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后的阳光,比前一天更温柔些。
林星语坐在老榕树下,膝盖上摊着那本《看不见的城市》,但书页间夹着的不是书签,是那片脉络清晰的榕树叶。她没在看书,而是在数时间。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
她抬起头,看向那条熟悉的小路。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移动,像无声的钟摆。
一分三十秒后,脚步声传来。
不是跑,是轻快的走。苏晴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T恤。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摆动,发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等很久了吗?”苏晴在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把书包放在一边。
“没有。”星语说,“刚到。”
“骗人。”苏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肯定提前来了。你看你膝盖上的毯子都铺得平平整整,书也翻在固定的一页——这是你的习惯,等人时会摆好东西,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无聊。”
星语愣了一下。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但连月瑶都没提过。雪见可能注意到了,但也从未说出口。
而苏晴,认识不到两周,就看出来了。
“观察得真仔细。”星语轻声说。
“职业病。”苏晴耸耸肩,“训练的时候要观察对手的微动作,预判他们的下一步。久了就看什么都仔细。”
她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表格:“给,美术社的报名表。我多拿了一份,怕你忘了带。”
表格印在淡黄色的纸上,设计得很简单,需要填姓名、班级、有无基础、为何想加入。
星语接过表格,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苏晴的指尖也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轻,很快。
但星语感觉到了温度——苏晴的手指总是很暖,哪怕只是轻轻一碰,那股暖意也能透过皮肤传过来。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笔。
笔是雪见给她的那套绘图笔中的一支,笔尖很细,适合写小字。
“你姐姐和妹妹呢?”苏晴一边填表格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月瑶又去学生会帮忙了。”星语说,“雪见……应该还是在画室。”
“哦——”苏晴拖长声音,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所以现在是难得的,没有‘母豹子’和‘小狼崽’在旁边盯着的自由时间?”
星语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她睁大眼睛看着苏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母豹子和小狼崽啊。”苏晴重复,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我给你姐姐和妹妹起的外号。私下叫叫,不告诉她们。”
“为、为什么是……”星语难得地结巴了。
“因为你姐姐林月瑶,”苏晴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但眼睛里闪着光,“像一只时刻警惕的母豹子。优雅,漂亮,走路姿势都像模特。但只要有人靠近你——尤其是靠近你三米之内——她立刻就会进入警戒状态。眼神啊,姿态啊,整个人都绷紧了,就差没发出低吼了。”
她边说边模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喉咙里还真的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模仿得太像了,星语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但足够真实。
苏晴看到她的笑容,眼睛更亮了:“看,你笑了!我就说像嘛!”
星语抿住嘴,但眼角还弯着:“那……雪见呢?”
“你妹妹林雪见啊,”苏晴换了个姿势,双臂环抱,下巴微抬,眼神冷下来,“像只绷着脸的小狼崽。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但一看到你——”
她的表情突然软化,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眼神变得专注,甚至有点……委屈巴巴的。
“一看到你,就只对你摇尾巴。”苏晴说,声音压低,模仿雪见那种简短冷淡的语气,“‘姐。’‘嗯。’‘喝水。’‘哦。’”
她又模仿星语轻声回应。
这次星语笑出了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榕树下格外清晰。她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苏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对吧对吧?我观察好几天了,绝对准确!”
星语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放下手,眼角还有点湿润。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必须的。”苏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关系到我要怎么安全接近你的重要情报。”
她说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走廊帮你解围之后,回家做了个详细的计划表。标题就是《如何在不被母豹子和小狼崽攻击的情况下,和林星语成为朋友》。”
星语睁大眼睛:“真的?”
“骗你是小狗。”苏晴举起三根手指,“我连步骤都列好了:第一步,制造自然偶遇;第二步,找到共同话题;第三步,建立私密空间——就像现在这样;第四步……”
她突然停住,眨眨眼:“第四步保密。”
星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你……”她斟酌着词句,“为什么要这么……费心?”
“因为你值得啊。”苏晴回答得很快,很自然,“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一点,但更真实了:
“而且我害怕。怕你觉得我太吵,怕你觉得我目的不纯,怕你觉得我只是好奇或者同情。所以我要很小心,很认真,让你看到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星语。很认真,很坦诚,没有任何躲闪。
星语能“看见”她情绪的颜色——金黄色的,明亮的,但深处有一点点不安的灰色,像阳光下的薄雾。
真实的颜色。
不是表演出来的灿烂,是真实的、有阴影也有光亮的颜色。
“我没有那么想。”星语轻声说。
“我知道。”苏晴笑起来,那点灰色消失了,“现在知道了。因为你会对我笑,会和我分享叶子,会……叫我苏晴,而不是‘苏晴同学’。”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
星语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叫她“苏晴同学”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那天在阳光下,苏晴说“复杂也很好”的时候。
“那你呢?”星语突然问。
“我?”
“我的姐姐和妹妹都有外号了。”星语看着她,眼睛很清澈,“你是什么?”
苏晴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想过星语会问这个问题。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思考,然后变成一种有点复杂的、混合着开心和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啊……”她拖长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凳上敲着,“我应该是……”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长到星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苏晴抬起头,看着星语,笑容很特别——不是平时那种灿烂到晃眼的笑,而是更温柔的,更真实的,甚至有点害羞的笑。
“是一棵向日葵。”她说。
星语等着她解释。
“就是那种……永远追着太阳跑的傻花。”苏晴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看起来很阳光,很积极,好像永远没有烦恼。但其实——”
她顿了顿,手指在石凳上画了个圈:
“但其实如果有一天太阳不见了,向日葵就会低下头,枯萎得比谁都快。”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没有看星语。
星语看着她侧脸,看着她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她能感觉到,这是苏晴很少展现的一面。不是保护色,不是刻意维持的乐观,而是真实的、有点脆弱的内心。
“你不是向日葵。”星语突然说。
苏晴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太阳。”星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认真,“自己会发光的那种。”
苏晴的眼睛睁大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再红到脖颈。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看着星语。
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别开脸,用手捂住脸:“……犯规。”
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
“什么?”星语没听清。
“我说你犯规!”苏晴放下手,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突然说这种话……太犯规了!”
星语看着她,嘴角弯起来:“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更犯规!”苏晴抗议,但声音里带着笑,“完了完了,这下我彻底输了。我的防御系统被你一句话击溃了。”
她说着,真的做出“中箭”的动作,身体往后倒,靠在石凳靠背上,一只手捂住胸口:
“啊——被击中了——”
星语笑出声。
这次没捂嘴,就这么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笑起来时,那种瓷器般的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动的、温暖的美。
苏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人就这么对着笑了好一会儿,像两个分享秘密的小孩。
笑累了,苏晴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拿出两盒牛奶。
“给。”她把一盒递给星语,“补充能量。”
星语接过,手指碰到牛奶盒——是温的。
“我用保温袋装的。”苏晴说,自己也打开一盒,“知道你不能喝太冰的。”
星语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苏晴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看向星语,“对了,刚才那个问题——”
“嗯?”
“你问我是什么。”苏晴说,眼睛弯起来,“我的答案其实是……”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是你专属的小太阳。”
说完,她立刻坐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牛奶。
但耳根还是红的。
星语看着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这是很少有的情况。她平时体温偏低,很少脸红。
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的热度。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牛奶。
牛奶是温的,很甜。
“这个答案,”苏晴突然说,声音恢复正常,“是我们的秘密。不能告诉母豹子和小狼崽。”
星语抬起头。
苏晴对她眨眨眼:“同意吗?”
星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嗯。”
“拉钩?”苏晴伸出小指。
星语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苏晴的手指温热,星语的手指冰凉。温差让接触的地方有种奇异的触感,像冰与火的交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晴轻声念,然后大拇指按在星语的大拇指上。
盖章。
仪式完成。
但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势握住了星语的手。
不是整个握住,只是虚虚地圈住手腕,拇指轻轻按在星语的脉搏处。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苏晴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暖手宝,粉色的,做成小猫形状。
“给。”她塞进星语手里,“充电的,能热六个小时。以后觉得手凉了就按这里——”
她握住星语的手,引导她的手指按在暖手宝的开关上。
暖手宝立刻开始发热,温度刚好,不烫手。
“这样,”苏晴说,“就算我不在,你也有小太阳了。”
星语握着小猫暖手宝,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
那股暖意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最后涌上眼眶。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又说谢谢。”苏晴笑了,松开手,靠回椅背,“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么多谢谢。”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音。
午休时间结束了。
苏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该回去了。表格填好了吗?”
“嗯。”星语把填好的表格递给她。
苏晴接过,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哇,你的字真好看!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星语的字确实好看——纤细,工整,每个笔画都恰到好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完全控制好的事情之一。
“我帮你一起交吧。”苏晴把两张表格叠好,放进书包,“反正我要去美术教室交自己的。”
“好。”
苏晴背好书包,走到星语身后,手搭上轮椅推手:
“走吧,回教室。再晚母豹子要着急了。”
她推着轮椅,脚步轻快。
星语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很轻,但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