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谢。”她低声说，耳尖又红了。
月瑶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欣慰，但深处还有一丝……不安。
像是看到了某种变化，而她对这变化无能为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苏晴蹦跳着跑进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星语！我给你带了——”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教室里的画面：月瑶蹲在星语左侧，脸贴在她膝盖上；雪见蹲在右侧，正在给她涂护手霜；星语坐在中间，一只手被雪见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月瑶头上。
像一幅画。
一幅……没有她位置的画。
苏晴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的牛奶盒微微变形。
星语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苏晴立刻扬起笑容，那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我带了牛奶！补充营养！”
她跑过来，把牛奶放在星语桌上，然后看向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星语说，“有点干。”
“哦……”苏晴盯着那些红痕看了几秒，然后突然说，“我妈妈是皮肤科医生！要不要我问问她？”
“不用了，”月瑶站起身，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温柔但疏离，“谢谢，我们会处理的。”
“好吧……”苏晴挠挠头，然后看向星语，“那……下午美术社招新，你要去吗？”
星语想了想，点头：“嗯。”
“太好了！那我等你！”
苏晴说完，又看了一眼星语的手，这才转身跑出教室。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雪见涂完了护手霜，拧上瓶盖，站起身。她的手指擦过星语的手腕内侧，很轻，但星语感觉到了。
“好了。”雪见说，把护手霜塞进星语书包侧袋，“记得涂。”
“嗯。”
月瑶推起轮椅：“走吧，去吃饭。”
三人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到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语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手。
红痕还在，麻感也没完全消失。
但护手霜凉凉的，覆盖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她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标题：三角初现。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是三角。
是星星。
很多颗星星，在不同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偶尔远离，但都在同一片夜空里。
而她的夜空，今天又多了一颗。
一颗很亮、很温暖的小太阳。
虽然这颗太阳的出现，让另外两颗星星的轨道有点乱。
但没关系。
星空本来就不是静止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指尖的红痕，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加深了一点点。
她选择接受。
这是她自己选的星空。
自己选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