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开的药,味道苦得让林星语每次喝都想皱眉。
但月瑶坚持每天早晚准时煎药,还会准备好一小碟蜜饯,等星语喝完药后立刻塞进她嘴里。
“良药苦口,”月瑶温柔地说,看着星语苦着脸喝药,“坚持喝一段时间,身体会好起来的。”
星语小口喝着那深褐色的药汁。确实很苦,苦得她舌头都麻了。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她能“尝”到药里蕴含的东西——不是味道,而是那种“调理身体”的意图,那种希望她康复的期待。
这些情绪来自月瑶。姐姐煎药时的专注,放药材时的小心翼翼,还有现在看着她喝药时的温柔目光,都融进了这碗药里。
星语喝完药,月瑶立刻递上蜜饯。星语含在嘴里,甜味冲淡了苦味,也冲淡了那些过于浓郁的情绪。
“谢谢姐姐。”她轻声说。
“傻孩子,跟姐姐客气什么。”月瑶笑着揉揉她的头,然后开始收拾药碗。
雪见坐在沙发上看书,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等月瑶去厨房后,她放下书,走到星语身边。
“手。”她说。
星语伸出手。雪见握住,仔细看她的掌心。红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但雪见还是拿出药膏,开始涂抹。
她的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指尖温热,力道适中。药膏微凉,在掌心化开。
“还辣吗?”雪见忽然问。
星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中午的麻婆豆腐。“不辣了。”她说,“其实……真的很好吃。只是我吃不了。”
雪见“嗯”了一声,继续涂药。涂完后,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轻轻握着星语的手,拇指在手腕内侧摩挲。
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星语能感觉到雪见的指尖温度,还有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我以后会注意。”雪见说,声音很低,“不放那么多辣椒。”
“但那样就不是你原本想做的味道了。”星语轻声说,“雪见想做的是正宗的麻婆豆腐,对吧?”
雪见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惊讶。她确实想做得正宗,想证明自己能做好。
“如果不怕麻烦的话,你可以做两种,”星语微笑,“一种辣的,给自己和能吃辣的人吃。一种不辣的,给我吃。”
雪见思考了几秒,点点头:“好。”
这时月瑶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握着手,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雪见在帮妹妹涂药啊?真贴心。”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星语的手:“姐姐看看。嗯,恢复得不错。不过药膏还是要坚持涂,知道吗?”
“知道。”星语说。
月瑶握着星语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轻轻揉搓着星语的手指,像在检查什么。
“妹妹,”她忽然说,“你告诉姐姐,除了辣,还有什么味道会让你有这么大反应吗?”
星语心里一紧。她知道姐姐在试探。
“太酸的,太甜的,好像都会。”她如实说,“只是辣的反应最大。”
“声音呢?太吵的声音会不舒服吗?”
“会……有点头疼。”
“光线?”
“太强的光会眼睛痛。”
月瑶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气温柔,但问题本身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收紧。星语能感觉到,姐姐在收集数据,在拼凑一个完整的图像。
“姐姐为什么问这些?”星语轻声反问。
月瑶的笑容柔和:“因为姐姐想更了解你啊。了解你的身体,了解你的感受,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你。”
她说得合情合理。但星语知道,不止如此。
“我都告诉姐姐了。”星语说,“就是……比较敏感而已。”
“嗯,敏感。”月瑶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深意,“我们家星语,是一张很薄的纸呢。”
她说着,轻轻抱住星语。这个拥抱很温柔,但星语能感觉到其中复杂的情绪:爱,担忧,占有欲,还有一丝……恐惧?
“不过没关系,”月瑶在星语耳边轻声说,“薄有薄的好。它能感受到更多美好的东西,不是吗?”
星语没有说话。她靠在姐姐怀里,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还有那些汹涌的情绪。
她能“听”到姐姐没有说出口的话:薄纸也更容易被撕破。所以我要更小心地保护你。
那天晚上,星语做了个梦。
梦里,她真的变成了一张纸。很薄很薄,近乎透明。风吹过来,她轻轻飘起;阳光照过来,她几乎透光;人们说话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穿她;就连周围人的情绪,都在她身上留下颜色的印记。
快乐的黄色,悲伤的蓝色,愤怒的红色……
她飘在空中,被这些颜色浸染,变得越来越重,最后坠落到地上。
然后她醒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星语躺在床上,喘着气。她的手心在发热,左手掌心的旧位置隐隐作痛。
她轻轻坐起身,费力地扯过轮椅,艰难地将自己移动到轮椅上,操控轮椅来到窗边。
窗外,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她仰头看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薄纸。
老先生用这个词形容她的身体。
月瑶也用这个词。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薄纸的背面,有什么。
星语抬起左手,对着窗外的星光。掌心那淡淡的红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星语能感觉到它——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是她的身体在标记这个位置:这里,是情绪进出的通道。
也是她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桥梁。
脆弱,但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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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学,星语发现月瑶的观察更加细致了。
课间,当教室里吵吵闹闹时,月瑶会轻声问:“妹妹,会觉得吵吗?”然后很自然地捂住星语的耳朵。
体育课在室外,阳光强烈时,月瑶会撑开伞,为星语遮阳:“光线太强对眼睛不好。”
午餐时,她会先尝一口每道菜,确认味道不会太刺激,才夹给星语。
甚至星语和同学说话时,月瑶也会在旁边观察——观察星语的表情,观察她的手,观察她有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星语能感觉到姐姐的过度保护,但她也知道,那是出于爱和担忧。所以她尽量配合,尽量让姐姐放心。
但有些事情,是无法控制的。
比如周三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下周要进行期中考试时,全班炸开了锅。
焦虑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起。星语能感觉到——那种紧张感,那种压力,那种“怎么办还没复习完”的恐慌,弥漫在整个教室里。
她的手心开始发热。左手微微颤抖。
月瑶立刻注意到了。她靠过来,轻声问:“妹妹,不舒服吗?”
“有点闷。”星语说。
“那我们出去透透气?”月瑶说着,已经准备举手向老师请假。
“不用,”星语按住姐姐的手,“我没事。”
她深呼吸,试图调整自己。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群体情绪,但考试前的焦虑格外浓烈,像粘稠的雾,让她喘不过气。
下课后,星语的脸色有些苍白。月瑶担心地看着她:“真的没事吗?”
“就是有点累。”星语轻声说。
“那放学直接回家休息,不要参加社团活动了。”月瑶做出决定。
星语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今天确实不适合再消耗。
但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教室时,一个同学走了过来——是上次请星语看情书的那个女生。
“林星语,”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给她了。”
星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情书吗?”
“嗯。”女生点头,脸红了,“她……她接受了。她说她也喜欢我很久了。”
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幸福的光。星语能感觉到那种喜悦,像温暖的金色阳光,轻轻洒在她身上。
那感觉很好。不灼热,不刺痛,只是温暖。
“恭喜你。”星语微笑。
“谢谢你!”女生激动地说,“如果没有你的鼓励,我可能永远都不敢说!”
她说着,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星语。那是一个很快的拥抱,充满感激和喜悦。
星语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女生身上那种纯粹的、明亮的快乐,像一股暖流,流进她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的手心不再发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被温暖的阳光晒着。
拥抱很快就结束了。女生红着脸跑开,留下星语坐在轮椅上,有些怔愣。
月瑶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她走过来,轻轻整理星语被抱皱的衣服。
“妹妹,”她轻声说,“以后……不要随便让人抱你,好吗?”
“她只是太高兴了。”星语说。
“我知道,”月瑶的声音依然温柔,“但你的身体……姐姐担心。”
星语看着姐姐。她能感觉到月瑶的担忧,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但也感觉到,在那担忧之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失去,不可控,还有那些月瑶无法理解的力量。
“姐姐,”星语忽然说,“有时候,被拥抱的感觉……很好。”
月瑶怔住了。她看着星语,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平静的光芒。
良久,她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实。
“那就好,”月瑶轻声说,“如果对你有好处的话……那就好。”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星语。这一次,拥抱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只是简单的温暖。
星语靠在姐姐怀里,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月瑶的心跳,感觉到她的呼吸,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温度。
也感觉到,在她自己的身体里,那些因为考试焦虑而激起的波澜,正在慢慢平息。
因为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拥抱。
只有这份简单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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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的路上,月瑶推着星语的轮椅,雪见走在旁边。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妹妹,”月瑶忽然说,“期中考试,不要有压力。考得好不好都没关系,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嗯。”
“需要复习的话,姐姐可以帮你。”
“我自己可以。”
“但姐姐想帮你。”
星语仰头看向姐姐。夕阳的光在月瑶脸上镀上一层金色,让她看起来温柔得不真实。
“那……姐姐帮我整理重点吧。”星语最终说。
月瑶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好。”
雪见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我也可以帮忙。理科部分。”
月瑶看向她,笑容温柔:“好啊,那我们一起帮星语。”
星语看着她们,心里涌起温暖的感觉。
她的世界是一张薄纸。
但在这张薄纸的背面,有温柔的手在保护,有笨拙的手在支撑。
有光透过来时,她们会为她遮挡。
但当温暖透过来时,她们也会陪她一起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