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苏晴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林雪见。
雪见还是那副样子——黑色长发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目光冷淡,手里抱着一个素描本。她走进教室,径直来到星语桌前,把素描本往桌上一放。
“地图。”她说,言简意赅。
星语眨了眨眼,看向苏晴。
苏晴挠挠头,笑得有点心虚:“那个……昨天我不是画了张声音采集点的地图嘛。雪见看到了,说‘不精确,重画’。”
雪见已经翻开素描本。里面是一张全新的校园平面图,比例精准,建筑轮廓一丝不苟,甚至标注了每栋楼的层高和主要出入口的宽度——简直像建筑设计图纸。
她用铅笔点着几个位置:“你昨天说的采集点,坐标不明确。图书馆具体在哪扇窗?篮球场距离边界线多少米?这些影响声音的反射和衰减。”
苏晴目瞪口呆。
星语却眼睛一亮,凑近去看。轮椅的扶手碰到了桌子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声。雪见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了轮椅,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动作很快,很稳,做完就收回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星语感觉到了——雪见的手碰到轮椅扶手时,指尖有一瞬间擦过了她的手背。凉凉的,带着铅笔石墨的微涩触感。
“这里,”星语指着图纸上的实验楼区域,“苏晴说是在化学实验室西侧的第三扇窗。窗外有棵梧桐树,现在是落叶季,所以录到了叶子飘落的声音。”
雪见低头,在图纸上标注:化学实验室西③,窗外梧桐,落叶期。
“图书馆呢?”雪见问。
“二楼阅览室,靠楼梯的那排桌子,”苏晴抢答,“那里离窗户远,离走廊近,能听到翻书声和脚步声的混合音效——我称之为‘知识的交响乐’!”
雪见瞥了她一眼,没评价那个名字,只是标注:图书馆二楼阅览室C区,距离走廊3.2米,混合声源。
月瑶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三个饭盒:“我带了午饭。今天做了清淡的——”她看到桌上的图纸,停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声音地图,”苏晴兴奋地说,“升级版!雪见帮忙画的,精确到厘米!”
月瑶走近,弯腰看了看图纸。她的长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星语的脸颊。星语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但轮椅的靠背限制了她的动作。
“很详细呢。”月瑶轻声说,直起身时,手很自然地搭在星语肩上,“雪见画功真好。”
雪见“嗯”了一声,继续标注下一个点。
午饭是在教室吃的。月瑶打开饭盒——果然是清淡系的: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米饭软硬适中。她还带了一个小保温罐,里面是炖了四个小时的冰糖雪梨。
“最近空气干燥,润润肺。”月瑶说,盛了一小碗给星语。
苏晴的午餐是食堂买的——炸鸡排、番茄炒蛋、米饭堆得冒尖。她看了看星语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的,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月瑶姐,星语每天吃这么清淡,不会馋吗?”
星语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抬起头,认真想了想:“会。”
一个字,坦率得让月瑶都愣了一下。
“但是,”星语接着说,用勺子轻轻搅动汤碗,“姐姐做的饭,有‘安心的味道’。炸鸡排很香,但吃下去会觉得……嗯,有点吵。”
“吵?”苏晴没懂。
“就是……”星语努力找着词语,“味道太热闹了,会在让我感觉舌头上在开派对。”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苏晴呆了两秒,然后爆笑出声:“哈哈哈哈!星语你这是什么形容啊!舌头上在开派对!”
雪见正在喝水,闻言被呛了一下,低头咳嗽。月瑶也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你这孩子……”
星语被她们笑得有点脸红,低头继续喝汤。但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说些没什么意义但有趣的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饭盒冒出的热气在光柱里缓慢上升。
这些瞬间,没有需要她去“听”的叹息,没有需要她去“感受”的情绪。只是普通的、温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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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晴拿出了她的宝贝MP3。
“今天的新收获!”她按下播放键,这次没用耳机,直接公放。
是一段下雨的声音。
但不是普通的雨——是雨滴打在不同物体上的声音。最开始是打在树叶上的“啪嗒”声,然后转移到水泥地上“淅淅沥沥”,接着是打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的闷响,最后是积水的路面,车轮驶过时“哗——”的溅水声。
“这是我今天早晨录的,”苏晴说,“从教学楼跑到实验楼,一路录了四种雨声。厉害吧?”
星语安静地听着。听到车轮溅水那段时,她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轻微,但雪见看见了。
她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雨声的频率分布,能反映降雨强度和地表材质。你录的这些,可以作为基础声学样本。”
苏晴眨眨眼:“呃……可以这么理解?”
“可以。”雪见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本子——这次是网格纸,上面已经画好了坐标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分析声波的波形和频谱。”
苏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月瑶轻轻笑了:“雪见对感兴趣的事,总是很认真呢。”
雪见没回应,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但她握笔的手指,稍微紧了一点。
星语看着妹妹的侧脸,忽然说:“雪见喜欢有条理的东西。”
雪见笔尖一顿。
“画画的线条,声音的频率,姐姐做的饭的营养配比,”星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雪见喜欢把世界整理成可以理解的样子。这样……会比较安心,对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看看星语,又看看雪见,明智地选择闭嘴吃饭。
月瑶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在两个妹妹之间移动。
雪见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轻得像一声叹息。
星语伸出手——用右手,她的惯用手——轻轻碰了碰雪见放在桌上的左手。
指尖碰指尖。
雪见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喜欢,”星语说,声音柔软,“雪见整理过的世界,很清晰,很漂亮。”
她说完就收回了手,继续低头喝那碗已经有点凉的汤。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雪见还僵在那里,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的脸埋在刘海的阴影里,没人看得清表情。但露出来的耳廓,从耳垂到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月瑶轻轻咳了一声:“汤凉了,我再给你盛点热的。”
她站起身,去拿保温罐。转身时,目光在星语和雪见之间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欣慰……还有点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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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对星语来说,体育课通常意味着在树荫下看书,或者看同学们活动。但今天,苏晴有了新主意。
“老师!”她举手,“星语可以当我们的‘战术观察员’吗?我们女生队要和隔壁班打友谊赛,需要有人记录对方的跑动路线和习惯!”
体育老师是个爽快的中年女性,看了看星语,又看了看苏晴期待的眼神,笑了:“行啊。林星语,你就坐在场边,帮她们做记录。有问题随时叫我。”
于是星语被推到了篮球场边的阴影处。月瑶本来想陪着,但她是班长,被老师叫去帮忙整理器材了。雪见则因为有美术社的活动,去了画室。
所以场边只剩下苏晴和星语。
“其实不需要真的记录啦,”苏晴蹲在轮椅旁,笑嘻嘻地说,“主要是想让你晒晒太阳——虽然是在树荫下。还有,听听球场的声音,和录音里的是不是不一样?”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小玩意儿——一个迷你录音笔,只有拇指大小。
“最新装备!”苏晴得意,“可以连续录八小时,而且超级灵敏。今天我要录一场完整的比赛!”
星语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苏晴像个小探险家。”
“是吧是吧!”苏晴站起来,拍了拍星语的肩膀——很轻,但很亲昵,“那探险家要去热身了!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录最精彩的进球欢呼!”
她跑向球场,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
星语坐在那里,看着球场。女生们开始热身,运球声、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那里,细密的红痕已经浮现了。淡淡的粉色,像被很轻地抓过。不疼,只是发热。
她知道原因——今天听了太多声音,感受了太多情绪。早晨的雨声里有种慵懒的忧伤,午间吃饭时大家的快乐像温暖的气泡,刚才雪见被她触碰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和羞涩……
所有这些,都流经她的身体。
像水流过沙地,会留下痕迹。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月瑶整夜守着她,用温水一遍遍给她擦手心。姐姐的手很软,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那时她觉得,生病也挺好的。
因为生病的时侯,姐姐的全部注意力都会在她身上。温柔的,专注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对。这样想不对。
比赛开始了。
苏晴在场上跑动,像一团跃动的火焰。她抢断,传球,投篮——动作流畅,充满力量。每次进球,她都会转头看向场边,朝星语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
星语也朝她挥手。
然后,在一次激烈的争抢中,苏晴摔倒了。
“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扑在地上。裁判吹哨,比赛暂停。
星语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到苏晴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血珠渗出来。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就对跑过来的队友摆手:“没事没事!继续!”
老师也过来了,看了看伤口:“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等我打完——”苏晴还想挣扎。
“现在就去。”老师不容置疑。
苏晴蔫了,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经过星语时,她咧了咧嘴:“小伤,不疼。”
星语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她强装无事的脸,忽然伸出手。
右手,轻轻碰了碰苏晴的手背。
“很疼,”星语轻声说,“不用装。”
苏晴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其实……”她的声音哽咽了,“还挺疼的。”
星语点点头,从轮椅侧袋里拿出月瑶准备的急救包——里面东西很全,消毒棉片、创可贴、纱布。她抽出消毒棉片,但手停在空中。
她够不到苏晴的膝盖。
苏晴明白了。她在星语面前蹲下——让受伤的膝盖正好在星语手能够到的位置。
星语小心地用消毒棉片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她。
“星语,”苏晴忽然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总能知道别人真正的感觉?”
棉片停在半空。
星语垂下眼,看着苏晴膝盖上的伤口。血还在慢慢渗出来,在皮肤上划出细细的红线。
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处理伤口,贴上创可贴,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手指碰了碰创可贴的边缘。
“好了,”她说,“回去让医务室老师再看看。”
苏晴站起来,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贴得有点歪,但很平整。
“谢谢。”她说。
然后她弯腰,很快地,很轻地,抱了一下星语。
一个真正的拥抱。手臂环过肩膀,下巴几乎抵在星语的头顶。很用力,但时间很短,三秒就松开了。
“我去医务室了!”苏晴说完,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星语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拥抱的触感还留在身上——温热的,有力的,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还有苏晴身上那种永远蓬勃的、像野草一样的生命力。
以及……膝盖上真实的疼痛,和强忍疼痛时的倔强。
所有这些,一股脑地涌进她的感知里。
左手掌心,突然剧烈地发烫。
她低头看去——红痕在加深,从淡粉色变成绯红,像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她咬住嘴唇,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手腕,试图压住那股灼热。
“星语?”
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语猛地抬头,看到姐姐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两瓶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你怎么了?”月瑶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脸色好白。”
“没事……”星语想把手藏起来,但月瑶已经看到了。
她抓住星语的左手,翻开手心。
绯红的痕迹,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刻在白皙的皮肤上。
月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红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星语的眼睛。
“苏晴抱你了?”她问。
星语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只是……谢谢我帮她处理伤口。”星语避开姐姐的目光。
月瑶沉默。
她松开星语的手,从包里拿出一支护手霜——她总是随身带着各种星语可能需要的东西。挤出一点,涂在星语手心,然后开始慢慢按摩。
动作温柔,但星语能感觉到——姐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星语,”月瑶一边涂,一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可以交朋友,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是……”
她顿了顿。
“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不舒服,或者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星语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自己手心轻轻按摩的手指,喉咙突然有点堵。
“好。”她小声说。
月瑶抬起头,对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完美无瑕。
“那就好。”她说,收起护手霜,“走吧,快下课了,我们回教室。”
她推起轮椅,转身离开球场。
星语坐在轮椅上,左手手心还在发烫,但被护手霜覆盖的地方,有一种清凉的、薄荷味的安抚。
她回过头,看向球场。
苏晴已经从医务室回来了,正在场边蹦跳着展示贴好纱布的膝盖,引来队友们一阵哄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得毫无阴霾。
然后又看向画室的方向——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隐约的人影。雪见应该就在那里,安静地画着她的画。
最后,她看向推着轮椅的姐姐。
月瑶的侧脸在阳光下,温柔,美丽,完美得像一尊雕塑。
星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红痕仍在,但灼热感已经在缓缓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