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晚上会去看莉莉安对吧。⌋
会议结束后，马里斯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汐。
⌈嗯，怎么了吗？⌋
⌈那个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理由是什么？⌋
汐想了想马里斯和莉莉安之间的交情，然后发现这俩人好像没什么交集。
⌈你想想嘛，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部队应该会马上制定计划去把那个什么恶魔弄死，那我大概率也是要上场的，甚至有可能要跟那恶魔直接对上，所以我想看看莉莉安的情况，自己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是说后面会把作战失败的经过发出来吗？⌋
⌈看报告哪有直接看当事人好，你放心，我只是看看，绝对不过多打扰。⌋
⌈……⌋
⌈只是看看的话应该没什么事。⌋抱着这样的想法，汐同意了，毕竟马里斯刚刚也确实帮了自己。
周围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太阳也已经挂在了半空，汐看了看时间——快要十点了。
虽然现在才去购买食材已经有些晚了，平常的他应该会选择在部队食堂解决午餐问题，但他想在晚上去看莉莉安的时候带份鱼汤过去。
⌈那晚上八点我们医院门口会合。⌋
他对马里斯说了下话和时间，然后前往了码头方向。
⌈等下，你是要去码头吧，打算自己买菜做饭？⌋
⌈不然呢？⌋
汐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然后马里斯就跟了上来，理由是想尝尝汐的厨艺。
当伤员被送回岛上的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天黑未深，海岸线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午后凉了些，裹着医院方向飘来的淡淡消毒水味，混着汐手里饭盒里的鱼汤香，成了这压抑夜色里唯一的暖。
⌈说实话，你厨艺还真是一流啊，比我在部队食堂吃的好多了。⌋走在路上，马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之情。
汐撇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一餐的量顶得上他三餐，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在码头买菜的马里斯会让他买那么多了。
⌈不过……早知道这家伙没带钱包，当时就应该把他抛在那里……⌋
汐摸了摸口袋里已经干瘪的钱包，为了这一餐他的钱包经受了不能承受之痛，现在正软趴趴的贴在他的口袋里，像泄了气的气球。
但当指尖触碰到饭盒时，感受到那鱼汤所传来的温热，这点小抱怨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他现在只想把这汤送到莉莉安面前，只想看看姐姐的现状。
部队为了防止有人去打扰伤员，特意派了两人守在走廊两侧，见到二人走来，左侧的守卫伸出了手阻止道：
⌈部队严禁无关人员去打扰伤员，你们二人是？⌋
⌈我是莉莉安的弟弟，现在过来看看她，顺便给她送碗汤。⌋守卫的神情非常严肃，他的指尖不由得攥紧了饭盒提绳。
⌈莉莉安·克莉丝？⌋守卫查阅了一下名册，确认了一下汐的身份，⌈那你旁边那位是？⌋
⌈是我朋友。⌋汐急忙应答。
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环境，有些紧张。
守卫看了他和马里斯一眼，皱了皱眉：⌈病房307，探病时间只有十分钟，记得按时出来。⌋
然后，他收回了手，为他们放行。
终于快要来到病房门口，马里斯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一般停下了脚步：⌈我就先待在走廊，等你聊完我再去看一眼，还有那个......算了没事，你进去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顿了顿，还是没有说出来。
⌈是吗？⌋汐不明所以，扭头轻推房门，时间只有十分钟，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纠结这个小问题。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骤然变浓，压过了饭盒里的鱼汤香。病房里很安静，但并不是死寂。
⌈汐吗？⌋莉莉安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些许努力掩饰的哭腔。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线下，莉莉安侧躺着，她没盖被子，身上松垮地搭着件浅蓝色病号服，衣料下能清晰看到胳膊和脖颈处蔓延的冻伤痕迹——那不是普通的红肿，而是近乎青黑的斑驳，像冻裂的冰面爬满了她的皮肤。
她的手露在外面，指尖蜷曲着，指腹泛着青灰，指节处的皮肤干裂出细小的纹路，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输液管就插在她冻伤较轻的手腕上，透明的液体缓慢下坠，映得那片冰冷的皮肤愈发苍白，仿佛连药液的温度都被吸走了。额头上的绷带也没能遮住全部伤痕，鬓角处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能看到冻伤后留下的浅浅褶皱。
⌈嗯……是，是我。⌋
汐只感觉自己的嗓子瞬间哑了，他适当调整了下情绪，不让自己的情绪过多表露出来。
他早有心理准备，他就对莉莉安的伤情有了心理准备，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对于莉莉安来说就是完全可以痊愈的伤，所以在亲眼目睹莉莉安的伤情时，他的内心其实是感到庆幸的，他本应为此感到放心.
但当他看到莉莉安枕边的水渍，她在昏暗灯光下仍显通红的眼角，听到她语气中被极力掩饰的哭腔时，他愣住了。
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现在却蜷缩着哭泣。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马里斯要停在门口了，他那敏锐的感官早已听到了莉莉安的啜泣声，所以他才停在了门口，不愿让莉莉安难堪。
他不免有些埋怨马里斯不提醒下他了，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见到姐姐最脆弱的样子。
⌈我给做了鱼汤，里面有你喜欢的红枣。⌋他努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话。
姐姐是不想让他看到这副样子的，他是知道的。
所以，哪怕是为了姐姐那极力掩饰的哭腔，他也要表现出最正常的行为。
⌈还是热的，趁热喝吧。⌋他打开饭盒，鱼汤那原本遭到抑制的香味弥漫开来，带着点红枣些许的甜香味，冲散了些许病房那原本弥漫的消毒水的气味。
⌈能坐起来吗？⌋汐看着强撑着坐起来的莉莉安，轻轻地将她扶起，将汤递到了她的面前。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莉莉安拒绝了他的帮助，将鱼汤捧到鼻子前闻了闻，⌈真香啊。⌋
然后，她接过了汐递来的勺子，轻轻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她的手指因为冻伤显得有些僵硬，握勺子的动作显得格外费力。
⌈真好喝啊，谢谢。⌋
她那表情，那言语显得是那么刻意，刻意到都有点不像她了。
然后，病房里只剩下轻吮鱼汤的声音。
在床头小灯暖黄色灯光下，莉莉安低头喝着汤，而汐只是静坐在一旁，看着莉莉安有些出神。
⌈哦，对了，医生说我大概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当十分钟将要结束，汐起身准备离开时，莉莉安说道。
⌈嗯，那时候我来接你。⌋
汐笑了笑，嘴角像是被硬扯上去一样，那么不自然，那么刻意。然后他与莉莉安道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马里斯见到汐出来，马上就凑了过来：
⌈怎么样，我现在可以看一眼吧。⌋
汐只感觉自己的思维很乱，他没有回答马里斯的问题，只是拉住了他一起向出口走去。
马里斯在旁边嘟囔着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病房里那片死寂的安静，是莉莉安喝汤时小心翼翼的声响，是她眼角没擦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的光。
他早该想到的。
他只是一个看客，如果不是莉莉安主动与他分享她的经历，他甚至连个看客都算不上。
在这个故事中，他并不参与其中。
干预不了任何人，干预不了任何事物，干预不了任何一种可能。
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在见到莉莉安这副模样时，他连如何安慰都不知道。
他就是个旁观者，只能在某个地方看着。
什么都做不到！
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混着海风，在脸颊上划出微凉的痕迹。
他停下脚步，弯腰扶住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被海风吹去大半。
⌈汐？⌋马里斯的声音在耳边轻响，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他从未见过汐如此失态，哪怕是当时他被查清没有任何力量，受人们嘲笑时，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轻拍汐的肩膀，⌈你别这样。⌋
汐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发出不完整的声音：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马里斯愣了一下，突然的话语让他一时语塞：⌈现在来看的话，确实是的。⌋
最终，他承认了这一事实。
他中午在汐做饭的时候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大致能理解现在汐的想法。
⌈确实，从整件事情上来看，你什么忙都没帮上，你甚至连帮忙的资格都没有。⌋他语气严肃，毫不客气的诉说着事实。
⌈但是，⌋，他话锋一转，⌈为此感到悲伤，难过，这恰恰说明了你想要去帮助她们。⌋
他将双手搭在汐的肩膀上，将汐那低垂的头拉起，直视着汐的眼睛：
⌈『想帮』和『不想帮』，是天差地别的啊！
你痛恨自己的无力，为莉莉安难受，这恰恰说明了你并不无用。
你只是没有那个帮助她的资格，你看，当你有帮助莉莉安的资格时，你不是煲了一碗鱼汤吗？
哪怕只是一碗鱼汤，但对现在的莉莉安来讲，一碗你亲手煲的鱼汤，应该确确实实的是对她的一份帮助。⌋
马里斯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汐的心上，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慰的敷衍，只有实打实的认真：⌈来日方长嘛，来日方长。
只要有心，你终会成为她的助力，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帮助，对她来说的话也是重要的。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莉莉安养好伤，调整好你自己的情绪，莉莉安见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见到汐脸上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马里斯顿了顿，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刚才那如泉涌般的思路似乎随着刚才的停顿消失了，他短时间之内想不出接下来说些什么最好。
⌈......⌋
短暂的沉默之后，马里斯挠着自己的头，刚刚那番话实在不像是他说出来的，以至于他无法完美衔接，所以他决定用符合自己的话语表达：⌈回去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在你有能力帮到莉莉安之前我会替你帮她的，我向你保证，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向你保证！⌋
两人分别后，听从建议洗完澡的汐看着浴室的镜子，水汽蒙住镜面，使人的倒影显得模糊。
他轻轻擦拭镜面的水汽，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倒影。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眶，他想到了马里斯的话语。
伴随着轻声叹息，浴室中残留的水汽重新糊住镜面：
⌈来日方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