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结束后的那个周五下午,林星语的手终于可以拆绷带了。
校医室里,校医小心翼翼地拆开最后一层纱布,露出下面的手掌。红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浅浅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后留下的痕迹。
“恢复得不错,”校医检查后说,“但最近还是要避免过度使用。如果再有发红或者疼痛,要及时来复查。”
“谢谢医生。”星语轻声说,活动了一下手指。僵硬了几天后,重新自由活动手指的感觉很好。
月瑶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温柔如常,但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星语的手。当纱布完全拆下,她几乎是立刻走上前,轻轻握住星语的手腕。
“还疼吗?”月瑶的声音很轻,手指轻轻摩挲着星语的手背。
“不疼了。”星语回答,想抽回手,但月瑶握得很温柔却坚定。
月瑶低头仔细检查那只手,从掌心到手背,从指尖到手腕。她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
“姐姐,真的没事了。”星语又说了一遍。
月瑶这才抬起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小心,知道吗?最近不要再接那么累的工作了。”
“嗯。”
离开校医室,月瑶推着星语往教学楼走。路上经过美术教室时,星语忽然说:“姐姐,我想去美术教室待一会儿。”
“去美术教室?”月瑶有些意外,“要画画吗?手刚好,会不会太累?”
“不画画,就是想看看。”星语轻声说,“就一会儿。”
月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但最多半小时。然后回家休息。”
美术教室在四楼,有电梯。月瑶推着星语进去时,教室里空无一人。下午的阳光从大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画架、石膏像和散落的颜料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
这里是星语喜欢的地方之一。安静,有阳光,还有那些未完成的画作里蕴含的、安静的创作情绪。
“姐姐去楼下买点水,”月瑶把轮椅推到靠窗的位置,“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好。”
月瑶离开后,星语轻轻舒了口气。她操控轮椅在教室里慢慢移动,看着那些画架上的作品——有水彩风景,有素描人像,有色彩浓烈的抽象画。
每幅画里都残留着创作者的情绪。星语能感觉到:那幅水彩里有淡淡的忧郁,那幅素描里是专注的平静,那幅抽象画里则是强烈的、混乱的兴奋。
她停在一幅未完成的猫的素描前。画上的猫只有轮廓,细节还没加上,但已经能看出是只圆滚滚的橘猫,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
星语看着那只猫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你也喜欢猫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星语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板。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喜欢。”星语轻声回答。
女生走进来,把画板放在星语旁边的画架上。她看了看星语轮椅,又看了看星语,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认识你,林星语。沙龙的策划人。”
星语点点头:“你是?”
“李雨,高二五班,你可以叫我小雨。”小雨简单介绍,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拿起炭笔,对着画板发呆,却迟迟没有下笔。
星语安静地看着她。她能感觉到小雨身上散发出的情绪——那是沉重的悲伤,还有迷茫,像一团灰色的雾笼罩着她。
“你的猫,”星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什么样子的?”
小雨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有猫?”
“猜的。”星语说,“而且你在画猫。”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它叫橘子。上周……走丢了。”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星语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捏着炭笔,指节发白。
“找了很久吗?”星语问。
“整个小区都找了,贴了寻猫启事,问了所有人……”小雨吸了吸鼻子,“但就是找不到。它以前从来不会跑远的,总是在窗台上晒太阳,等我回家……”
她说这些时,声音越来越小。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
星语看着小雨低垂的侧脸,感受着那团灰色的悲伤雾霭。她轻轻叹了口气,操控轮椅靠近一点。
“能给我看看橘子以前的照片吗?”
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星语。
照片里是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躺在阳光下打哈欠,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又懒又满足。
“很可爱。”星语轻声说。
“嗯。”小雨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星语把手机还给小雨,然后从轮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和铅笔——那是月瑶给她准备的,方便她随时记录灵感。
“介意我画它吗?”星语问。
小雨有些意外:“现在?”
“嗯。”
小雨点点头。星语翻开素描本,找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起来。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星语画得很专注,眼睛偶尔看看手机上的照片,更多时候是凭感觉。
她画的不只是猫的外形。她试图捕捉照片里那种懒洋洋的、满足的感觉,那种在阳光下打哈欠的惬意。
更重要的是,她一边画,一边轻轻释放出一些平静的、温暖的情绪——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她的专注,她的动作,她整个人散发出的安定感。
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事:当她专注做某件事时,她自身的情绪状态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出去,轻微地影响周围的人。
小雨坐在旁边,起初还在默默流泪。但渐渐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看着星语画画,看着那只猫在纸上慢慢成形,看着星语平静的侧脸。
教室里只有铅笔的沙沙声。阳光继续移动,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星语停下了笔。
“画好了。”她轻声说,把素描本转向小雨。
小雨睁大了眼睛。
纸上是一只完整的橘猫,和照片里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星语画出了猫的神态——那种慵懒的、满足的、仿佛拥有全世界所有时间的神态。猫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好像在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这……”小雨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好像……好像它……”
星语把那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来,递给小雨:“送给你。”
小雨接过画纸,手指轻轻抚过猫的轮廓。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某种释然。
“谢谢。”小雨小声说,“真的很像。”
“它会回来的,”星语轻声说,“猫很聪明。也许它只是去探险了,累了就会回家。”
小雨点点头,小心地把画纸收进画板夹层里。她擦干眼泪,看向星语时,脸上的悲伤雾霭已经淡了很多。
“林星语,”小雨忽然很认真地说,“你真的……很特别。”
星语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月瑶拿着两瓶水走进来。看到教室里多了一个人,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温柔的笑容。
“妹妹,该回家了。”月瑶说,然后看向小雨,“你好,我是星语的姐姐月瑶。”
“你好,”小雨站起来,有些拘谨,“我是李雨。我……我该走了。星语,谢谢你。”
她抱着画板,对星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离开了教室。
月瑶走到星语身边,把水递给她:“新朋友?”
“算是吧。”星语小口喝水,“她丢了猫,很难过。”
“所以你安慰了她?”月瑶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星语的左手,“手怎么样?疼吗?”
“不疼。”星语说,但月瑶已经仔细检查起她的手指了。
“有点红,”月瑶皱眉,“回家姐姐给你热敷一下。”
“好。”
月瑶推着星语离开美术教室。走到门口时,星语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还照在那幅未完成的猫的素描上。而刚才小雨坐过的位置,那团灰色的悲伤雾霭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希望的平静。
星语轻轻握了握拳。
她的手心微微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吸收情绪——而是因为释放了温暖。
原来,她的能力不只是承受。
也可以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