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体育课,阳光好得有点过分。
林星语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膝盖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她看着跑道上奔跑的同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上的纹路——那是雪见绣的,针脚有点歪,但很结实。
体育老师安排的是800米测试,大部分同学都在跑道上挥汗如雨。星语因为身体原因免修,但月瑶坚持要陪她来。“万一你需要什么,我在旁边方便。”月瑶这么说的时候,笑容温柔但不容拒绝。
所以现在,月瑶坐在星语旁边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看似在关注跑道,实则余光笼罩着星语和周围三米内的一切。
雪见在跑道上——她是少数几个能轻松跑完全程还不怎么喘的人。此刻她正经过星语面前,速度不快不慢,经过时看了星语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跑。
星语对她笑了笑。
跑道另一边,苏晴正在做准备活动。她穿着短袖运动服,马尾辫高高扎起,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她一边拉伸一边和旁边的同学说笑,声音很大,笑声能传到树荫这边。
月瑶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星语注意到了,但没说话。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到夹着榕树叶的那一页。
叶子已经有些干了,但脉络依然清晰。她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纹路,从主脉到支脉,再到那个小小的缺口。
“星语,要喝水吗?”月瑶的声音响起。
星语抬起头,月瑶已经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水温刚好——总是刚好。
“谢谢。”星语接过,小口喝着。
月瑶看着她喝水,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易碎的宝贝。等星语喝完,她接过杯子,很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杯口,然后盖上盖子。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星语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苏晴说的“母豹子”。优雅,警惕,时刻准备保护自己的领地。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月瑶问。
“没什么。”星语摇头,“觉得阳光很好。”
月瑶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星语苍白的皮肤:“会不会太晒?要不要往树荫深处挪一点?”
“不用,这样刚好。”
跑道上的测试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喘气。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接下来的时间自由活动。
苏晴几乎是立刻朝树荫这边跑来。
“星语!”她停在轮椅前,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热死了热死了!有没有水?”
月瑶已经拿出了另一瓶水——她总是准备充分。
“谢谢月瑶!”苏晴接过,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喝水的样子很豪迈,有几滴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运动服上。
月瑶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们刚才测800米?”星语问。
“对啊!”苏晴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跑了两分四十一秒!差一秒就能进两分四十了!气死我了!”
她说“气死我了”的时候还在笑,眼睛亮亮的,好像那差的一秒不是什么遗憾,而是下次要超越的目标。
“很棒。”星语轻声说。
“真的吗?”苏晴的眼睛更亮了,“你觉得很棒?”
“嗯。”
苏晴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此刻的阳光。她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星语的肩膀:“谢谢!下次我一定能进两分四十!”
她的手很热,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那股热气传到星语肩上。
星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月瑶看到了这个动作,嘴唇抿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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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的气氛轻松起来。
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女生们大多聚在树荫下聊天。苏晴和几个同学在跑道边玩闹。
星语看着她们,手指轻轻翻动书页。
忽然,她听见苏晴的声音:“哎!我们来比赛吧!”
“比什么?”另一个女生问。
苏晴的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星语的轮椅上。
星语心里一跳。
然后她看见苏晴跑过来,蹲在轮椅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星语,借你的轮椅用一下好不好?就一会儿!”
“什么?”月瑶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我们想比赛推轮椅!”苏晴解释,笑容毫无阴霾,“看谁推得快!空轮椅!”
她特意强调了“空轮椅”三个字。
星语还没说话,月瑶已经站了起来:“不行,轮椅是星语的必需品,不是玩具。”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很小心!就在跑道上推一小段,不会弄坏的!我保证!”
“那也不行。”月瑶摇头,“万一……”
“姐。”
星语的声音响起,很轻,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停下来。
月瑶低头看向她。
星语抬起头,眼睛很清澈:“让她们玩吧。”
月瑶愣住了。
这是星语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表达和她不同的意见。不是委婉的“我觉得……”,不是迟疑的“要不……”,而是直接的“让她们玩吧”。
“星语,”月瑶的声音有点不稳,“轮椅很重要,万一……”
“不会的。”星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很坚定,“苏晴知道轻重。而且——”
她看向跑道那边,几个女生已经跃跃欲试,眼睛都盯着这边。
“看着挺开心的。”星语说,嘴角弯起来,“让她们开心一下吧。”
月瑶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像坚固的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痕,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
苏晴看看星语,又看看月瑶,小声说:“月瑶姐,我真的会很小心的。而且星语都同意了……”
月瑶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那副温柔的笑容还在。
“……好吧。”她说,声音中有点克制,“但要小心。”
“耶!”苏晴跳起来,差点撞到树枝,“谢谢月瑶姐!谢谢星语!”
她跑到轮椅后,弯下腰,双手握住推手:“星语,我扶你到长椅上坐一会儿?”
“不用。”星语自己操控轮椅,移到长椅旁。月瑶立刻伸手抱起她,动作娴熟得像本能。
星语被放到长椅上,月瑶把薄毯重新盖在她膝盖上。
而苏晴已经推着空轮椅跑到跑道起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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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很简单:三个人,每人推空轮椅(都是借的)跑五十米,看谁最快。
裁判是另一个女生,手里拿着秒表,表情严肃得像在奥运会现场。
“预备——”裁判拉长声音。
三个女生弯下腰,手放在轮椅推手上。
苏晴在最外侧的跑道,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绳上的小太阳挂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跑!”
一声令下,三辆轮椅同时冲出去。
轮子滚过塑胶跑道,发出“呼呼”的风声。女生们大呼小叫,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
“加油加油!”
“我要赢了!”
“等等我!”
“冲啊——”
苏晴跑得最快。她的动作很稳,推轮椅的手势标准得像练习过——也许真的练习过,星语想。她总是什么都做得好。
五十米很短,十几秒就跑完了。
苏晴第一个冲过终点,她松开轮椅,高举双手:“赢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汗水在额头闪着光,笑容灿烂得晃眼。
另外两个女生也陆续到达,几个人笑成一团,互相推搡着说“下次我一定赢你”。
空轮椅停在终点,轮子还在微微转动。
星语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是真的开心。看着她们玩得这么开心,看着自己的轮椅——这个通常被视为“不便”和“特殊”的象征——成为快乐的工具,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某种界限被打破了。像是她一直待在的那个“特殊世界”,和这个“正常世界”之间,有了一扇可以偶尔打开的门。
月瑶坐在她旁边,一直沉默。
星语转过头,看向姐姐。
月瑶的脸上没有笑容。不是生气,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茫然。像是她熟悉的某个剧本被改写了,而她没有拿到新剧本。
“姐。”星语轻声叫。
月瑶回过神,看向她,努力想扬起笑容,但那笑容有点僵硬。
“你看,”星语指了指跑道那边,“她们玩得很开心。”
“……嗯。”月瑶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的轮椅,”星语继续说,“也可以让人开心。”
月瑶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能听懂星语的潜台词:我的轮椅不只是“需要保护的东西”,它也可以成为“带来快乐的东西”。我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人”,我也可以“让别人获得快乐”。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月瑶心里最深处。
她想起很多年前,星语刚坐轮椅的时候。那时她发誓,要保护好妹妹,不让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不让任何人碰她的轮椅,不让任何人……
不让任何人把星语当成“特殊”的存在。
但现在,星语自己在打破这个界限。
“星语,”月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她们拿你的轮椅……玩游戏。”
星语想了想,摇头:“不介意。反而觉得……挺好。”
她看向跑道,苏晴已经推着轮椅往回走了。一边走一边和同伴说笑,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活泼的弧线。
“苏晴说,”星语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轮椅是我的‘坐骑’。不是负担,是坐骑。像骑士的马,像巫师的扫帚。”
月瑶愣住了。
这个比喻她从来没听过。在她心里,轮椅是“必需品”,是“不便”,是“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但从没想过,可以是“坐骑”。
苏晴推着轮椅回到树荫下,额头都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星语!你的轮椅超好推!”她把轮椅停在星语面前,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轴承特别顺!我推过那么多轮椅——哦不是,我是说我帮人推过那么多轮椅——你这个最顺!”
她说得自然,好像“推过很多轮椅”是件很正常的事。
星语笑了:“是吗?”
“真的!”苏晴用力点头,然后看向月瑶,“月瑶姐保养得真好!谢谢月瑶姐借我们玩!”
她的笑容太灿烂,太真诚,让月瑶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下不为例”咽了回去。
“……玩得开心就好。”月瑶最终说,笑容依然有点僵硬。
苏晴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汗。擦完了,很自然地坐到星语旁边的长椅上——紧挨着,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热死了热死了。”苏晴说着,用手扇风,手臂摆动时,偶尔会碰到星语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但星语感觉到了温度——苏晴的手臂很热,带着运动后的热气。而她自己的手臂总是凉的。
冷热交替的触感,像夏天和冬天在某个点交汇。
月瑶看到了这个瞬间。
她的手指再次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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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走。苏晴站起来,对星语挥挥手:“我先去还器材!一会儿教室见!”
她跑远了,马尾辫在空气中一跳一跳。
月瑶推着轮椅,和星语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她们之间。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思考的沉默。
星语能感觉到月瑶的情绪——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受伤,像是……失去了某些东西。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月瑶突然停下。
她蹲下身,和坐着的星语平视。
“星语,”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星语看着她。
月瑶的眼睛很漂亮,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但此刻,那湖面起了涟漪,有不安在波动。
星语伸出手,轻轻握住月瑶的手。
她的手很凉,月瑶的手很热。
“没有。”星语说,很认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是……”月瑶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很少出现在她身上,“但是你今天……你阻止我了。”
星语的手紧了紧:“我不是阻止你,姐。我只是……想试试看。”
“试什么?”
“试着自己做决定。”星语说得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试着让轮椅不只是轮椅,试着……不那么特殊。”
月瑶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从来都不特殊。”她说,声音有点哽咽,“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特殊’的那个。你就是你,是我的妹妹,是……”
是什么,她没说完。
但星语懂了。
在月瑶心里,她是“需要保护的妹妹”,是“不能受伤害的宝贝”,是“要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人”。
这些身份太重了,重到有时候会忘记,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会笑,会开心,会想自己决定一些事情的人。
“姐,”星语轻声说,“我长大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月瑶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她想起星语小时候,还能走路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自己来”。想起星语第一次坐轮椅,哭着说“姐姐我是不是很麻烦”。
想起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说“没事,有姐姐在”。
而现在,星语说:我长大了。
月瑶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星语手背上。
温热的,像雨滴。
“对不起。”月瑶说,声音很轻。
“不需要说对不起,姐姐。”星语摇头,用另一只手擦掉月瑶的眼泪,“你是我最好的姐姐。一直都是。”
月瑶看着她,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弯起来。
那是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林家招牌温柔笑”,是一个有点脆弱,有点难过,但也有释然的笑容。
“但是,”星语继续说,眼睛很清澈,“我也想试试看。试试看自己交朋友,试试看自己做决定,试试看……不那么让你担心。”
月瑶点头,用力点头:“好。你试试看。”
她站起来,重新推起轮椅。
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们看到苏晴从走廊那头跑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
“星语!月瑶姐!”她停在她们面前,喘着气,“我刚去小卖部买的!还是温的!”
她把一盒牛奶递给星语,另一盒……犹豫了一下,递给月瑶。
“月瑶姐也喝。”苏晴说,笑容很真诚。
月瑶看着那盒牛奶,又看看苏晴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她伸手接过。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苏晴笑起来,然后看向星语,“下午美术社第一次活动,别忘了!”
“嗯。”
“那我先回座位了!”苏晴挥挥手,跑进教室。
月瑶推着星语进教室,把牛奶放在她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桌面上,洒在那盒温热的牛奶上。
星语拿起牛奶,手指感受到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月瑶。
月瑶对她笑了笑——那个真实的笑容。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星语低下头,小口喝着牛奶。
很甜。
像今天下午,跑道上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