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月瑶脸上的温柔笑容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她依然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为星语准备营养均衡的早餐;依然在妹妹出门前检查轮椅的每个零件;依然在学校里保持完美学生的形象——听课认真,笔记工整,体育课跑八百米时连头发丝都不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在慢慢崩塌。
“姐姐,这个周末爸爸说的艺术馆……”晚餐时,星语轻声提起。
月瑶正在给星语盛汤,闻言手一抖,汤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啊,对。”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惯常的温柔笑容,“爸爸定了周六下午的票,说有个沉浸式光影展,你应该会喜欢。”
“星语喜欢星空主题的!”苏晴正好来串门,坐在餐桌旁啃苹果,说话时苹果汁差点喷出来,“对吧星语?”
星语点点头,小口喝着姐姐盛的汤。她的左手还裹着薄薄的绷带——校医说需要再保护几天。喝汤时,她没有办法扶着碗,动作有点笨拙。
月瑶看着,手指在桌下悄悄收紧。
“姐姐帮你?”她轻声问。
“不用,我可以。”星语回答,语气温和但坚定。
月瑶笑了笑,没再坚持。她转头看向苏晴:“苏晴同学周末要一起去吗?爸爸订的票有多余的。”
“真的吗?太好啦!”苏晴眼睛一亮,但随即看向星语,“星语,你想让我去吗?”
星语抬头,对她笑了笑:“嗯,一起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晴开心地晃着腿,马尾辫跟着一甩一甩。
一旁安静吃饭的雪见忽然开口:“我也去。”
月瑶看向她,笑容不变:“当然,我们三姐妹当然要一起。爸爸看到我们三个一起出门,一定会很开心。”
雪见“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但她用公筷给星语夹了块鱼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实际上她确实经常这么做。
星语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雪见。雪见没看她,专心挑着自己碗里的鱼刺,但耳尖微红。
这个小插曲被月瑶尽收眼底。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晚饭后,月瑶照例收拾厨房。水流哗哗作响,她洗着碗碟,动作机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沙龙那天星语苍白着脸、手藏毯子下的画面。
还有更早之前——星语总是能敏锐察觉他人情绪的画面。小时候,星语会在月瑶偷偷哭泣时默默递来纸巾,即使月瑶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长大后,星语能在雪见生气前就安抚她,能在苏晴强颜欢笑时看穿她的低落。
以前月瑶觉得这只是妹妹敏感、细心。
但现在……
“姐姐?”
星语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月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洗了三次同一个盘子。
“怎么了妹妹?”她转身,脸上立刻挂上温柔的笑容,“需要什么吗?”
星语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她看着月瑶,眼神清澈:“姐姐最近好像很累。”
月瑶心里一紧,但笑容不变:“没有啊,姐姐很好。”
“黑眼圈,”星语轻声说,“有黑眼圈了。”
月瑶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她最近确实睡得不好,但已经用遮瑕膏仔细盖过了。
“可能是学习有点紧张,”月瑶走到星语面前,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别担心,姐姐会调整好的。”
星语的手微凉。月瑶握紧了些,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她能感觉到妹妹手指的纤细,皮肤的细腻,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脆弱感。
这个她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真的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脆弱吗?
还是说,那脆弱之下,藏着什么她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姐姐,”星语忽然说,“你握得太紧了。”
月瑶一惊,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没有。”星语摇摇头,但把手收回了毯子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根针,扎进月瑶心里。她站起身,笑容有些勉强:“妹妹早点休息吧,手还没好全呢。”
“嗯。姐姐也早点睡。”
“好。”
月瑶看着星语操控轮椅回房间,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单薄。她站在厨房门口,直到听见星语房门关上的声音,才缓缓走回客厅。
雪见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一本很厚的建筑图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她睡了?”雪见问。
“准备睡了。”月瑶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雪见,你觉不觉得……星语最近有点不太一样?”
雪见翻书的手顿了顿:“哪里不一样?”
“就是……”月瑶斟酌着措辞,“更独立了?也更……让人看不透了。”
雪见沉默了几秒,合上书:“她长大了。”
“我知道她长大了,”月瑶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但有些地方……比如她的手,那次为什么会那样?校医说是紧张过度,可是星语不是容易紧张的人。还有,她总是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这太……”
“她很聪明。”雪见打断她,声音平淡,“观察力强。”
月瑶看着雪见。妹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月瑶能感觉到——雪见在维护星语。用她那种笨拙的、直接的方式。
“你说得对,”月瑶最终笑了笑,恢复温柔姐姐的模样,“是我多想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雪见点点头,重新打开书。但月瑶注意到,她很久都没有翻页。
晚上十一点,月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星语应该还没睡。再隔壁是雪见的房间,安静无声。
月瑶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打开搜索引擎。
她输入“高敏感人群 特征”。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对刺激敏感、易受他人情绪影响、需要独处时间……月瑶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很多特征都和星语吻合。
她继续搜索“高敏感人群 生理反应”。
这次的结果更让她不安:有些高敏感者会有躯体化症状,比如在情绪过载时出现手抖、头痛、皮肤反应……
月瑶想起星语手心那片红痕。
她坐起身,背靠床头,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夜深了,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的脸。
搜索记录越来越偏:“情绪吸收”“共情能力过强”“超感知觉”……
然后,在一个很小众的论坛里,她看到了一篇帖子。
标题是《你们相信“共感者”存在吗?》
发帖时间是一年前,回复只有十几条。月瑶点进去。
楼主写道:“我奶奶说她小时候村里有个人,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不是猜的,是真的感觉到。那个人说,快乐是温暖的黄色,悲伤是湿冷的蓝色,愤怒是灼热的红色……但他身体很弱,因为吸收了太多别人的情绪。后来他三十多岁就去世了。我奶奶叫他‘共感者’。”
下面的回复大多在质疑:“编故事吧?”“心理作用而已。”“可能是某种神经发育异常?”
但有一条回复吸引了月瑶的注意:“我爷爷也说过类似的事。他说他年轻时遇到过一个女人,能准确说出他当天的心情,即使他努力掩饰。那女人手上总有奇怪的红色痕迹,说是‘情绪的印记’。”
月瑶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楼主最后一条回复:“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奶奶说,共感者很痛苦,因为他们无法关闭这种能力。就像一直开着门,让所有人的情绪都涌进来。所以他们大多体弱,寿命不长。”
手机从月瑶手中滑落,掉在床单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她坐在黑暗中,呼吸急促。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星语苍白的脸,颤抖的手,总是低垂的眼眸,还有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清澈目光……
“无法关闭这种能力”。
“体弱”。
“寿命不长”。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锤子一下下敲打她的神经。
“不……”月瑶喃喃自语,伸手重新抓起手机。她想关掉那个页面,但手指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成功。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但那些文字已经刻进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月瑶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她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无稽之谈,是网络上的谣言。星语只是比较敏感,只是身体弱,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总能在她难过时察觉的妹妹。
那个总能在雪见爆发前安抚她的妹妹。
那个手上出现无法解释的红痕的妹妹。
月瑶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走廊。
星语的房门紧闭,门下缝隙透出微弱的光——她还没睡。
月瑶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她想敲门,想问个清楚,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靠在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
“妹妹……”她低声说,声音哽咽,“你到底……在承受什么?”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但月瑶感觉到——不是真的感觉到,只是一种直觉——星语知道她在外面。就像从小到大,每次她偷偷哭泣,星语总会默默出现。
可这次,门没有开。
月瑶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她最终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还躺在床上,屏幕朝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房间一角。月瑶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她想起了星语摔倒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想起了这些年日复一日的照顾,那些精心准备的餐点,那些深夜的守护,那些温柔的触碰……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一个信念:她要保护妹妹,要让妹妹幸福。
但如果,妹妹的痛苦根源,是她根本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东西呢?
如果,她的保护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呢?
月瑶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她看向窗外,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执着地亮着。
就像星语。
看似脆弱,实则坚韧。
看似需要保护,实则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身边的每个人。
包括月瑶自己。
月瑶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不管是什么,”她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坚定起来,“姐姐都会找到办法。不管你需要什么,姐姐都会给你。”
“所以……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好吗?”
夜色深沉,无人应答。
但月瑶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有了决定。
她要保护妹妹。
无论使用何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