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林家爆发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战场在客厅，参战双方是林月瑶和她手里的清单——那份清单长得如果打印出来，大概能绕沙发三圈。
“防晒霜，SPF50+的，对星语的皮肤温和。”月瑶在平板电脑上划掉一项，声音轻柔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遮阳帽，帽檐要宽，但不能太重。薄毯两条，一条铺在草地上，一条备用。驱蚊液，无香型。湿巾，独立包装。急救包，升级版……”
林星语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晨起时月瑶刚给她换上的浅蓝色薄毯。她安静地听着姐姐报菜名似的念清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边缘的刺绣。
“姐姐，”她轻声开口，在月瑶念到“便携式折叠凳”时打断，“我们只是去公园野餐，不是去荒野求生。”
月瑶抬起头，脸上是那副完美的温柔笑容：“我知道。但准备充分一点，玩得才能安心。”
她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是的，箱子。那种24寸的旅行箱，现在被塞得鼓鼓囊囊。
星语盯着那个箱子，沉默了三秒。
“这里面……是什么？”
“必需品。”月瑶蹲下身，拉开拉链开始展示，“野餐垫、餐具、食物我都准备好了，保温袋可以维持四小时适宜温度。还有这个——”她掏出一个折叠式的小帐篷，“万一太阳太烈，或者突然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降水概率百分之五。”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林雪见走下楼，已经穿戴整齐。黑色T恤，黑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天气预报界面。
“百分之五也是概率。”月瑶微笑，“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雪见走到星语身边，很自然地弯腰检查轮椅轮胎的气压——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她的手指擦过轮胎边缘，确认无误后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东西太多了。”她说，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箱子上。
月瑶的笑容僵了一瞬：“我可以推。”
“下坡时会有安全风险。”雪见平静地陈述。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星语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轻轻拉了拉雪见的衣角：“雪见……”
雪见低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神微微软化。
“姐姐她准备了这么久，”星语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就……带一些，好吗？我们四个人，可以分担。”
月瑶看着星语仰头对雪见说话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突然被轻轻挠了一下。
星语在为她说话。
虽然是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怕两边都不开心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雪见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就……精简一下。”
精简的结果是，箱子变成了一个大号野餐篮和一个双肩包。野餐篮里是食物和必需品，双肩包里是急救用品和星语的个人物品。月瑶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真正必要”的东西。
八点，门铃响了。
苏晴站在门外，一身明黄色的运动装，马尾辫高高扎起，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能装的大背包。她看到月瑶手里的野餐篮和雪见肩上的双肩包，眼睛立刻亮了。
“都准备好啦？我来拿！”她伸手就要接篮子。
月瑶轻轻避开：“这个我来。你……”她看了看苏晴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你带了什么？”
“好东西！”苏晴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然后转向星语，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轮椅平行，“早上好啊星语！今天天气超棒，公园的银杏开始黄了，特别好看！”
她的笑容太灿烂，像直接把阳光打包带进了屋里。星语被那笑容感染，也忍不住弯起嘴角：“早上好，苏晴。”
“那我们出发？”苏晴站起来，手很自然地搭上轮椅推手，但顿了顿，看向月瑶，“月瑶姐，我来推？”
那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月瑶看着苏晴搭在轮椅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因为常年运动而显得有力。
“……好。”月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依然温柔，“但下坡和人多的地方要小心，速度不能快。”
“放心！”苏晴立刻保证，笑容更加灿烂，“我推轮椅的技术可是专门练过的！”
雪见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她默默走到星语另一侧，从双肩包里拿出一顶浅米色的遮阳帽，轻轻戴在星语头上。
动作很轻，手指擦过星语耳廓时，星语缩了缩脖子。
“痒……”她小声说。
雪见的手顿了顿，继续把帽带调整到合适的松紧，避免压迫皮肤。做完这一切，她才低声说：“防晒。”
“谢谢。”星语仰头对她笑。
雪见别过脸，“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出门时，月瑶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电器。转身时，她看到玄关处的景象：苏晴已经推着星语到了门外，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雪见站在轮椅旁，微微弯着腰，似乎在确认星语的坐姿是否舒适；晨光洒在三个人身上，勾勒出温暖的光边。
而她自己，提着野餐篮，站在门内。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被隔绝在了某个透明的屏障外。
但下一秒，星语回过头来：“姐姐，快一点。”
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是纯粹的期待。
月瑶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来了。”她微笑，快步跟上去。
锁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六的冒险，正式开始了。
去公园的路程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但带着轮椅和一堆东西，他们走了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苏晴的嘴几乎没停过。
“看那只猫！三花色，左耳有个小缺口——我上周喂过它，它叫‘小花卷’，因为蜷起来的时候像花卷！”
“这家面包店新出的南瓜吐司超好吃，下次给星语带一点——啊不过月瑶姐可能更清楚星语能吃什么呢……”
“哇那个小朋友的气球飞了！啊抓住了抓住了，好险！”
她像个实时播报的导游，声音轻快，充满活力。星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却跟着苏晴指的方向转动，看猫，看面包店，看飞走又抓住的气球。
月瑶走在轮椅另一侧，手里的野餐篮其实不重，但她握得很紧。她的目光不时扫过路面——确认没有石子、没有裂缝、没有可能卡住轮椅的小障碍。
雪见走在最后，背着双肩包，脚步平稳。她很少说话，但每当苏晴推轮椅的速度稍微快一点，或者前面路面有变化时，她就会加快几步，缩短距离。
一种默契的队形。
到公园门口时，苏晴突然“啊”了一声。
“忘了一件事！”她翻自己的背包，掏出一个拍立得相机，“今天要拍照留念！第一张——公园门口！”
她举起相机，但想了想，把相机塞给月瑶：“月瑶姐帮我们拍？我要和星语合照！”
月瑶接过相机，看着苏晴跑到轮椅旁，蹲下身，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星语的肩膀。她的脸凑近星语的脸，笑容灿烂得像要溢出来。
“星语笑一个！”苏晴说。
星语其实一直在笑，那种温和的、习惯性的微笑。但此刻，在苏晴的带动下，她的笑容加深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变得真实。
“咔嚓。”
相机吐出一张相纸。苏晴抢过来，拿在手里轻轻摇晃：“等它显影……好了！”
相纸上，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个明艳活泼，一个安静温柔。背景是公园的大门和秋天的银杏树。
“完美！”苏晴满意地把照片塞进星语手里，“这张给你！”
星语低头看着照片，指尖轻轻触碰还温热的相纸。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开心。
真正的开心。
“谢谢。”她轻声说。
月瑶看着这一幕，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很快恢复了微笑：“进去吧，早点找位置，好的野餐点很快会被占。”
公园里果然已经有不少人。周末的早晨，家庭、情侣、朋友团体，散落在草坪各处。苏晴推着轮椅，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那边！那棵大树下，位置好，树荫够大，离小路近但又不吵！”
她指的方向确实不错。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树荫覆盖了一大片草坪。树下已经有一家人在野餐，但旁边还有足够的位置。
“就那里。”月瑶点头。
向那棵大树移动时，要经过一段不长的下坡路。
路面是公园常见的鹅卵石拼接小道，平整，但微有凹凸。
苏晴显然注意到了坡度，她将轮椅推手握得很牢，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压低。“星语，我们慢慢下坡咯。”她的声音依旧轻快，但多了份认真。
“嗯。”星语应着，双手扶住了轮椅两侧。
月瑶的心下意识提了起来，她快走两步与轮椅并行，目光锁死在前方的路面上。雪见沉默地跟在后方半步，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的距离。
起初的几米很平稳。苏晴控速很好，轮椅匀速缓缓下行。
意外发生得毫无预兆。
右侧前轮忽然碾过一颗嵌得略松的卵石，石头滚动，轮子瞬间陷进一个浅坑——那可能是前几天雨水冲刷形成的，被落叶虚掩着，极难察觉。
轮椅猛地向左一顿！
“哎呀！”苏晴猝不及防，正全力对抗坡度的她被这一下带着向前踉跄，为了不扑到星语身上，她本能地向旁边闪躲，脚下却踩中了坡道上散落的几颗松果，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小心——！”她只来得及喊出半句，便摔倒在坡道旁的草地上，手里彻底松开了推把。
失去控制的轮椅，因这一顿和原本的下坡惯性，猛地向前加速滑去！
“星语！”月瑶的惊呼变了调。
轮椅下滑的速度快得惊人，鹅卵石路面带来轻微却急促的颠簸。星语被惯性狠狠按在椅背上，脸色瞬间白了，手指死死抠住扶手。
月瑶扔掉了野餐篮，拼命追上去，伸手去抓推把，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金属。距离在拉开！
就在轮椅即将完全加速冲下最后一段稍陡的坡面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疾冲过来。
是雪见。她几乎在苏晴惊叫的同时就启动了，没有试图从后面追——那来不及。她直接从侧方的草坡斜插下来，想要横挡在轮椅前行的路径上。
可就在她即将切入小路时，摔倒的苏晴恰好滚到她的落脚点。雪见为了不踩到她，强行扭转身体，脚下一绊，也重重摔倒在坡道上。她闷哼一声，眼镜甩了出去，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失控的轮椅，手徒劳地向前伸出。
轮椅彻底脱离了任何人的掌控，颠簸着、加速冲向坡底！
月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坡底不远是一片平坦的草坪，但轮椅若是这个速度冲下去，哪怕不翻，星语也可能会受伤。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拼命追赶的本能，可穿着便鞋的脚在卵石路上根本追不上。
就在轮椅冲即下陡坡，轮子因腾空微震、即将重重落地的刹那——一个正在附近修剪灌木的公园管理员发现了险情。他扔下工具，一个箭步跨过来，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揽，牢牢抓住了轮椅一侧的推手，同时身体下沉，用脚死死抵住地面。
刺啦——
轮椅被他强横的力道拽得横移了小半尺，轮胎与卵石摩擦发出短促的刺响，终于惊险万分地停在了坡底边缘。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空气死寂。
星语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抓住扶手的指节绷得发白，但除了惊吓和颠簸带来的轻微眩晕，她确实没有摔着或碰着。
管理员松了口气，稳住轮椅，关切地问：“小姑娘，没事吧？”
星语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摇头。
月瑶终于冲到了。她几乎是扑到轮椅旁，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的手颤抖着抓住星语的胳膊、肩膀，又抚上她的脸颊和后背，声音是完全破碎的：“星语……星语你怎么样？撞到哪里了？疼不疼？告诉姐姐……”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惧与后怕，比星语这个当事人看起来更糟糕。
苏晴和雪见也先后冲下了坡。苏晴膝盖磕在硬土上，沾了草屑，雪见的手肘擦红了一片，但两人都顾不上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星语！”苏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满脸的惊慌与自责，“是那个坑……我没看见……我……”她语无伦次。
雪见捡回了眼镜。她一言不发，只是快速而仔细地检查着轮椅的轮胎、刹车和各个关节，确认没有因刚才的冲击损坏，然后站到星语另一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星语慢慢从惊悸中平复。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自己的恐惧，而是抓着自己肩膀的那双手，抖得多么厉害。她抬起头，看见姐姐失了血色的脸，和那双几乎要溢出泪来的通红眼睛。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姐姐，我没事。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她甚至尝试动了一下手臂，“你看，好好的。这位叔叔及时拉住了。”她看向管理员，努力弯起一个感激的弧度，“谢谢您。”雪见和苏晴和她一齐道谢。
管理员摆摆手：“没事就好，这坡是该修修了。下次走旁边那条缓坡道，更安全。”他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月瑶好像没听见管理员的话。她的目光仍然胶着在星语身上，仿佛一眨眼妹妹就会消失。恐惧的余波在她身体里震荡，让她无法立刻恢复那副温柔镇定的模样。
星语抬起手，轻轻覆在月瑶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看，我在这里。好好的。苏晴和雪见也都没事，只是吓了一跳。”她顿了顿，指尖在月瑶手背上很轻地按了按，“我们运气不错，对不对？而且，我们现在知道要走哪条路了。”
那点细微的温度和力道，像一根小小的定锚，将月瑶从冰冷的恐惧深海里一点点拖回现实。她看着星语清澈的眼睛，那里有关切，有安慰，甚至有一丝努力想让她安心的坚持。
良久，月瑶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来。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勉强压下去些许，但残留的波澜依旧清晰可见。
“……嗯。”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反手握了一下星语的手，很轻，随即松开，像是怕捏疼她。她站起身，背脊挺得有些僵硬，转向苏晴和雪见。
“你们……”她的目光扫过苏晴沾土的裤子和雪见擦红的手肘，“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苏晴连忙摇头，眼圈还是红的。
“没事。”雪见简短回答。
“篮子……”月瑶望向坡上。
“我去拿。”雪见立刻转身。
“我也去！”苏晴紧跟上去，不敢看月瑶的眼睛。
坡底暂时只剩下姐妹二人。秋风穿过树林，远处孩童的笑闹声隐约传来，世界依旧喧闹寻常，可这一小方天地里，空气依旧滞重。
星语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姐姐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和情绪。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微乱的发丝上跳跃。
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一片轻轻落在星语的膝头。她捡起叶子，看了看。
“姐姐，”她忽然轻声说，“你看，银杏叶真的黄了，很漂亮。”
月瑶的背影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嗯。”她应道，声音依旧有些哑，“是很漂亮。”
她转过身，脸上已尽力恢复了往日温和的轮廓，尽管眼底的余悸未散。她走到轮椅后，握住推手，这一次，力道稳了许多。
“我们慢慢过去，走旁边那条缓坡。”她说，顿了顿，又低低补充了一句，“……不怕。”
不知是说给星语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星语握紧了手中那片柔软的银杏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