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的学生会会议室,气氛有点像战前指挥部。
林星语把平板电脑连上投影仪时,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背上——左边是文学部部长陈雨,圆眼镜后的眼睛透着挑剔;右边是辩论部部长周哲,抱着胳膊,脸上写着“让我看看你能拿出什么”。
沈清歌坐在长桌尽头,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神。雪见坐在星语侧后方,像一尊自带冷气的守护神雕像。
“开始吧。”沈清歌的声音平静无波。
星语轻轻吸了口气,点开第一张图。屏幕上出现那个改良过的维恩图——两个对话气泡形状的圆圈交叠,相交处是深蓝色。
“沙龙的核心理念是‘言语与思辨的交汇’。”星语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轻柔的调子,但足够清晰,“主色调定为蓝、白、灰。蓝色象征理性——”
“太冷了。”陈雨打断她,推了推眼镜,“文字是有温度的,我们需要暖色。”
周哲立刻接话:“思辨需要冷静,不是温情脉脉。”
眼看又要吵起来,星语默默点开了下一张图。
屏幕上出现了完整的空间布局效果图。蓝白灰的主色调里,巧妙地穿插着几处暖色点缀:休息区的浅黄色坐垫,茶点区的木色桌子,还有“静思角”那盏暖光灯。
“局部加入暖色,”星语解释,“象征灵感的火花和交流的温度。”
陈雨和周哲同时闭嘴了,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继续。”沈清歌说。星语注意到,她的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星语展示了完整的方案:入口的“思维通道”,中央的环形座区,侧面的“静思角”,还有那个特别的“有声墙”——参与者可以录下语音感想,贴在墙上。
“考虑到无障碍需求,”星语说到这里时,语气没什么变化,“所有区域都预留了轮椅通行空间,桌子高度可调节,展示架也可以升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些细节……”陈雨先开口,“考虑得很周到。”
周哲点点头:“功能性很强。”
沈清歌抬起头:“预算?”
星语调出最后一页,报出一个数字。那数字合理得让沈清歌都挑了挑眉。
“批准。”沈清歌签了字,“需要多少人手?”
“布置组六到八人,当天协调组三到四人。”星语回答,“我已经找到几位愿意帮忙的同学。”
“名单给我。”沈清歌说,“从现在到沙龙还有两周,每周一、三、五放学后,你们可以用这间会议室和隔壁仓库。每周三我要看进度报告。”
会议结束后,陈雨和周哲离开时虽然还是各走各的,但至少没再互相瞪眼。星语收拾东西时,沈清歌走了过来。
“做得不错。”她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份合格的作业,“但我有个问题。”
星语抬起头。
“‘有声墙’这个想法,”沈清歌看着她的眼睛,“怎么来的?大多数人都只会考虑视觉呈现。”
星语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因为言语不只是文字,”她轻声说,“声音的语调、停顿、气息,都是言语的一部分。而思辨……有时候最真实的思考就发生在脱口而出的瞬间。”
沈清歌沉默了。她站在那儿,窗外夕阳的光斜射进来,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星语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涌起一阵强烈的、复杂的情绪:欣赏、好奇,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羡慕?
“有意思。”沈清歌最后说,然后转身离开,“周三见。”
她走后,雪见才从角落的座位站起来,走到星语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星语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星语接过,小口喝着。她的手心又开始微微发烫——刚才沈清歌那阵情绪波动有点强烈。
“累了?”雪见问,眉头微皱。
“有点。”
“回家。”雪见言简意赅,推起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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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仓库里热闹得像个小工地。
苏晴抱着一大箱卡纸走进来,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星语!材料到齐了!接下来干嘛?”
雪见在角落里组装展架,戴着手套,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手术器械。月瑶则站在星语轮椅旁,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星语,喝点热的,仓库里凉。”
星语接过杯子,有点无奈:“姐姐,你其实不用每天都来的。”
“那怎么行?”月瑶温柔地笑着,很自然地伸手帮星语理了理鬓角的头发,“你在这忙,姐姐当然要陪着。万一需要帮忙呢?”
她的手指划过星语耳际,动作轻柔熟练。星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点痒。
“月瑶姐!”苏晴凑过来,笑容灿烂,“这个展板放哪儿呀?”
月瑶看向苏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半度:“放那边墙角就好,谢谢苏晴同学。”
“不客气!”苏晴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乐呵呵地去搬展板了。
仓库里还有另外两个女生——论坛“星语观察后援会”的成员,自称“志愿者”。她们一边帮忙整理彩纸,一边偷偷往星语这边看,眼睛里闪着光。
“星语同学,”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小心翼翼地问,“这个颜色分类对吗?”
星语操控轮椅过去查看:“嗯,对的。谢谢你们。”
两个女生立刻脸红,互相激动地眨眼睛。
雪见在那边轻哼了一声——声音很小,但星语听见了。她看过去,雪见正背对着这边,用力拧着一个螺丝,好像那螺丝跟她有仇似的。
“雪见,”星语叫她,“那个展架怎么样了?”
雪见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卡扣有问题。理论上能旋转,但实际会松动。”
星语过去看。雪见蹲下身,指着连接处。两人头挨着头,雪见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木屑的味道。
“这里加个弹簧装置呢?”星语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旋转到位后自动锁定。”
雪见思考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可以试试。”
她转身去拿工具,手很自然地搭在星语轮椅扶手上——因为靠得近,她的手几乎覆盖在星语的手上方。温热的体温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星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一幕被月瑶看在眼里。她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对了星语,”月瑶走过来,很自然地插进两人之间,“爸爸刚才发消息,说这周末想带我们去新开的艺术馆。你有时间吗?”
星语还没回答,苏晴先欢呼起来:“艺术馆?听说那里有个沉浸式光影展特别棒!星语,一起去吧?”
“星语周末要休息。”雪见头也不抬地说,手里还在调整那个卡扣。
“适当的艺术熏陶也是休息嘛。”月瑶温柔地说,“而且爸爸很想我们三个一起。”
星语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微妙张力——月瑶的期待,雪见的抗拒,苏晴的天真。她轻轻叹了口气:“周末再看吧,先把这个展架做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月瑶找各种理由待在星语身边。一会儿帮她整理头发,一会儿调整她腿上的毯子。她的触碰轻柔而熟悉,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星语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当月瑶又一次俯身帮她整理衣领时,星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虽然动作很小,但月瑶感觉到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怎么了?”月瑶轻声问,声音依然温柔。
“没什么,”星语垂下眼,“就是有点热。”
“那我帮你把外套脱了吧。”月瑶说着,手已经伸向星语外套的扣子。
这时,雪见忽然站起来:“星语,弹簧装置做好了,你来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月瑶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雪见,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
仓库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好,我看看。”星语操控轮椅转向雪见那边,自然而然地脱离了月瑶的碰触。
雪见蹲下身,指着展架的连接处。星语也俯身去看,两人再次靠得很近。这一次,雪见的手没有碰轮椅,但她说话时的气息就在星语耳边。
“这里,我加了弹簧。”雪见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旋转时会自动弹开,到位后自动扣死。”
星语仔细看着那个精巧的小装置,眼睛亮了起来:“雪见好厉害。”
雪见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她推了推眼镜,起身继续工作。
那个小插曲之后,月瑶安静了许多。她还是陪在星语身边,但不再频繁触碰。只是偶尔,星语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柔,却沉甸甸的。
工作到一半,星语的手心又开始发烫。她悄悄把手缩进袖子,但月瑶还是注意到了。
“手不舒服吗?”月瑶轻声问,伸手想拉星语的手。
星语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没事,就是有点累。”
月瑶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星语,眼神复杂——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丝受伤。
“那……要不要休息一下?”月瑶的声音依然温柔。
“不用,快做完了。”
最后半小时,星语分配剩下的工作。苏晴负责清点材料,两个志愿者女生负责整理标签,雪见检查所有展架的稳定性,月瑶……
“姐姐可以帮我们订晚饭吗?”星语抬头看月瑶,“大家忙了这么久,都饿了。”
月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想吃什么?”
“披萨!”苏晴举手。
“清淡点的。”雪见说。
最后订了两种比萨,一种肉多的,一种蔬菜多的。外卖到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仓库里临时拼起来的桌子旁,气氛难得轻松。
苏晴讲着训练时的趣事,两个志愿者女生小声聊着论坛里的帖子,雪见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月瑶细心地把比萨切成小块,放在星语面前。
“我自己可以切的。”星语小声说。
“我知道,”月瑶笑着,“但姐姐想帮你。”
星语看着盘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比萨,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苏晴忽然说:“对了星语,你那个‘有声墙’的想法真的好棒!我昨晚想了想,还可以做个‘回声板’——就是一个人说完,下一个人接着回应!”
“那不就是论坛灌水吗?”一个志愿者女生笑说。
“不一样啦!是实体的、声音的对话!”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星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她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握了握拳,掌心的热度渐渐退去。
饭后继续工作。月瑶收拾完餐盒,走到星语身边:“宝贝,八点了。该回家了。”
星语看了看进度——大部分已经完成,只剩一些细节。“好。”她点头。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苏晴和志愿者女生先走了,说明天继续。雪见检查完最后一个展架,走到星语身边。
“我推你。”她说。
“嗯。”
月瑶拿起星语的书包和自己的包,跟在两人身后。仓库的灯一盏盏熄灭,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和轮椅滚动的轻响。
走到教学楼门口,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月瑶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条薄围巾,弯下腰围在星语脖子上。
“晚上凉,别感冒了。”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不经意间划过星语的脖颈。
星语缩了缩脖子:“痒……”
月瑶笑了,系好围巾后,手在星语头上轻轻揉了揉:“忍一下。”
另一边,雪见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她里面还有一件长袖T恤。她把外套搭在星语腿上:“盖着。”
“你不冷吗?”星语抬头看她。
“不冷。”雪见简短地回答,但星语看见她的手臂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月瑶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雪见,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盖在星语外套上面。
“这样更暖。”月瑶温柔地说。
于是星语腿上堆着两件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她有点无奈,但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回家的路上,月瑶推着轮椅,雪见走在旁边。三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交错。
“星语,”月瑶忽然开口,“今天姐姐是不是……让你不自在了?”
星语愣了一下:“没有啊。”
“下午在仓库,我帮你整理衣服的时候,你躲了一下。”月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是姐姐碰疼你了吗?”
“不是,”星语连忙说,“就是……有点痒。”
月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星语长大了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但星语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情绪——欣慰,不舍,还有一丝失落。
雪见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当星语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时,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星语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很快收回。
但星语感觉到了。那触感温热,短暂。
到家时,爸爸还没回来——他最近公司忙,经常加班。月瑶去热牛奶,雪见帮星语换家居服。
卧室里,雪见蹲在星语面前,帮她解开鞋带。她的手指灵活,动作仔细。
“雪见,”星语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谢谢你。”
雪见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做展架,谢谢你的外套,”星语顿了顿,“还有……谢谢你下午叫我。”
雪见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解鞋带,耳朵又红了。
“那个装置,”她闷声说,“确实需要你看。”
星语笑了。她知道雪见在不好意思。
鞋带解开了,雪见帮星语脱下鞋子,又拿来拖鞋。做这些时,她的手偶尔碰到星语的脚踝——那是很平常的接触,但星语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可以……”星语小声说。
“我知道。”雪见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全部弄好后,雪见站起身。她比星语高很多,站着的时候需要低头看星语。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手,记得涂药。”说完这句话,雪见逃也似的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