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林家二楼静得能好事听见墙壁里电流流动的声音。
林星语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她左手搭在桌上,掌心向上,那些红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明显了——淡红色的,像皮肤下渗出的细小血点,连成不规则的网。
右手握着笔,在日记本上慢慢写。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纸页。
“9月3日,晴。”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开学第二天。走廊里很多人,像参观博物馆。月瑶挡在前面,雪见拿着扫把,像守卫城堡的骑士。我本来想自己说点什么,但……”
她又停顿,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苏晴先开口了。”
笔尖继续移动,字迹依然轻缓:
“她挤进人群,拿着黑板擦,说值日生要打扫卫生。笑容很亮,声音很清脆。像小时候那次,她从树上跳下来,也是这样笑着,说‘我没事’。”
星语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
“人群的目光有重量。好奇的像羽毛,但多了也会压人。惊艳的很亮,刺眼。探究的……像细针,会扎人。”
写到这儿,她左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红痕处的皮肤微微发烫,带着细密的刺痛,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同时轻扎。
“有一道目光不太一样。”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将落未落。
星语抬起眼,看向窗外。夜空很深,星星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她想起白天苏晴蹲在她面前的样子。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她的手背。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倒影。
那道目光……
“没有重量。”她在日记本上写,“像……像一块干净的玻璃。透过它能看见光,但它本身不施加任何压力。”
写完这句,她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左手掌心的刺痛感更明显了。她伸出右手,指尖很轻地触碰那些红痕。
凉的指尖,烫的皮肤。
温差让她微微蹙眉。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月瑶。她在走廊里徘徊,从星语的房门口走到楼梯口,再走回来。规律得像个钟摆。
星语听着那脚步声,数着:一、二、三……十七、十八……
第三十二步时,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三秒。
然后继续走远。
星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红痕在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印记,记录着她今天接收到的所有情绪:好奇、惊艳、探究、善意、警惕、不安……
太多了。
她的身体在抗议。
但她没有办法。就像没办法让耳朵听不见声音,让眼睛看不见光。
这是她的能力,也是她的诅咒。
日记本还摊开着。星语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代价出现了。但值得。”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
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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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总是温柔的脸显出几分苍白。
她坐下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搜索框里跳出第一个关键词:“手掌皮肤出现红色点状痕迹 可能原因”。
回车。
页面刷新,密密麻麻的医学条目跳出来。月瑶一条条点开,眼睛快速扫过屏幕,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
“过敏性皮炎……血管炎……血小板减少……系统性红斑狼疮……”
每看到一个可能的病名,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她切出页面,打开另一个标签页,输入第二个关键词:“长期坐轮椅 皮肤血液循环问题”。
又切出去,第三个:“情绪波动与皮肤症状关联”。
第四个:“心理压力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在塑料外壳上刮出细小的声音。
搜索持续了二十分钟。
月瑶关掉所有医学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她想起白天星语手心的红痕。
想起星语说“没事,可能是过敏”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想起星语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掌心却有那些刺眼的红点。
“是我没照顾好你……”月瑶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叹息。
她睁开眼睛,重新坐直。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下第五个关键词。
不是医学名词。
是:“苏晴”。
回车。
页面跳转,这次不是医学网站了。是校园论坛,班级群聊天记录,还有……论坛上那个热帖。
月瑶点开那个标题为《三角初现?轮椅女神微笑破局,神秘阳光女同学助攻!》的帖子。
视频自动播放。
模糊但能辨认的画面:走廊,人群,她挡在星语面前,雪见拿着扫把,然后苏晴挤进来,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星语上前……
月瑶看着视频里苏晴蹲在星语面前的样子。
看着苏晴的眼睛——很亮,笑容毫无阴霾,像真的只是热心帮忙的同学。
但她不信。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信。
月瑶往下翻评论。
“苏晴?是不是初中部那个体育特长生?”
“人超好的,永远在笑!”
“所以现在是……三角关系?”
“姐姐明显吃醋了……”
“妹妹那个眼神!简直像在说‘离我姐姐远点’!”
月瑶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盯着“离我姐姐远点”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关机。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月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父亲种的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星语还小,还能走路。她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星语躲在那棵桂花树后面,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找到时星语已经睡着了,蜷在树根旁,脸上还带着笑。
那时星语的手心是暖的,没有这些红痕。
那时星语还需要她找,需要她抱回家。
现在……
月瑶的手按在窗玻璃上,指尖冰凉。
现在星语会自己解决问题了。
会对着别人笑了。
会……可能不再需要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进她心里最深处。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却压不住心里的恐慌。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月瑶立刻睁开眼,转身,动作轻得像猫。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
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楼梯方向传来,经过她门口,停在……星语门口。
雪见。
月瑶的手握上门把,又松开。
她听见雪见在星语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回到隔壁房间。
门关上,锁舌转动的声音很轻。
月瑶站在原地,手还握在门把上。
她该出去吗?该去星语房间看看吗?该说“早点睡”还是“手还疼吗”还是……
还是该像雪见那样,只是站在门外,听着,然后离开?
她不知道。
温柔的面具戴了太久,久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心,哪部分是表演。
但恐慌是真的。
怕失去妹妹这件事,是真的。
月瑶松开手,走回床边坐下。床单是浅蓝色的,星语挑的颜色,说像天空。
她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星语手心的红痕,苏晴灿烂的笑容,论坛上的评论,雪见警惕的眼神……
还有更深处的,那些她不敢触碰的记忆。
童年。某个瞬间。星语的哭声。医院的消毒水味。然后就是轮椅、药膳、无障碍通道以及“姐姐,我自己来”……
“我自己来。”
这句话最近星语说得越来越多了。
月瑶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羽绒的,很软,但她觉得呼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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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林雪见也没睡。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笔尖始终没有落到纸上。
她在想白天的事。
想苏晴挤进人群时那个灿烂的笑容。
想苏晴蹲在星语面前,视线平齐,发梢扫过星语手背的样子。
想星语对苏晴说“谢谢”时,那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
“啧。”
雪见放下铅笔,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房间窗户对着前院,能看见街道和远处的路灯。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车灯像流星划过。
她想起小时候……
……其实她记不太清具体的事了,只记得一些画面:星语牵着她的手,把糖果分给她,说“妹妹吃”。星语坐在窗边画画,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像镀了金。
那时星语还能走路。
后来……后来就不能了。
雪见的手按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月瑶从来不说,星语也不说。家里有一种默契的沉默,关于那件事,谁都不提。
但她知道,从那以后,月瑶变了。
变得更温柔,也更……可怕。
那种温柔像一张网,把星语牢牢裹住。而雪见站在网外,想进去,却找不到入口。
她试过。
试过说“姐姐,我来帮你”,试过给星语带零食,试过在星语画画时坐在旁边不说话。
但月瑶总是在那里。
总是在星语需要之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保温杯里的水温永远刚好,毯子的厚度永远合适,轮椅的高度永远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雪见像个笨拙的闯入者,每次试图靠近,都会撞上月瑶温柔但坚硬的壁垒。
直到今天。
直到苏晴出现。
雪见看见月瑶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被笑容掩盖,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月瑶在苏晴靠近时,身体下意识的阻挡动作。
她看见论坛上那些评论:“温柔姐姐明显吃醋了”。
原来……不是只有她觉得苏晴碍眼。
雪见的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自嘲。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铅笔。
这次笔尖落到了纸上。
线条很轻,先是轮廓,然后细节:侧脸,睫毛,垂下来的发丝,微微弯着的嘴角……
她画的是林星语。
但又不是白天那个在人群中心、安静如画的星语。
是她记忆里的姐姐。小时候的,还能走路的,牵着她的手,对她笑的姐姐。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听见了隔壁房间的动静。
很轻的,轮椅移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打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了进去的声音、锁转动的声音……
星语还没睡。
雪见放下铅笔,站起身,走到墙边。
她的房间和星语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她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听见隐约的声音:轮椅又移动了,像是到了床边。然后……安静了。
星语睡了吗?
雪见保持那个姿势,听了很久。
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
她后退一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地板很凉,透过睡衣传到皮肤上。但她没动,只是坐着,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白天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苏晴的笑容,星语的回应,月瑶的僵硬,论坛的评论……
还有她自己。
站在星语身后,拿着扫把,像个保镖。或者说,像个道具。
雪见抬起头,看向书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素描。
铅笔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像月光。
她想起星语手心的红痕。
想起自己给星语涂护手霜时,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的温度——凉的,但那些红痕的地方是烫的。
星语说没事.但她知道不是。
就像她知道月瑶的温柔不是全部,苏晴的笑容不是全部——有些东西藏在表面之下。
雪见闭上眼睛。
夜深了。
三个房间,三颗跳动着的心。
一墙之隔,却像隔着整个星空。
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像在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而秘密的核心,那个坐在轮椅上、手心有红痕的少女,此刻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向上。
红痕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刺痛还在。
星语翻了个身,把左手缩回被子里。被窝很暖,但她的手还是凉的。
之后她睡着了。
手心还疼。
但梦里,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