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苏晴冲进高一三班教室的样子，像一颗裹着阳光的炮弹。
她准确地在林星语的轮椅旁刹住车，马尾辫在空中划过的弧度还没完全落下，手已经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东西。
“猜猜这是什么？”苏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林星语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看了看苏晴手里那个有些年头的老式MP3，眨了眨眼。
“音乐播放器？”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刚晨读完的一点慵懒。
“错！”苏晴得意地晃了晃那个小方块，“这是‘校园声音标本采集器’——我给取的名字。”
坐在前排的林月瑶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柔微笑，但目光在MP3上多停留了一秒：“声音标本？”
“对啊！”苏晴自然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轮椅上的星语平行——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无比熟练，“月瑶姐你想，我们拍照片，是把看到的瞬间留下来。那声音呢？每天都有好多声音来了又走，没人记得。”
她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鸟鸣。不是一声，是一串，清脆的，跳跃的，中间还夹杂着翅膀扑棱的声音。
星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是上周二早晨六点四十，”苏晴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实验楼后面那棵大榕树上的白头鹎一家。我蹲了三天才录到它们全家起床的声音。”
月瑶轻笑：“你起那么早？”
“为了艺术嘛。”苏晴笑嘻嘻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星语，“怎么样？能听出什么吗？”
教室里还没多少人，晨光安静地蔓延。星语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薄毯的纹路。
五秒钟后，她睁开眼。
“不止白头鹎，”星语轻声说，“右下角……大概七点钟方向，还有一只乌鸫。它在模仿电动车报警器的声音，但只学了前半截。”
苏晴的嘴巴微微张开。
“还有，”星语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孩子气的困惑，“树下……有个男生在背英语单词？第三册第七单元。他每隔三十秒会叹一口气，很轻。”
这次连月瑶都愣住了。
苏晴呆了三秒，突然爆发出笑声：“我的天！星语你这是什么耳朵啊！”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坐在地上，“对！完全正确！是高二的学长，他说每天晨读都固定在那里，因为‘鸟语花香能帮助记忆’——虽然我觉得他主要是在喂鸟。”
星语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揪了揪毯子边缘：“只是……听得仔细了一点。”
“这叫‘一点’？”苏晴伸手，很自然地捏了捏星语的左手手指——这个动作让星语整个人僵了一下，“你这耳朵应该上保险，真的。”
月瑶的目光落在苏晴捏着星语手指的手上。她的笑容没变，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听起来很有趣。不过苏晴，上课录音会不会……”
“不会不会！”苏晴立刻摆手，“我都是在课余时间录的，而且不录人说话的内容——那是隐私。我录的是学校环境的声音。”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十几个点。
“看，”苏晴指着地图，“红色是早晨的声音点，蓝色是午间的，绿色是傍晚的。我已经收集了图书馆翻书声的四种模式、篮球场进球时欢呼声的声浪变化、食堂打饭窗口的勺子和餐盘打击声……”
她说得眉飞色舞，星语安静地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是一种月瑶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光——不是日常的温和，也不是面对家人时的柔软，而是一种……纯粹的、被点燃的好奇。
“你想听吗？”苏晴突然问，“我存了二十多段。午休的时候，我们可以——”
“午休星语需要休息。”月瑶温柔地打断，“医生说过，她需要保证——”
“四十分钟，”星语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午休有一个半小时。我听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休息，可以吗，姐姐？”
她转头看向月瑶，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月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主动想要什么的渴望。不是“需要”，是“想要”。这两个字的区别，月瑶分得清清楚楚。
“……好。”月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依然温柔，“但四十分钟，一定要准时结束。而且，”她转向苏晴，笑容加深，“我可以一起听吗？我也很好奇。”
苏晴眨了眨眼，然后灿烂一笑：“当然！月瑶姐一起来最好了！”
谁都没注意到，教室另一角，林雪见从物理习题册上抬起了头。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苏晴手里的MP3，星语发亮的眼睛，还有月瑶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角落，用铅笔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耳机图案。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声音标本？需要调查。
午休铃响后，三人去了实验楼后的榕树下。
苏晴选的位置很妙——树荫足够浓密，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又不会太暗。长椅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星语的轮椅可以停在正前方。
“这里就是‘一号采集点’，”苏晴像导游一样介绍，“上周的白头鹎就是在这儿录的。不过现在它们午睡了，我们听点别的。”
她拿出MP3，这次带了两副耳机。一副普通的，一副是那种老式的头戴式——耳罩很大，海蓝色的，看起来软乎乎的。
“这副给你，”苏晴把大头戴耳机递给星语，“这个隔音好，听着舒服。”
星语接过来，耳机确实很轻。她戴上的时候，苏晴很自然地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头带——手指擦过星语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星语缩了缩脖子。
“痒？”苏晴笑，“你耳朵好敏感。”
星语没说话，只是耳尖微微红了。
月瑶坐在长椅上，看着苏晴帮星语戴耳机的动作，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先喝点水再听。”
星语乖乖接过，小口喝着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月瑶趁她喝水的时候，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宝。
“好了吗？”苏晴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播放键，“第一段——图书馆午后！”
耳机里传来沙沙声。
然后是……一种奇妙的、有节奏的声响。纸页翻动的声音，但不是杂乱无章的。仔细听，能分辨出不同的频率：有快速的唰唰声，有缓慢的、几乎是一页一页的轻响，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
“有人睡着了。”星语忽然说。
“啊？”苏晴愣住。
星语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呼吸声很均匀，节奏慢下来了。还……有点轻微的鼾声，很轻。”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月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第二段！”苏晴切到下一段。
这次是篮球场。欢呼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啸，篮球撞击篮板的重响，还有谁喊了一声“传给我！”——声音年轻，充满活力。
星语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打，无意识地跟着某个节奏。
“这段是上周三下午的练习赛，”苏晴解说，“我躲在小卖部后面录的。啊，这里——”她突然兴奋，“你听这个脚步声！这是三步上篮前的助跑，然后——砰！进球了！”
耳机的确响起篮球入网的、清脆的“刷”的一声。
几乎同时，星语的左手微微抽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月瑶看见了。
她几乎要站起来，但星语先睁开了眼睛，取下耳机，转头对苏晴笑了：“这个……很厉害。”
“对吧对吧！”苏晴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小动作，“还有更厉害的！你听这段——”
“星语，”月瑶轻声开口，“该休息一下了。已经听了二十分钟。”
星语看向姐姐，又看看苏晴明显失望的脸，犹豫了一下：“再听一段？最后一段。”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点请求的意味。
月瑶所有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好，最后一段。”她妥协了，从包里拿出小毯子，盖在星语膝盖上，“盖上点，树荫下有点凉。”
苏晴赶紧按下播放键：“这段是我最得意的——化学实验室窗外的声音！”
耳机里传出的声音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热烈的，也不是安静的，而是一种……奇妙的混合体。远处有隐约的上课铃声，近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然后，在背景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星语闭上眼睛。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再是听着篮球场时的轻松，也不是图书馆时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沉浸其中的专注。
“周二下午，”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三节课。实验室里在做滴定实验，玻璃棒碰烧杯的声音……很小心。”
苏晴的眼睛瞪大了。
“窗外……”星语的声音更轻了，“有一片叶子掉下来了，从右往左飘。风是从东南方向吹来的，不大，刚好能让叶子打转。”
月瑶屏住了呼吸。
“然后……”星语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有人……在叹气。不是现在，是之前。声音留在那里了。”
“留在那里？”苏晴没听懂。
星语睁开眼，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就是……那个地方，那个窗台，之前有人靠在那里叹气。声音已经没了，但……痕迹还在。有点……孤独的平静。”
她说完，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三个人都沉默了。
榕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笑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这个小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破了。
苏晴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没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没说“这不可能”。她只是看着星语，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
“……对。上周一中午，我看到高二的一个学姐在那儿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实验数据一直不对。”苏晴顿了顿，“她说‘让我一个人静静’，我就走了。”
她看向星语：“你听到的，是她的声音吗？”
星语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左手在毯子下，悄悄握成了拳头。
月瑶站了起来。
“时间到了。”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星语，该午休了。”
她走到轮椅后面，手搭上推手。动作很轻，但星语能感觉到——姐姐的手指，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嗯。”星语低下头，把耳机摘下来还给苏晴，“谢谢，很有趣。”
苏晴接过耳机，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月瑶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咧嘴笑：“喜欢的话，我以后还录！下次录食堂的——听说打饭阿姨的手速不同，勺子撞餐盘的声音节奏也不一样！”
星语被逗笑了：“好。”
回教室的路上，月瑶推着轮椅，走得很慢。苏晴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还在兴奋地说着她的“声音标本分类计划”。
星语安静地听着，左手一直藏在毯子下面。
掌心有点发热。
这是代价。
但她不后悔。
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篮球入网的雀跃，图书馆书页翻动的专注，化学实验室窗台那个学姐孤独的平静——它们像一扇扇小窗，让她看到了这个学校的……
不。
是这个世界的一个个小小切面。
而她坐在轮椅上，哪儿也去不了，却通过声音，“去”了那些地方。
这很值得。
真的。
她这么想着，悄悄把手从毯子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月瑶的目光立刻落了下来。
“手怎么了？”月瑶停下脚步，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星语的左手。
她的手掌温热，包裹住星语微凉的手指。月瑶仔细地看着星语的手心——那里暂时还什么都没有，只是皮肤有点泛红。
“有点热，”星语小声说，“可能……刚才握耳机握久了。”
月瑶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像是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什么。但最终，月瑶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手：“下次觉得热就跟我说，别忍着。”
“嗯。”
月瑶站起身，继续推轮椅。但她的手没有再放回推手上，而是一直搭在星语的左肩上，轻轻的，带着安抚的力度。
苏晴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月瑶姐对星语真好。”
月瑶微笑：“她是我的妹妹。”
理所当然的语气。
星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还在发热。
她知道，很快，红痕就会浮现。但此刻，被姐姐的手揉过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温热的，轻柔的。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
像这个午后的阳光和树荫，像耳机里的欢呼声和叹息声，像她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一切——
明亮与阴影，喧闹与寂静，温暖与凉意。
都同时存在着。
而她，坐在这具脆弱的身体里，试图把这一切都装进来。
像个贪心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