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当天下午一点半,星语提前到了场地。
月瑶推着她的轮椅,雪见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应急药品、备用毯子、保温杯,还有星语可能会用到的各种小东西。
“妹妹,真的不用姐姐帮忙主持吗?”月瑶第n次问,“姐姐可以在一旁提示你——”
“姐姐,”星语轻声打断她,“我想自己试试。”
月瑶的话停在嘴边。她看着星语平静但坚定的侧脸,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好。那姐姐就在旁边,随时等你需要。”
雪见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现场:所有通道都畅通,桌椅都稳固,设备都正常。她走到背景墙前,伸手摸了摸——颜料已经全干了。
苏晴扛着相机冲进来,马尾辫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松散:“星语!我来了!设备调试完毕!保证每个角度都拍到!”
两个志愿者女生也到了,她们换上了统一的志愿者T恤,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一点五十分,第一批参与者开始入场。
星语坐在环形座区的一侧,手放在膝上的薄毯下。她能感觉到——那些走进来的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的情绪:好奇、期待、怀疑、无聊……
这些情绪像看不见的丝线,飘荡在空气中。而她的手心开始微微发烫,像有什么在皮肤下蠢蠢欲动。
她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
两点整,沙龙准时开始。
文学部部长陈雨先发言,介绍活动的初衷。辩论部部长周哲接着讲规则。他们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星语能感觉到听众们的情绪在变化——有人开始感兴趣,有人走神,有人偷偷看手机。
然后轮到星语了。
月瑶推着她来到中央。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审视,也有纯粹的善意。
星语的手在毯子下轻轻颤抖。她能感觉到太多情绪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脸上是那副温和的微笑。
“大家好,我是林星语。”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空间,“欢迎来到‘言语与思辨’沙龙。”
她简单介绍了空间的设计理念——思维通道、环形座区、静思角、有声墙。每提到一处,她都会指向那个方向。听众们跟着她的指引看去,发出轻轻的赞叹声。
尤其是当灯光打在那面星空背景墙上时,全场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面墙,”星语说,“是我的妹妹林雪见画的。”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雪见。雪见没想到会被点名,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朵通红。
“她想用这幅画表达:思辨的过程,就像在星空中寻找轨迹,”星语继续说,声音轻柔却清晰,“每一条线都是一种可能,每一个交汇点都是一个想法。而这片星空之下,就是我们今天要进行的对话。”
掌声响起来。不是热烈的,而是温和的、欣赏的掌声。
星语的手在毯子下握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掌声中蕴含的正面情绪——认可、欣赏、好奇。这些情绪涌入手心,让那抹红痕发热、发烫。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笑。
接下来的活动进行得很顺利。文学部和辩论部各派出代表,就“科技发展让人类更孤独还是更连接”展开对话。不是辩论,是真的对话——他们坐在环形座区里,像朋友一样交流观点,时而争论,时而补充。
听众们被允许随时加入。静思角有人开始写笔记,有声墙前有人排队录音。
苏晴扛着相机满场跑,咔嚓咔嚓拍个不停。月瑶站在星语轮椅旁,随时准备递水或帮忙。雪见则守在出入口附近,像一尊沉默的门神,但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星语。
沈清歌是在活动开始半小时后悄悄进来的。她穿着整洁的校服,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站在人群后方,静静观察。
星语感觉到了她的到来——那种理性、克制但又充满审视的情绪,在众多情绪中很显眼。她转头看去,正好对上沈清歌的目光。
沈清歌对她微微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星语能感觉到她眼中的一丝……惊艳?
活动进行到一半,进入了自由交流环节。参与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整个空间充满了嗡嗡的谈话声。星语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她设计的空间,她组织的活动。而现在,它真的活过来了,真的在促进“言语与思辨”。
月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妹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还好。”星语回答,但其实她的手已经抖得有点控制不住了。毯子下的那只手,掌心烫得吓人,手指开始发麻——就像长时间握了太重的东西,血液循环不畅的那种麻。
她知道,这是今天吸收了太多情绪的后果。
但她不想离开。她想看到最后。
沈清歌走了过来。她在星语面前停下,推了推眼镜:“活动很成功。”
“谢谢沈会长。”星语微笑。
“那面墙,”沈清歌看向星空背景墙,“是你妹妹画的?”
“嗯。”
“很有才华。”沈清歌的评价简短,但星语能感觉到她是真心的欣赏。
沈清歌的目光回到星语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个有点出乎意料的动作——她弯下腰,凑近星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手在抖。”
星语心里一惊。
“不用否认,”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我观察到了。从活动开始二十分钟后,你的左手就一直藏在毯子下,但毯子边缘在微微颤动。”
星语说不出话。
沈清歌直起身,表情依然平静:“活动结束后,去一趟医务室。这是会长的命令。”
说完,她转身离开,继续去巡视其他区域了。
星语愣在原地。月瑶立刻凑过来:“妹妹,沈会长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星语摇摇头,“她只是……关心活动。”
最后半小时,星语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她的手麻得越来越厉害,开始有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能感觉到掌心的红痕在扩大、在发热,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微笑,点头,偶尔回应参与者的问题。
终于,活动结束了。
陈雨和周哲做了总结,感谢所有参与者。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但很多人留了下来——有的在静思角继续写东西,有的在有声墙前听别人的录音,有的站在星空墙前拍照。
苏晴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星语!大成功!我拍了超多好看的照片!你看你看!”
她举起相机给星语看屏幕。照片里,星空墙下人们交谈的身影,静思角里认真书写的侧脸,有声墙前录音的专注表情……
“拍得真好。”星语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了?”苏晴立刻察觉,“嗓子哑了?累了吧?来来来,我推你去休息!”
“不用……”星语想拒绝,但苏晴已经握住了轮椅推手。
月瑶想说什么,但被苏晴抢先了:“月瑶姐,你也累了吧?你去休息,我来照顾星语!”
月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温柔:“那就麻烦苏晴同学了。星语,姐姐去给你倒水。”
苏晴推着星语去了仓库后面的小休息室。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开了。
“星语你太厉害了!”苏晴还在兴奋,“今天来了好多人!而且大家真的在认真讨论!不是那种走过场的活动!”
星语勉强笑了笑,手在毯子下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现在不只是麻,开始有灼烧感了。
“苏晴,”她轻声说,“能帮我倒杯水吗?”
“马上!”苏晴立刻去倒水。
趁她转身,星语悄悄把左手从毯子下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她就迅速把手藏了回去——掌心的红痕已经蔓延到了手指根部,颜色深得像淤血。
门被敲响了。不是苏晴,是雪见。
她走进来,看到星语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起来:“不舒服?”
“有点累。”星语说。
雪见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她看了星语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掀开毯子一角。
星语想阻止,但来不及了。
雪见看到了那只手——颤抖的、掌心通红的手。她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平时的冷淡变成了某种近乎恐慌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的?”雪见的声音很紧。
“今天……”
“为什么不早说?”
星语不知道怎么回答。
雪见站起身,动作快得有点急:“去医院。”
“不用……”
“必须去。”雪见的态度强硬起来。她转身要去推轮椅,但苏晴端着水回来了。
“怎么了?”苏晴看看星语,又看看雪见。
“她手受伤了,”雪见简短地说,“要去医院。”
“受伤?”苏晴一惊,立刻放下水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伤的?严不严重?”
“我没事……”星语还想坚持,但雪见已经握住了轮椅推手。
这时,门又开了。这次是月瑶和沈清歌一起进来。
月瑶看到休息室里的气氛,立刻察觉不对:“妹妹,怎么了?”
“星语的手……”苏晴刚要说话,星语打断了她。
“没事,就是有点抽筋。”星语努力让声音平稳,“活动时太紧张了。”
月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让姐姐看看。”
星语想抽回手,但月瑶握得很紧。毯子被掀开,那只通红、颤抖的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月瑶倒抽一口冷气。
沈清歌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林星语同学,现在,立刻,去医务室。”
“我送她去!”苏晴立刻说。
“我去。”雪见的声音更坚决。
“我是她姐姐,当然是我去。”月瑶站起身,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
三个人同时看向星语。
星语坐在轮椅上,左手藏在身后,右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她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温柔的姐姐,沉默的妹妹,开朗的青梅竹马——还有站在门口,表情严肃但眼神里藏着关心的学生会长。
她的手还在痛,还在麻,还在灼烧。
但她忽然想笑。
看,这就是她的星星们。每颗都想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哪怕那些方式有时会碰撞,有时会让人喘不过气。
“姐姐陪我去吧,”星语最终轻声说,“雪见和苏晴,能帮我把现场收尾工作做完吗?”
雪见想说什么,但看到星语的眼神,闭上了嘴。她点点头。
“没问题!”苏晴拍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
月瑶推着星语离开休息室。经过沈清歌身边时,沈清歌轻声说:“活动记录和总结报告,可以晚点交。先照顾好自己。”
星语点点头:“谢谢沈会长。”
去医务室的路上,月瑶推得很稳,但星语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妹妹,”月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有些哽咽,“疼吗?”
“有点。”
“为什么不说?”月瑶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自责,“姐姐就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说?”
星语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因为我想把活动做完。”
月瑶不说话了。她推着轮椅,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光把走廊染成暖金色。
到了医务室,校医检查了星语的手。检查时,星语的手还在抖,掌心那片红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肌肉过度紧张,还有点轻微的发炎,”校医说,“需要休息,热敷,涂点药膏。最近不要用这只手做精细动作。”
月瑶认真地记下所有医嘱。拿药的时候,她轻声问校医:“医生,她的手……为什么会这样?”
校医想了想:“可能是压力太大,或者长时间保持紧张姿势。有些人紧张时会有这种反应。”
月瑶点点头,但星语看见,她的眼神里还有疑惑。
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月瑶推着星语慢慢走回家。
“妹妹,”月瑶忽然说,“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姐姐,好吗?”
“好。”
“不要自己硬撑。”
“好。”
月瑶停下轮椅,走到星语面前蹲下。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星语,眼眶有点红。
“姐姐知道你想独立,想自己做事情,”月瑶的声音很轻,“姐姐支持你。但是……也偶尔依赖一下姐姐,好吗?让姐姐知道,你还需要我。”
星语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有担忧,有深深的爱。
她伸出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月瑶的脸。
“我一直都需要姐姐,”星语轻声说,“只是需要的方式,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月瑶怔住了。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含着泪,却无比真实。她握住星语的手,贴在脸颊上。
“那就好,”月瑶说,“只要你还需要姐姐,怎样都好。”
她们继续往家走。星空在头顶展开,和雪见画的那面墙很像。
星语抬头看星星,感受着右手被月瑶握着的温暖,左手涂了药膏后的清凉。
今天的活动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