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送来小猫饼干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在林星语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一个察觉到涟漪扩散的,是沈清歌。
周一的学生会例会结束后,沈清歌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星语。
“林星语同学,留一下。”
星语停下轮椅。雪见立刻也停下脚步,像一尊自动启动的守护雕像。
“林雪见同学可以先回去,”沈清歌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和林星语同学确认。”
雪见没动,看向星语。
“雪见,你在外面等我吧。”星语轻声说。
雪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退到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她仍旧没走远,仍旧站在玻璃窗外能看到的位置。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沈清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这是沙龙的总结报告,文学部和辩论部联合提交的。”沈清歌说,声音平静无波,“里面有参与者的反馈问卷统计。其中有一个开放式问题:本次沙龙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她翻到报告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星语操控轮椅靠近,看到那一页上列着许多手写的答案片段。大多是关于沙龙的设计、讨论的氛围、星空背景墙等等。
但有几条被沈清歌用红笔圈了出来:
“主持人林星语同学给人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在她身边,原本紧张的心情会自然放松。”
“我本来对这类活动不感兴趣,但林星语同学介绍理念时,我居然听完了全程,而且真的开始思考。她的声音有种魔力。”
“活动结束后,我在静思角坐了很久,感觉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思考过了。谢谢策划者。”
星语看着这些评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你怎么看这些反馈?”沈清歌问。
“大家……太客气了。”星语轻声说。
“不是客气。”沈清歌合上报告,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直视星语,“我观察过那天的活动。不止一个人,在和你交谈后,情绪状态有明显改善。包括文学部的陈雨和辩论部的周哲——这两个吵了半个月的人,活动结束后居然一起去食堂吃饭了。”
星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背影挺拔,校服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座精心雕刻的塑像。
“林星语,”她忽然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你知道学校里有心理咨询室吗?”
星语愣了一下:“知道。”
“心理咨询室的老师说,最近有几位学生提到,和你交谈后感觉好多了。其中就包括高二五班的小雨同学。”沈清歌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星语脸上,“她上周丢了猫,情绪崩溃,差点要休学。但周末之后,她突然恢复了,还主动去找老师道歉,说要继续好好上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在两人之间投下光影的界线。
“我想说的是,”沈清歌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如果你有某种……天赋,能够帮助别人,这很好。但前提是,这种帮助不会伤害你自己。”
星语的手在毯子下轻轻握紧。
“沙龙那天,你的手,”沈清歌继续说,“那不是普通的紧张或疲劳,对吧?”
星语沉默。
“你不用回答我。”沈清歌走回桌前,坐下,“我只是想提醒你:帮助别人之前,先确保自己的安全。这是会长的建议,也是……一个比你多活一年的人的建议。”
她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自嘲。
星语抬起头,看着沈清歌。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里,此刻有复杂的情绪在流动——有关心,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某种星语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沈会长,”星语轻声说,“我会注意的。”
沈清歌点点头:“那就好。另外,文学部和辩论部都想邀请你参与他们接下来的活动策划。我暂时帮你推了,说你需要休息。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随时告诉我。”
“好。”
“去吧,你妹妹在等你。”
星语操控轮椅离开会议室。在门口,雪见立刻接过推手,动作流畅自然。
“她说什么了?”雪见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工作的事。”星语回答,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关心。”
雪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星语能感觉到,她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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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另一圈涟漪扩散开了。
课间休息时,星语正在座位上整理笔记,一个陌生的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
“请问……是林星语同学吗?”
星语抬起头。女生留着齐肩短发,眼睛有点肿,手里捏着一个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是。”星语轻声说。
“这个……能帮我看一下吗?”女生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很小,“是我写给……写给一个人的。但我不敢给。我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讨厌我……”
星语接过纸条,但没有打开:“这是你的隐私,我不应该看。”
“不,不是那个意思!”女生连忙摆手,“我是想问……以你的感觉,你觉得……我该给她吗?我听说你很擅长……理解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红了。
星语看着女生。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青涩的、忐忑的、甜蜜又痛苦的情绪——是暗恋的味道。
“如果你准备好了,”星语轻声说,“就给她吧。但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也要做好被接受的准备。两种结果,都需要勇气面对。”
女生愣住了,然后眼睛亮了起来:“你……你觉得我可以?”
“感情没有可以不可以,”星语微笑,“只有愿意不愿意。”
女生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
她拿着纸条跑开了,背影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苏晴目睹了全过程,等女生走后,她凑到星语身边,压低声音:“星语,你现在是咱们班的‘情感咨询师’了吗?”
“只是给点建议。”星语说。
“但你的建议好像特别管用,”苏晴歪着头,“小雨也是,刚才那个女生也是……星语,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会读心?”
星语看着苏晴好奇又认真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如果我会读心,现在就该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我在想……”苏晴故意拉长声音,“我在想星语到底有多少秘密!”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但星语能感觉到——在那灿烂之下,有一丝不安。苏晴在害怕,害怕自己被排除在星语的秘密之外。
“苏晴,”星语轻声说,“我没有秘密。只是……有些事,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
苏晴看着她,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更真实了些:“那等你弄明白了,要第一个告诉我!”
“好。”
“拉钩!”
苏晴伸出小指。星语也伸出小指,两人勾在一起。苏晴的手指温暖有力,星语的手指微凉纤细。
“说好了啊!”苏晴晃了晃勾着的手,“骗人是小狗!”
“说好了。”
这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第三圈涟漪扩散了——这次是在家里。
晚餐时,爸爸难得没有加班,回家一起吃饭。他看着三个女儿,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听说星语最近在学校做了很厉害的事?”爸爸给星语夹了块排骨,“沙龙很成功啊。”
“只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星语轻声说。
“我家星语就是谦虚。”爸爸笑呵呵的,然后又看向月瑶,“月瑶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别太累了。”
“我很好,爸爸。”月瑶温柔地笑着,给爸爸盛了碗汤,“您才别太累,最近又瘦了。”
“公司有个大项目,忙完这阵就好了。”爸爸喝口汤,感慨,“看到你们三个都这么好,爸爸再累也值得。”
雪见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星语夹菜。爸爸看着她,忽然说:“雪见的画我也看到了照片,真不错!遗传了你们妈妈的艺术天赋。”
雪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没有妈妈画得好。”
“慢慢来,你还小呢。”爸爸的语气里满是宠爱,“你们三个,都是爸爸的骄傲。”
饭后,爸爸因为一个临时电话又回书房工作了。三姐妹在客厅里,月瑶切了水果,雪见继续画画,星语看着电视发呆。
“妹妹,”月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在学校……是不是又有人找你帮忙了?”
星语回过神:“嗯,有个同学问了我点事。”
“什么事?”
“就……感情上的事。”
月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过来,握住星语的手:“妹妹,姐姐不是要干涉你帮助别人。但你要量力而行,知道吗?你的身体……”
“我知道,姐姐。”
“你不知道,”月瑶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又立刻压下去,“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每次帮助别人……”
月瑶停顿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雪见放下画笔,看过来。
星语反握住月瑶的手:“姐姐,我答应你,会照顾好自己。但我也不能……看到别人难过,却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不能?”月瑶问,声音里有泪意,“为什么一定要是你?这世界上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你帮得过来吗?你……”
她停住了,因为星语在轻轻摇头。
“不是‘一定要是我’,”星语轻声说,“而是‘刚好是我’。我刚好有能力,刚好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出现。如果我能让一个人少哭一个晚上,少难过一天,那我的能力就有意义。”
月瑶看着妹妹。星语的眼睛清澈而坚定,里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星语自己的光。
不是反射的日光,不是借来的烛光,而是从她内心深处发出的、属于她自己的萤光。
月瑶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保护的,不只有妹妹脆弱的身体。
还有这颗正在学会发光的、坚韧的灵魂。
而这两者,可能是矛盾的。
保护身体,意味着要把星语包裹起来,远离一切可能消耗她的人事物。
但保护灵魂,意味着要让星语去发光,去给予,去成为她自己。
月瑶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
“姐姐……”星语轻声唤她。
月瑶睁开眼,擦掉眼泪,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真实的笑容:“姐姐知道了。姐姐会……学着相信你,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星语的脸:“但答应姐姐,如果真的累了,真的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姐姐。让姐姐帮你分担,好吗?”
“好。”
月瑶抱住了星语。这是一个很紧的拥抱,像要把星语揉进身体里。星语能感觉到姐姐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和爱。
她轻轻回抱姐姐,手在月瑶背上轻轻拍着。
“我不会有事的,姐姐。”星语轻声说,“我还要一直陪着姐姐呢。”
月瑶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
雪见在一边看着,手里的画笔停在纸上。良久,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一次,她画的是拥抱的姐妹。月瑶温柔地抱着星语,星语轻轻回抱,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在风暴中心找到了安宁。
画完最后一笔,雪见在画纸角落签上日期,然后小心地撕下那一页,夹进了素描本深处。
她知道,今晚的这一幕,会成为她记忆里的一部分。
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记忆,守护画里的两个人。
夜渐深,三姐妹各自回房。
星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手心很平静,身体很累,但心里很充实。
她能感觉到,那些涟漪还在扩散。
她知道,无论她走得多远,身后总有温柔的目光在注视,身边总有沉默的身影在守护,前方总有灿烂的笑容在等待。
她的星图上,每颗星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而她自己,终于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颗真正的恒星——不只是反射光,而是自己发光,照亮周围的小小世界。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