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与思辨”沙龙举办的前一天，仓库里乱得像刚打过仗。
苏晴抱着一堆彩纸跑来跑去，马尾辫甩得像螺旋桨：“星语！这个放哪里？那个放哪里？还有这个这个——”
“左边那堆是按颜色分好的，”星语指了指角落，“右边那堆是按大小。苏晴，你先把颜色那堆数一下，每种颜色多少张。”
“得令！”苏晴做了个不标准的敬礼动作，蹦跳着去了。
雪见在另一边，已经沉默地画了一下午。她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背景墙，原本空白的墙面上，现在是深邃的蓝色渐变，点缀着银色的线条——那些线条交错、延伸，像思维的脉络，又像星轨。
月瑶站在星语轮椅旁，手里端着保温杯：“妹妹，喝点蜂蜜水。你嗓子都有点哑了。”
星语接过杯子，小口喝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今天接触太多材料，吸收了太多残留的情绪。那些彩纸上沾着印刷工人的疲惫，画笔上留着雪见专注时的紧绷，甚至仓库空气里都飘浮着过往使用者们各种零碎的情绪碎片。
但她什么都没说。
“雪见画得真好，”月瑶看向那面墙，声音温柔，“没想到她还有这种天赋。”
星语看向雪见。雪见正站在梯子上，伸长手臂画最上方的部分。她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颜料溅在她袖子上、手上，甚至脸颊上也沾了一小点蓝色。
她画得很专注，嘴唇紧抿，眼镜后的眼睛眯着，像个在解一道复杂数学题的学生。
“雪见做什么都很认真。”星语轻声说。
“是啊，”月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从小就只对你的事这么认真。”
星语没接话，低头继续核对清单。她的手还在抖，她用力握了握拳，试图止住颤抖。
“手冷吗？”月瑶立刻注意到了，很自然地握住星语的手，“真的有点凉。要不要加件衣服？”
“不用……”星语想抽回手，但月瑶握得很紧。
月瑶的手温热柔软，她轻轻揉搓着星语的手指，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工艺品。“明天就是正式活动了，今天一定要休息好。晚上姐姐给你煮安神的汤。”
“姐姐，”星语终于抽回手，“我得去检查一下‘有声墙’的设备。”
她操控轮椅转向另一边，月瑶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
有声墙那边，两个志愿者女生正在调试录音设备。看到星语过来，她们眼睛一亮：“星语同学！设备都调试好了！每个人可以录三十秒，自动循环播放！”
“谢谢你们。”星语检查了一下设备，确实没问题。
“那个……”短发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明天活动，我们能来帮忙吗？我们保证不添乱！”
“当然可以，”星语微笑，“你们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两个女生立刻激动地互相握着手，脸都红了。
晚上八点，所有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仓库被布置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沙龙空间：入口的“思维通道”悬挂着半透明的纱帘，上面印着哲学家和文学家的名言片段；中央的环形座区摆好了坐垫；静思角的纸笔整齐排列；有声墙的设备闪着小小的绿灯。
最重要的是那面背景墙——雪见画的那面。在灯光下，那深蓝底色上的银色线条仿佛在流动，真的像一片缩小的星空。
苏晴站在墙前，张着嘴看了好久：“雪见……你这是怎么画的啊？太牛了吧！”
雪见刚从梯子上下来，正在收拾画笔。她脸上还有颜料，眼镜也歪了，看起来有点狼狈。听到苏晴的话，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收拾。
但星语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星语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开始。”
大家陆续离开。苏晴走前拍了拍星语的肩：“明天加油！我一定把每个精彩瞬间都拍下来！”
两个志愿者女生也挥手道别。最后仓库里只剩下林家三姐妹。
月瑶推着星语的轮椅，雪见跟在旁边。走出教学楼时，夜幕已经深了，星星出来了。
“看，”星语忽然说，仰起头，“星星。”
月瑶和雪见也跟着抬头。夜空中繁星点点，和雪见画在墙上的那片“星空”竟有几分相似。
“没有你画的好看。”星语轻声说，是对雪见说的。
雪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瞎画的。”
“才不是，”月瑶温柔地接话，“雪见画得很美。姐姐都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
雪见没说话，只是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走到前面去了。但星语看见，她的耳朵更红了。
回到家，月瑶果然煮了安神汤。星语小口喝着，手还在微微发抖——今天接收的情绪太多了，手掌的红痕明显得她自己都能看见。
“妹妹，”月瑶坐在她对面，眼神温柔而担忧，“你紧张吗？明天的活动。”
“有一点。”星语诚实地说。
“没关系，有姐姐在。”月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星语手上，“姐姐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手温热，覆盖上来时，星语感觉到一阵暖意。但紧接着，她也感觉到了月瑶平静表面下的情绪——那是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不安，还有一丝……恐惧？
星语不明白姐姐在恐惧什么。但她没问，只是点点头：“嗯。”
喝完汤，月瑶推星语回房间。在门口，她弯下腰，轻轻抱住星语。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拥抱，月瑶的下巴轻轻抵在星语头顶，声音从上方传来：“妹妹，不管明天怎么样，你都已经做得很棒了。姐姐为你骄傲。”
星语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姐姐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是淡淡的洗衣液香，还有一点她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这个味道伴随了星语整个童年。
“谢谢姐姐。”星语轻声说。
月瑶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早点睡。明天要漂漂亮亮地登场。”
她离开后，星语正准备自己换衣服，门又被敲响了。
是雪见。
她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盆沿搭着毛巾。“洗手，”她说，把盆放在星语轮椅旁的凳子上，“你手上沾了颜料。”
星语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指尖有些淡淡的颜色，可能是碰了什么。
雪见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星语的手，浸入温水中。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她挤了点洗手液，开始轻轻揉搓星语的手指。
她的动作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星语安静地看着她——雪见低着头，眼镜滑到鼻尖，她时不时要往上推一下。
“雪见。”星语叫她。
“嗯？”
“你今天站了那么久，腿不酸吗？”
“不酸。”
“梯子那么高，不怕吗？”
“不怕。”
星语笑了：“雪见什么都能做好。”
雪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透过眼镜看着星语，眼神有点复杂：“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什么都做得好。”雪见的声音很低，“只是……你的事，想做好。”
星语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雪见继续低头帮她洗手。洗完后，用毛巾仔细擦干。然后她拿出那支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
“手，”她说，示意星语伸手。
星语伸出手。雪见开始涂药，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些。药膏微凉，她的指尖温热，在星语掌心轻轻打圈。
“明天，”雪见涂着药，忽然说，“如果人多，不舒服，就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呢？”星语问。
“带你离开。”雪见说得很简单，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星语心里一暖：“那活动怎么办？”
“不管。”雪见回答得毫不犹豫。
星语忍不住笑了：“那不行。我是负责人。”
雪见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真麻烦”，但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涂完药，雪见没有立刻离开。她蹲在星语面前，抬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星语需要低头看雪见。雪见的眼镜后，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
“星语。”雪见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画的那个星图……”雪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很好看。”
星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雪见说的是她之前随手画在草稿上的设计图——一个简单的星轨示意图，后来被雪见用在了背景墙上。
“那是你画出来的，”星语说，“是你让它变好看的。”
雪见摇摇头，但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端起水盆：“早点睡。”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明天，我会在旁边。”
“嗯。”
门轻轻关上。星语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被涂了药膏的手。掌心那抹红在灯光下很明显，但被药膏覆盖着，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天就是检验一切的时候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雪见画的星空墙。在想象中，那墙上的银色线条真的流动起来，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深蓝的夜空中交错延伸。
而在那片星空下，有很多人。
所有的轨迹，都将在明天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