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阳光正好,不晒。
林星语坐在校园老榕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不见的城市》。但她没在看字,她在看叶子。
榕树的叶子很大,一片能盖住半张脸。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偶尔吹过,叶子沙沙响,光影也跟着晃动。
这是星语找到的“秘密基地”——至少开学这一周是。午休后、下午课前,有半小时的空档,月瑶要去学生会帮忙,雪见要去画室,她就能一个人待着——其实也不算完全一个人。
她知道苏晴在附近。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周一,苏晴从旁边小路跑过,挥了挥手,喊了声“嗨”,没停。
第二次是昨天,苏晴在远处的篮球场打球,投进一个三分球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
今天……
星语抬起头,看向榕树高处。
一片叶子在枝头摇晃,要掉不掉的样子。叶柄已经枯黄了,但叶片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开始泛黄,像镶了道金边。
她在等它落下来。
这是她的小游戏:猜叶子会在第几阵风来时落下,会落在哪个方向,会以什么姿势旋转。
这次她猜:下一阵风,东南方向,顺时针旋转三圈半。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
风来了。
很轻的一阵,刚好够让那片叶子松开手。
叶子开始坠落。
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方向确实是东南。
但就在这时,另一条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星语听见了。她没转头,继续看着叶子,手掌依然向上摊开。
叶子旋转着,朝她手掌的方向飘来。
在距离掌心还有十厘米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不是抢,更像是……接住了那片本该落进她手里的叶子。
星语转过头。
苏晴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片榕树叶,对着阳光,眼睛眯起来看。
“哇,”苏晴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这片叶子的脉络好清楚。”
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星语伸出的手,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她把叶子转了个方向,继续说:
“像一幅地图。”
二、河流、掌纹和阳光
星语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苏晴。
苏晴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在肩头披了一层。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膝盖处有点灰,大概是刚才蹲下时蹭的。
她还在看那片叶子,很专注,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
“你看,”苏晴把叶子递过来,手指捏着叶柄,“这些主脉,像不像一条大河?”
她的指尖碰到了星语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星语感觉到了温度——苏晴的手指是温热的,和她自己总是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她接过叶子。
确实,叶脉清晰得像用细笔描出来的。主脉从叶柄处延伸出去,粗壮有力,像河流的主干道。然后分出无数细小的支脉,像毛细血管,密密麻麻,遍布整片叶子。
“嗯,”星语轻声说,“比我的掌纹清楚。”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苏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星语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晴。苏晴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灿烂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因为它很简单呀,”苏晴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只管向着阳光生长就好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我能坐这儿晒会儿太阳吗?这地方真舒服。”
石凳就在轮椅旁边,隔了大概半米。
星语点点头。
苏晴坐下,伸了个懒腰,动作自然得像这石凳本来就是她的专座。她把手臂搭在椅背上,侧过身看着星语:
“你在看什么书?”
“《看不见的城市》。”
“讲什么的?”
“城市。”星语想了想,补充道,“或者讲记忆,讲想象,讲……可能存在的世界。”
“听起来很深奥。”苏晴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我一看字多的书就头疼。我更喜欢看图,或者……看叶子。”
她又看向星语手里的那片叶子。
星语把叶子递还给她。
苏晴接过来,却没再看,而是放在石凳上,用手指轻轻压平。
“其实我知道你在等它落下来。”苏晴突然说。
星语抬起眼。
“我刚才在那边,”苏晴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路,“看到你一直抬头看那片叶子。看了好几分钟。”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
“所以我就想……等它落下来的时候,过来捡。是不是很幼稚?”
星语没说话。
她看着苏晴,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面没有阴霾,没有算计,只有一点不好意思,和很多很多的……真诚。
像一块干净的玻璃。
她想起日记里写的这句话。
“不幼稚。”星语说,“我也在等。”
“真的?”苏晴眼睛亮了,“你也喜欢看叶子落下来?”
“嗯。”
“为什么?”
星语想了想,说:“因为每一片叶子落下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直直掉下来,有的转圈,有的被风吹远……像每个人的人生。”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苏晴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苏晴点点头:“有道理。就像这片——”
她拿起石凳上的叶子,翻转过来,指着叶背:
“你看,这里有个小缺口,大概是虫子咬的。所以它落下来的轨迹会受影响,会往这边偏一点。”
她的指尖点在叶子的缺口处。
星语凑近去看。
距离突然拉近。
她能闻到苏晴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很淡的汗味,不讨厌,反而很真实。
苏晴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看到了吗?”苏晴问,声音很近。
“嗯。”星语轻声应道。
她看到了那个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正是因为这个缺口,叶子的重量分布不均匀,所以旋转的圈数、落下的方向……
都和其他叶子不一样。
“所以它很特别。”苏晴说,把叶子递给星语,“送给你。”
星语接过,手指捏着叶柄,轻轻转动。
叶子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绿光,脉络清晰得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谢谢。”她说。
“不客气。”苏晴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啊……阳光真好。”
她真的就这样开始晒太阳了。
星语看着她。
苏晴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不像月瑶那样精致到近乎完美,也不像雪见那样冷峻清晰。是那种……很舒服的,看着就想靠近的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随时准备笑。
星语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叶子夹进书里。
合上书时,她听见苏晴说:
“我小时候也喜欢收集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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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抬起头。
苏晴还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
“我家院子里有棵梧桐树,秋天叶子会变黄,然后一片片落下来。我就蹲在树下捡,捡最完整、最漂亮的,夹在课本里。”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看向星语:
“有一次我捡叶子的时候,看到隔壁院子的围墙上有只小猫。小猫下不来了,我就想爬上去救它。”
星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那个画面突然清晰起来:矮矮的围墙,黄色的小猫,还有……爬树的苏晴。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爬上去了,小猫却跳下去了。”苏晴笑起来,“我自己反而下不来了。蹲在围墙上,哭得稀里哗啦。”
星语记得。
她记得那天下午,她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画画,听见哭声。抬头看,就看到围墙上的苏晴——比她小两岁,那时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哭得脸都花了。
“后来呢?”星语又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后来……”苏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后来有个姐姐从隔壁院子走出来。她没笑我,也没说我笨,只是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伸手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星语垂下眼。
她记得那个小凳子。是她的画画凳,不高,但足够让当时的她够到围墙上苏晴的手。
“我就跳了。”苏晴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真的接住了我。虽然我俩都摔倒了,但她用手护着我的头,她自己手肘擦破了。”
星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手肘内侧,确实有个很淡的疤痕,浅白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当时擦破皮留下的。
“那个姐姐是你吧?”苏晴问。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很肯定。
星语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我就知道。”苏晴笑起来,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终于确认了某个重要的事,“我一直记得。虽然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脸了,但记得那只手——很凉,但是很稳。”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模仿当时的动作:“你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星语看着她的手。
苏晴的手不算小,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运动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和记忆中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完全不一样了。
但那个姿势,那句话……
她记得。
“所以,”苏晴收回手,挠了挠头,“开学第一天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你。但又不敢确定,怕认错人。”
她看着星语,眼睛很亮:
“直到刚才你说‘比我的掌纹清楚’,我就确定了。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不说‘叶子脉络很清楚’,要说‘比我的掌纹清楚’。就是这种感觉。”
星语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会被这样记住,被这样解读。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苏晴很坦白,“想确认是不是你,也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苏晴认真地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表面看起来很安静,很脆弱,但心里有自己的世界,而且……很勇敢。”
勇敢。
星语从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
月瑶说她需要保护,雪见说她需要守护,所有人都觉得她脆弱,像瓷瓶,一碰就碎。
但苏晴说:你很勇敢。
“我不勇敢。”星语轻声说,“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只是坐在这里,安静的听。”星语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些红痕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到痕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她承受的情绪海拔。
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看到了那些红痕。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说“疼不疼”。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星语的手。
很轻的握法,只是虚虚地圈住手腕,指尖搭在脉搏处。
星语的脉搏跳了一下。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苏晴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星语身后。
星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轮椅被推动了。
“你……”她回头。
“带你去个地方。”苏晴推着轮椅,走向另一条小路,“不远,就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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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推得很稳。
不像月瑶那样过分小心,也不像雪见那样僵硬。就是很自然地推着,速度不快不慢,遇到不平的地方会提醒一声:“有个小坎。”
她们穿过榕树下的小径,绕过花坛,来到一片草坪。
草坪很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远处是操场,有学生在跑步,哨声隐约传来。
“这里,”苏晴停住轮椅,走到星语面前,蹲下身,“是全校阳光最好的地方。”
她蹲着,视线和坐着的星语平齐:
“这几天我发现的。有时候我训练累了,就躺在这里晒太阳。晒着晒着,什么烦恼都没了。”
她说着,真的在草坪上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你也试试?”
星语看着她。
苏晴躺在草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她的嘴角弯着,很放松,像真的把所有烦恼都晒没了。
星语犹豫了一下,然后操控轮椅,把角度调整到能晒到太阳的方向。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真的很暖。
从额头照到鼻尖,再到嘴唇,再到脖颈。暖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流遍全身。
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的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苏晴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就在旁边。
“舒服吧?”苏晴问,没睁眼。
“嗯。”
“我就说。”苏晴笑起来,“阳光是最好的药。”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几分钟。
谁都没说话。
但星语觉得,这是她开学以来,最放松的几分钟。没有目光,没有压力,没有需要斟酌的词句。
只有阳光,风和……另一个人安静的陪伴。
“星语。”苏晴突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手心的那些红痕……”苏晴顿了顿,“和你坐轮椅,有关系吗?”
星语睁开眼睛。
她看向苏晴。苏晴还躺着,但眼睛睁开了,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关心。
纯粹的关心。
“有。”星语说,很诚实,“也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星语组织着语言,“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苏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了你为什么说‘比我的掌纹清楚’。”苏晴说,眼睛很亮,“因为人很复杂。”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没关系。复杂也很好。就像这片叶子——”
她指了指星语膝盖上那本书,书页间还夹着那片榕树叶:
“它有缺口,所以它的地图很特别。你很复杂,所以你的世界也很特别。”
星语看着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书页。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
“谢谢你说……我很特别。”
“你本来就特别。”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快上课了。”
她走到星语身后,推起轮椅。
这次,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星语肩上。
不是推轮椅的把手,而是直接搭在肩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到皮肤上。
星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没躲开。
“以后午休,”苏晴推着她往回走,声音轻快,“可以经常来这里晒太阳。我陪你。”
“好。”星语说。
她们回到榕树下时,预备铃响了。
苏晴把轮椅推到教学楼门口,蹲下身,看着星语:
“那我先去教室了?”
“嗯。”
苏晴站起来,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
“对了,叶子要收藏好哦!”
她说完,笑着跑了。
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星语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翻开书。
那片榕树叶静静地夹在书页间,脉络清晰得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她用手指轻轻触碰叶脉,从主脉摸到支脉,再摸到那个小小的缺口。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阳光从教学楼门口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星语合上书,转动轮椅,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阳光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