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的门被推开时,林星语的第一反应是想调转轮椅逃跑。
会议室里坐着十来个人,一半穿着文学社的刺绣开衫,一半系着辩论社的红色领带——据说那是他们的“战袍”。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还有种看不见的、紧绷绷的东西,像拉满的弓弦。
“星语来了。”沈清歌从长桌尽头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湖面,“坐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留的位置在沈清歌左手边,正对着窗户。林月瑶已经站在那,脸上是标准的“林家姐姐式微笑”,手却悄悄把椅子挪开了几厘米,好让轮椅能完全推入。
“谢谢姐姐。”星语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薄毯——今早雪见新换的,浅蓝色,角落绣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会议开始得很程序化。文学社长是个长发及腰的女生,说话像念诗;辩论社长则是个寸头男生,每个标点都像在立论。他们在吵——不,在“深入探讨”——沙龙到底该叫“言语的边界”还是“思辨的狂欢”。
星语安静听着,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文学社长说话时,手指总在捻衣角,焦虑是淡黄色的。辩论社长抱臂的力度大得能让衬衫起皱,他的情绪是深红色的,像烧着的炭。其他人在打哈欠、转笔、偷偷刷手机,各种颜色的情绪碎片在空气里漂浮,像劣质派对上的彩纸屑。
有点吵。不是声音吵,是情绪吵。
她低下头,指尖在毯子的小星星上画圈圈。一圈,两圈……这是雪见教她的“笨办法”,说注意力集中在触觉上,能稍微隔开那些乱飘的感受。
“林星语同学。”
沈清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全桌人的目光突然聚焦过来,像十几盏探照灯。星语感觉自己的背微微僵了一下——这种被注视的密度,比开学典礼时还要具体。
“你有什么想法吗?”沈清歌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月瑶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星语的轮椅扶手,是个无声的“需要我帮你回答吗”的信号。星语摇摇头,抬起眼。
“叫‘言语与思辨’不行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慢半拍,像怕惊扰了什么,“不用‘边界’或‘狂欢’,就……让它们并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太普通了。”辩论社长皱眉。
“但很准确。”文学社长忽然说,眼睛亮起来,“不预设对抗,也不强行浪漫,就是呈现两种状态……我喜欢。”
“可是——”
“我觉得可以。”沈清歌截断话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了两下,“名字定了。接下来是形式,各位有什么方案?”
又是一轮争论。该是圆桌讨论还是正反辩论?该开放观众参与还是保持精英小圈子?该提供茶点还是纯精神交流?
星语听着,手指又开始画圈圈。画到第五圈时,她忽然开口:
“能不能……都要?”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来,会议室更安静了。
然后沈清歌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她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星语脸上:“美术设计和现场布置也由你牵头,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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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那句“美术设计和现场布置也由你牵头,可以吗?”在会议室里落下时,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星语抬起头,看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学生会长。沈清歌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今天星期三”这样的事实。但星语感觉到了——那平静下的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好奇。
“可以。”星语轻声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晰。
会议桌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文学部部长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星语,又看了看沈清歌。辩论部部长则挑了挑眉,什么都没有说。
“很好。”沈清歌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下周一下午放学后,我需要看到初步方案。散会。”
人群开始移动。星语刚操控轮椅转向门口,沈清歌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星语同学,留一下。”
雪见本来已经起身,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像一尊瞬间冻结的冰雕。她站在星语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无声,但存在感极强。
沈清歌抬眼看了她一眼:“林雪见同学,你可以在外面等。”
“她需要我。”雪见说,四个字,斩钉截铁。
星语伸手,轻轻拉了拉雪见的袖口——这是她们之间“没事,放心”的暗号。雪见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苍白纤细的手,沉默了三秒,终于转身走向门口。但她没走远,就靠在会议室外的墙边,从玻璃窗能看见她的半边身影。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沈清歌合上笔记本,走到星语面前。她没有俯身,只是自然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这样她的视线就和星语基本平齐了。一个很细节、很不经意,但星语注意到了。
“让你负责美术和布置,不是故意为难。”沈清歌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文学部和辩论部吵了半个月,谁都觉得自己应该主导。找个第三方他们反而没话说了……尤其这个第三方是你。”
星语点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的部分,”沈清歌继续说,目光落在星语脸上,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是你提出的‘言语与思辨’这个概念很好,但很抽象。怎么把它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场氛围,这是难点。也是我看你能否做好的点。”
她说话逻辑清晰得像在拆解数学题。星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的软垫。
“我会尽力。”星语说。
“不是尽力,是做好。”沈清歌纠正道,然后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度,“需要任何资源支持,可以直接找我。但过程我不干涉,结果我验收。”
这话听起来很生硬,但星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给你空间和信任,但也给你责任和标准。
“好。”星语再次点头。
沈清歌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妹妹一直在外面等你?”
“嗯。”
“她很在意你。”
“是。”
“有时候过度的在意,会成为一种负担。”沈清歌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极快地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星语抬起眼,直视着她:“沈会长也有这样的体会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的微小变动。“有趣的问题。”她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挺拔姿态,“去忙吧。周一见。”
星语操控轮椅离开会议室时,雪见立刻站直身体,像接到指令的士兵。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自然地走到轮椅后方,握住了推手。
“回家?”雪见问。
“先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星语说,“关于空间设计和视觉传达的书。”
雪见“嗯”了一声,推着她往图书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那个沈清歌,跟你说了什么?”
“工作的事。”星语轻声回答。
“她要是为难你,告诉我。”
星语笑了,仰头看向雪见冷峻的侧脸:“她能怎么为难我?”
雪见抿了抿唇,没说话,但握着推手的手指收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反正,你不舒服就要说。”
“好。”星语温顺地应道,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雪见放在推手上的手背,“放心。”
雪见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掌心温热,而星语的手指微凉。温差在接触的瞬间格外明显。
到了图书馆,星语开始查阅资料,雪见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摊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每隔几分钟,她的视线就会飘向星语面前的书籍,再飘回自己的习题,眉头微皱。
看了大概半小时,雪见忽然合上习题集。
“需要帮忙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星语从一堆书中抬起头,眨了眨眼:“雪见对设计有兴趣?”
“没有。”雪见回答得很快,“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学。”
她说“我可以学”的语气,像在说“我可以去暗杀某个目标”一样认真而笃定。星语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图书馆里不能大声。
“笑什么。”雪见耳朵有点红,推了推眼镜掩饰。
“没什么。”星语弯着眼睛,“那雪见就帮我……收集一些关于‘言语’和‘思辨’的视觉符号吧。比如,能代表‘对话’的图案,能象征‘思考’的意象。”
雪见认真地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录。她搜索关键词的样子严肃得像在搞科研,偶尔还会低声念出来:“对话……气泡框……辩论……天平……思辨……迷宫……”
星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月瑶发来的消息:「妹妹,听说学生会开会了?沈清歌没为难你吧?需要姐姐帮忙吗?我认识美术社的指导老师。」
星语看着那一连串的关心,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没事的姐姐,只是安排工作。我自己可以。」
几乎秒回:「真的吗?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一定要说!对了,我炖了银耳雪梨汤,已经保温在锅里了,回家记得喝。」
「好,谢谢姐姐。」
刚回复完,又一个消息弹出来,是苏晴:「星语!听说你要搞大事情了!需要劳动力吗?我力气大跑得快!随叫随到!」
星语笑了笑,回复:「可能需要帮忙搬东西。」
「包在我身上!随时待命!」后面跟着一个小太阳表情。
放下手机,星语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抹淡红色的痕迹,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刚才和沈清歌对话时,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平静表面下汹涌的复杂情绪:期待、审视、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疲惫。
接收这些情绪让她的掌心微微发烫。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手缩回袖子里。
“找到了。”雪见忽然出声,把手机屏幕转向星语,“这个符号怎么样?”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线条图案:两个交叠的圆圈,相交的部分被涂黑。
“这是什么?”星语问。
“维恩图。”雪见解释,“表示两个集合的交集。可以象征文学和辩论的交集,也可以象征不同观点碰撞后产生的共识领域。”
星语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好。”
雪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零点五度。她继续低头搜索,整个人看起来比做物理题时有干劲多了。
晚上回到家,月瑶果然已经准备好了银耳汤。她端着碗坐在星语对面,看着妹妹小口小口地喝,脸上的温柔笑容如同恒定输出的暖光灯。
“今天开会累不累?”月瑶轻声问,“沈清歌那个人,我听说过,很严格。她要是给你太大压力,姐姐可以去跟她沟通——”
“姐姐。”星语放下勺子,抬起头,“我能处理。”
月瑶的话顿在嘴边。她看着星语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温柔,但也有某种陌生的、坚定的东西。
“我知道你能处理,”月瑶的声音依然柔和,但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只是姐姐想帮你分担。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我长大了。”星语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有些事,我想自己试试。”
月瑶怔住了。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当然,你当然长大了。是姐姐总把你当小孩子。”
她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摸摸星语的头,但手伸到半空,忽然停住了。这个停顿只有半秒,然后那只手自然落下,轻轻拍了拍星语的肩膀。
“那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姐姐。”月瑶说,站起身,“汤喝完了把碗放水池就好,我来洗。”
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依然优雅。但星语看见了——她转身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客厅另一边,雪见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她径直走到星语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星语的手,看了看掌心。
“红了。”雪见皱眉。
星语没说话,想抽回手,但雪见握得很轻却牢固。
雪见也没说话,转身去电视柜下面拿出医药箱——那个箱子是月瑶准备的,里面东西齐全得像小型诊所。她翻出一支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拉过星语的手,开始轻轻地涂抹。
药膏微凉。雪见的指尖温热,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她低着头,湿发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星语手背上溅开细小的凉意。
“明天开始,”雪见一边涂药一边说,声音闷闷的,“每天涂三次。”
“好。”
“如果痛,要说。”
“好。”
涂完药,雪见却没有立刻松手。她握着星语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星语的脉搏快了一点。
雪见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动作顿住,抬起眼。隔着那副蒙着雾气的眼镜,她的眼神有些模糊,但星语能感觉到其中的专注。
“雪见。”星语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头发还在滴水。”
雪见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有些慌乱地抓了抓自己的湿发。她耳朵又红了,迅速转身:“我去吹头发。”
她快步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说:“维恩图,我晚上会再找几个变体方案。你……早点睡。”
“好。”
星语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又听见厨房里月瑶洗碗时轻柔的水声。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涂了药膏的手,掌心那抹红在药膏下显得朦胧。
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抵在掌心的触感。
风暴要来了——但这次,是她主动走向风暴中心。
而她的身边,有紧紧跟随的影子,有想要拉住她的手,也有刚刚开始关注她的目光。
星语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