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二十，林星语第无数次希望自己能隐形。
准确说，是希望自己、月瑶、雪见和苏晴这个组合能隐形。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这段路，平时走五分钟，今天感觉像走了五十分钟。不是因为路长，是因为……气氛太奇怪了。
月瑶推着轮椅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副“林家招牌温柔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她推轮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星语能感觉到——轮椅轮子滚过地面的周期明显降低了。
雪见走在左侧，黑色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本单词本，但一页都没翻。她的目光像雷达，扫过每一个看向这边的人，尤其是那些举着手机的。
苏晴走在右侧，也是单肩挎包，但她的包是亮黄色的，很扎眼。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绳上有个小太阳挂饰，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
“星语，昨天那片叶子你夹在书里了吗？”苏晴侧过头问，声音清脆。
“嗯。”星语轻声应道。
“那太棒了！”苏晴笑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星语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就像朋友之间随意的触碰。
但月瑶推轮椅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雪见翻单词本的动作停了半秒。
星语感觉到肩膀上的温度——苏晴的手总是很暖，哪怕只是轻轻一拍，那股暖意也能透过衬衫布料传进来。
“什么叶子？”月瑶问，声音温柔，但星语听出了其中的探究意味。
“昨天在榕树下捡的。”苏晴抢在星语前面回答，“脉络特别清楚，很像地图。月瑶姐要看吗？”
“不用了。”月瑶微笑，“星语从小就有收集叶子的习惯，家里已经有很多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潜台词明确：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早就知道。
苏晴眨眨眼，笑容不变：“是吗？那星语以后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收藏吗？”
星语还没回答，月瑶就开口：“那些叶子都很旧了，容易碎，还是不要随便拿出来比较好。”
“哦……”苏晴拖长声音，然后看向星语，“那等你有空的时候？”
星语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膝盖上的薄毯：“嗯，以后吧。”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足够让三人都暂时满意——或者说，暂时都不满意。
月瑶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雪见把单词本塞回书包，双手插进口袋。
苏晴笑了笑，没再说话，但脚步慢下来，和轮椅保持平行。
快到教学楼时，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人举起手机，但还没对准，雪见就一个眼神甩过去。
举手机的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苏晴则走到星语另一侧，用身体挡住了部分视线。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换个位置走路。
月瑶看到了，没说话，但嘴唇抿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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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星语刚拿出水杯，教室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骚动。
不是大骚动，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压抑的小骚动。星语不用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情绪的顏色——好奇的淡黄，兴奋的粉红，还有一点点的嫉妒暗绿。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月瑶已经站起身，准备去门口当“人形屏障”。雪见也从后门走出去，手里拿着……这次不是扫把了，是板擦。但效果差不多。
但这次，有人抢先了。
苏晴从教室另一侧走过来，很自然地停在了星语课桌旁。她背对门口，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然后提高声音说：
“星语，关于明天美术社招新那个表格，我还有个地方没看懂，你再帮我看看？”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就像真的在讨论正事。
但星语知道，美术社招新表格简单得连小学生都能看懂。
她抬起头，对上苏晴的眼睛。
苏晴对她眨了下眼，嘴角有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星语明白了。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其实是昨天的数学作业，但边角卷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哪里不懂？”她轻声问，配合演出。
“这里，”苏晴弯腰，手指虚点在纸上，身体前倾，刚好把星语完全挡在自己和课桌形成的三角空间里，“这个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前交到美术教室吗？”
她的声音足够让门口的人听到。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美术社啊……”
“我也想报……”
“走吧，别在这儿看了。”
人群开始散去。
苏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门口最后一个人离开，才直起身，松了口气。
“演技不错。”她说，对星语咧嘴笑。
“你也是。”星语说，把那张“表格”收起来。
“被迫练出来的。”苏晴耸耸肩，“我以前训练的时候，经常要用各种借口逃掉加练。”
她说着，很自然地在星语前面的空座位坐下，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
“不过美术社我是真打算报。你去吗？”
“应该会去。”
“太好了！那明天一起？”
星语还没回答，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
她转过头。
月瑶站在教室后门边，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柔，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她和月瑶对视了三秒。
月瑶先移开视线，走到星语课桌旁，手轻轻搭在星语肩上：
“星语，该喝水了。”
她的手指碰到星语脖颈侧面的皮肤，温热的触感。
星语拿起水杯，小口喝着。
月瑶看向苏晴，笑容无可挑剔：“苏晴同学，谢谢你刚才帮忙。不过星语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以后这些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她说得很礼貌，很温柔。
但每个字都像在划界限：这是我们家的事，外人不要插手。
苏晴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没事，举手之劳。而且星语是我朋友嘛。”
“朋友”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很坚定。
月瑶的眼神又冷了一分。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取出一个小饭盒：“星语，妈妈早上做的点心，你课间吃点。”
饭盒里是精致的绿豆糕，切成小块，方便入口。
星语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苏晴看着，突然说：“月瑶姐真细心。我妈妈就从来不会给我准备这些，她让我饿了自己去买。”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又有点别的意味。
月瑶微笑：“星语需要特别照顾。习惯了。”
“也是。”苏晴点点头，然后看向星语，“那明天美术社招新，我还是等你？”
星语咽下嘴里的绿豆糕，轻声说：“嗯。”
月瑶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上课铃响了。
苏晴回到自己座位。
月瑶也回到前排。
星语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壁。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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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时，林星语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手机。
或者说，希望月瑶没有手机。
她们在食堂角落的位置，月瑶、星语、雪见坐一桌——准确说是月瑶和雪见坐着，星语的轮椅在桌子一侧。苏晴本来想过来，但被月瑶一个微笑挡回去了：“不好意思，我们有点家事要聊。”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那好，我去那边。”
她端着餐盘去了隔壁桌，但距离不远，抬头就能看见。
月瑶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星语看到了那个界面。
校园匿名论坛。
热帖标题：《【投票】你站哪对CP？轮椅女神林星语感情线分析！》
月瑶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但星语还是看到了部分内容。
投票选项有三个：
1. 星语×月瑶：票数312
2. 星语×雪见：票数298
3. 星语×苏晴：票数……正在快速上涨。
月瑶的眉头皱紧了。
她点开第三个选项的详情页，里面有几张偷拍照——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她和苏晴。一张是走廊里苏晴蹲在她面前，一张是榕树下两人交谈的远景，还有一张是刚才课间，苏晴弯腰在她课桌旁，两人靠得很近。
照片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
“阳光青梅赛高！这种从小就认识的设定太戳我了！”
“而且苏晴好主动！每次都主动帮星语解围！”
“树下那张氛围绝了！像偶像剧！”
“我宣布我改票了！投阳光组一票！”
“但是温柔姐姐也很香啊，照顾得无微不至……”
“冰山妹妹那种沉默的守护也很好磕啊！”
“所以到底谁才是正宫？”
月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星语轻轻叫了一声：“姐。”
月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怎么了？”
“别看了。”星语轻声说，“都是瞎说的。”
月瑶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焦虑，还有……星语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一种近乎愤怒的情绪。
像是领地被侵犯的动物。
“我知道。”月瑶说，声音很轻，“但我担心你。这些人什么都不懂，就在那里乱说……”
她顿了顿，看向隔壁桌的苏晴。
苏晴正在和同学说笑，声音很大，笑得很开心。
“有些人也是，”月瑶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才认识几天，就自称‘朋友’，还……”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星语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小声说道：“不是才认识几天啦……”
她能理解月瑶的担心。从小到大，月瑶一直是她最坚实的保护者，把她护在羽翼下，不让任何可能的伤害靠近。
但现在，她开始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一点可以自己选择朋友，自己决定和谁说话，和谁一起晒太阳的空间。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愧疚，但同时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坚定。
“姐，”她抬起头，看着月瑶，“苏晴人很好。”
月瑶愣了一下。
这是星语第一次明确地为苏晴说话。
雪见在旁边，一直沉默地吃饭，听到这话，筷子停住了。
“我知道她人很好。”月瑶很快恢复笑容，但笑容有点勉强，“我只是担心……担心她太热情，会影响到你休息。你手心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需要静养。”
她说着，伸手握住星语的手。
手指在星语掌心那些淡红色的痕迹上轻轻摩挲。
“你看，还没好全。”月瑶的声音温柔下来，“所以这段时间，还是尽量少接触外人，好吗？”
星语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那些红痕确实还在，像淡红色的地图，记录着她承受的情绪波动。
她想起昨天阳光下，苏晴说“复杂也很好”时的眼神。
想起那片脉络清晰的叶子。
想起那种被理解的感觉。
“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可是苏晴不是外人。
至少，她不想把苏晴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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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学生们像出闸的洪水，涌出教室。星语坐在轮椅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书包。
月瑶和雪见已经收拾好，站在她旁边。
苏晴从教室另一侧跑过来，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星语！”她停在轮椅前，蹲下身，视线平齐，“明天美术社招新，还是午休后那个时间？我们在榕树下见？”
她问得很自然，就像这已经是约定好的事。
星语感觉到月瑶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能想象出月瑶此刻的表情——笑容还在，但眼神一定很冷。
她也感觉到雪见的目光，冰冷中带着探究。
她抬起头，看向苏晴。
苏晴的眼睛很亮，里面充满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像是怕被拒绝。
星语想起昨天阳光下，苏晴躺在草地上说“阳光是最好的药”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复杂也很好”时的语气。
想起那片叶子的脉络。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榕树下见。”
苏晴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有小星星在里面炸开。
“太好了！”她站起来，笑容灿烂，“那我明天等你！”
她说完，看向月瑶和雪见，笑着点头：“月瑶姐，雪见，明天见！”
月瑶没说话，只是微笑点头。
雪见则直接别开脸。
苏晴也不在意，挥挥手，蹦跳着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月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星语身后，推起轮椅。动作比平时用力，轮椅轮子滚过地面时发出略重的摩擦声。
雪见跟在旁边，眉头微皱。
三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画。
但星语能感觉到，这幅画正在出现裂痕。
月瑶推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的速度。星语抓紧了扶手，才没因为惯性前倾。
“姐，”她轻声说，“慢点。”
月瑶的脚步顿了一下，速度慢下来，但依然比平时快。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星语回头看了一眼。
苏晴已经走到操场那边了，正和几个同学说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辫的影子在空气中划出活泼的弧线。
她似乎感觉到了星语的目光，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星语也轻轻抬手。
这个动作很微小，但月瑶看见了。
她推轮椅的手再次收紧，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雪见跟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嘴唇，沉默地跟着。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星语低头看着那些影子。
月瑶的影子紧紧贴着她的影子，像要融为一体。
雪见的影子在侧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而更远处，苏晴的影子已经转过拐角，看不见了。
但星语知道，明天中午，那个影子还会出现在榕树下。
还会对她笑。
还会……让她感到一种不同于月瑶的保护、不同于雪见的守护的，另一种温暖。
那种温暖让她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
轮椅继续向前。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三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淡。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