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的食堂,总是热闹得像菜市场。
林星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月瑶准备的便当盒——三层的那种,最上层是米饭,中间是荤素搭配的菜,最下层是汤。每一样都营养均衡,口味清淡,完美符合月瑶“健康饮食”的标准。
雪见坐在她旁边,面前是自己的便当。苏晴端着餐盘蹦蹦跳跳地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
“哇!月瑶姐的便当还是这么精致!”苏晴伸长脖子看星语的便当,再看看自己的食堂套餐,“为什么我的看起来这么……朴素?”
“因为你挑食。”雪见头也不抬地说,夹起自己便当里的一块肉。
“我哪有!”苏晴抗议,但声音明显心虚。
星语小口吃着饭。她其实有点没胃口——昨晚没睡好,早上又吸收了一个同学考试焦虑的情绪,现在手还隐隐发热。但她不想让月瑶担心,所以努力吃着。
月瑶坐在星语另一边,正温柔地帮她把鱼刺挑干净。“妹妹,汤有点烫,晾一会儿再喝。”她说着,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姐姐我自己可以挑刺的。”星语小声说。
“我知道,”月瑶笑着,“但姐姐喜欢帮你做。”
雪见在旁边默默吃饭。她的便当是昨晚自己做的——她最近对烹饪产生兴趣,虽然成果时好时坏。今天的菜看起来还不错:青椒肉丝、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煎蛋。
星语闻到一股很香的辣味,转头看去,是雪见的麻婆豆腐。红油油的,撒着葱花,看起来很诱人。
“雪见,你的豆腐看起来很好吃。”星语轻声说。
雪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星语,又看了看自己的豆腐,犹豫了几秒,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小勺,递到星语嘴边。
“尝尝。”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星语愣了一下。雪见很少这样直接喂她东西,尤其是在外面。但看着那勺红油油的豆腐,她确实有点好奇。
她张嘴,含住了勺子。
下一秒,世界爆炸了。
辣味——不是普通的辣,是那种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冲上头顶的辣。星语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咳嗽起来,一开始是轻咳,然后越来越剧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用手捂住嘴,但咳嗽停不下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星语!”月瑶吓了一跳,立刻放下筷子,轻拍星语的后背,“怎么了?呛到了吗?”
雪见也慌了。她放下勺子,手忙脚乱地去找水。“水……水……”她声音都变了调。
苏晴反应最快,抓起星语的水杯递过来:“星语!喝水!”
星语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水洒了。她大口喝着,但辣味还在口腔里肆虐,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不只是味觉上的辣。那种刺激感,通过她的舌头,蔓延到全身。她的皮肤开始发麻,手心开始发烫,左手掌心的旧红痕隐隐作痛。
这不仅仅是辣。这是……这是雪见做菜时投入的情绪。
星语在那股辣味里尝到了:雪见昨晚一个人在厨房的专注,她对“要做得好吃”的执着,还有一点点的……紧张?雪见很少表露情绪,但做这道菜时,她希望它好吃,希望它能被喜欢。
所有这些情绪,混合着辣椒的刺激,一股脑冲进了星语的身体里。
“星语?星语你还好吗?”苏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
星语终于停止了咳嗽,但眼泪还在流。她喘着气,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异常。
“辣……”她好不容易说出一个字。
月瑶立刻明白了。她看向雪见的便当盒,看到那红油油的麻婆豆腐,眉头皱起来:“雪见,你放了多少辣椒?”
雪见僵住了。她看着星语狼狈的样子,脸色发白:“我……我按照食谱……”
“食谱的辣椒量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刚好,但对妹妹来说太刺激了。”月瑶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星语能听出里面的责备。
雪见的嘴唇抿紧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姐姐,不怪雪见。”星语终于缓过气来,声音还有些哑,“是我自己……想尝尝的。”
“但你的身体受不了。”月瑶拿出纸巾,轻轻擦掉星语脸上的泪痕,“你看,眼泪都出来了。喉咙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检查星语的情况:翻开眼皮看看,摸摸额头试试温度,又握住星语的手。
星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月瑶感觉到了,眉头皱得更紧。
“手也在抖,”月瑶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只是辣一下,反应就这么大吗……”
她抬起头,看着星语。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里,此刻是深深的担忧和……探究。
星语心里一紧。她知道姐姐在怀疑什么。
“就是太辣了,”星语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我不太能吃辣。”
“可是以前你也吃过辣的,没这么大反应。”月瑶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星语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
“这次的特别辣。”雪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我可能放多了。”
她看起来很难过。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我不开心”,而是真实的、手足无措的难过。星语能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雪见,”星语轻声叫她,“豆腐其实……很香。只是太辣了。”
雪见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好了,先不吃饭了。”月瑶做出决定,“妹妹,姐姐带你去喝点牛奶,缓解一下辣味。雪见,苏晴,你们继续吃吧。”
“我也去!”苏晴立刻说。
“我也去。”雪见也站起来。
月瑶看着她们,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一起去。”
于是四个人提前离开了食堂。月瑶推着星语的轮椅,苏晴和雪见跟在两边,像一支小小的护卫队。
去小卖部的路上,星语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投来——好奇的,同情的,八卦的。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蕴含的情绪,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着她的皮肤。
她的手心又开始发烫了。
在小卖部买了牛奶,星语小口喝着。冰凉的牛奶确实缓解了口腔的灼烧感,但身体的反应还在:皮肤发麻,手心发热,心跳很快。
月瑶一直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不时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姐姐手指的温度,还有那种温柔的、持续的担忧。
“妹妹,”月瑶忽然轻声说,“你以前……对味道有这么敏感吗?”
星语的心里咯噔一下。
“可能……最近身体比较弱吧。”她含糊地说。
“不只是味道,”月瑶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思考,“你对声音、光线、温度……好像都比一般人敏感。上次在电影院,你也说太吵了。还有阳光强烈的时候,你总是眯着眼睛……”
她在列举。一点一点,把所有的异常都拼凑起来。
星语低下头,小口喝着牛奶。她知道姐姐在观察她,在用那种温柔但锐利的目光,试图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月瑶姐,”苏晴插话,“星语就是比较细心嘛!我有时候也觉得电影太吵,阳光太刺眼啊!”
“不一样。”月瑶轻声说,但没解释哪里不一样。
雪见一直沉默着。她站在星语轮椅的另一边,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星语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还有那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关心。
“对不起。”雪见忽然说,声音很小。
星语转过头看她:“为什么要道歉?”
“豆腐太辣了。”雪见低着头,“我……我以后会注意。”
“真的很好吃,”星语认真地说,“只是我吃不了那么辣。下次……少放点辣椒,我也想尝尝。”
雪见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点点头:“好。”
那天下午的课,星语上得心不在焉。
她的身体还在反应:口腔里残留的辣味,皮肤上的麻感,手心的热度。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教室里各种情绪的流动——数学老师的疲惫,同学们的困倦,窗外的鸟叫声带来的短暂愉悦……
所有这些,都像细小的电流,在她身体里穿梭。
月瑶坐在她旁边,看似在认真听课,但星语能感觉到——姐姐的注意力大半在自己身上。每隔几分钟,月瑶就会看过来一眼,目光温柔但充满探究。
课间休息时,月瑶轻声问:“妹妹,手还抖吗?”
星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确实还在微微颤抖。她把手藏到课桌下:“有点。”
“放学后,姐姐带你去看看中医吧。”月瑶说,“调理一下身体。你最近……太容易受影响了。”
她说“受影响”这个词时,语气有点特别。
星语知道,姐姐已经接近真相了。
但她还没准备好坦白。
“不用看中医,”星语轻声说,“我多休息就好了。”
“不行,”月瑶这次很坚持,“必须去。姐姐很担心。”
星语看着姐姐。月瑶的表情温柔,但眼神坚定——那是她下决心时的表情,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改变。
“好吧。”星语最终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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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月瑶果然带着星语去了附近的一家中医诊所。雪见也跟着去了,虽然她嘴上说“只是顺路”,但一整个下午都没离开过星语三米之外。
中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星语把脉,看舌苔,问了一些问题。
“脉象细弱,”老先生说,“气血不足。是不是容易疲劳?睡眠不好?”
“嗯。”星语点头。
“对刺激比较敏感?声音、光线、味道?”
“嗯。”
老先生点点头,开始写药方:“开点安神补气血的药,调理一段时间。不过最重要的是休息,情绪要平稳,不要太累。”
他说话时,目光在星语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旁边的月瑶和雪见。
“小姑娘,”老先生对星语说,声音温和,“你的身体像……像一张很薄的纸,什么都透得过来。要学着保护自己,知道吗?”
星语心里一震。她看着老先生,对方的目光平静,但似乎看透了很多东西。
“我会注意的。”星语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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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药,离开诊所时,天已经快黑了。月瑶推着星语的轮椅,雪见提着药袋,三人慢慢往家走。
“妹妹,”月瑶忽然说,“那位老先生的话,你听到了吗?”
“嗯。”
“姐姐会保护你的,”月瑶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不管纸有多薄,姐姐都会帮你挡住所有不该透进来的东西。”
星语感觉到,姐姐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那动作温柔,但有一种宣示般的占有感。
雪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星语的手背——只是一下,很快收回。
像是在说:还有我。
星语看着前方渐暗的天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她们挡不住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在毯子下悄悄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