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踩上姐姐曾经跟他说过的沙海,第一次拼尽全力地奔跑,第一次……第一次内心如此的复杂。
因为环境的原因,飞机只能将他送到边缘地带,剩下的路,只能由他的双腿来完成。
他奔跑在阴沉的沙海之上,是跟在海滩上奔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胸腔中的心跳宛如针扎,使他感到难受,四周不时传来些许打斗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真正的赌上性命的声音。
看着手腕装置上那许久静止不动的坐标重新开始跳动,一股令他讨厌的预感莫名产生。
沙海之上是与岛上完全不一样的天空,是那么阴沉,沙海之下是数不尽的沙粒,踩在上面是那么的不踏实。
这就是莉莉安说的不属于他的困境。
他努力摇了摇头,想要将那些扰乱他思绪的念头抛开。
⌈哪怕你来了,也只会让我分心。⌋这句曾令他止步的话再一次在他心中响起。
⌈我向你保证,莉莉安绝对无法战胜那个怪物。⌋让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同样在心中响起。
最后,迷茫的心被粉碎,遗弃在了原地,踏在沙子上的脚步充满了力量。
在病房中见到莉莉安的场景,是他再也不想看到的场景,他也同样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莉莉安的情况,无法想象自己在那时会是什么感觉。
他再一次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
心跳因为不停地奔跑越跳越快,但内心却逐渐平静下来。
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她,这便是他现在最纯粹的意愿。
马上就要到坐标的地点了——那已经停住的坐标。他马上就要面对自己所作出的决定。而他正是为此来到了这里。
很快,他到达了坐标的所在之地,都不用再通过装置确认,那个恶魔与莉莉安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呼吸急促,肩膀抖个不停,双腿不停打颤。但这些都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跑,他的内心此刻格外冷静。
⌈可以……放开我的姐姐吗?⌋因为喘息,他的话语有些间断。
眼前的莉莉安被冻住,数不清的红线连接着她与恶魔,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现状来看,毫无疑问,莉莉安已经输了。
但是,还有一个可以确定的是,莉莉安还活着——从她那眼神中,汐可以确定。
他将一直挂在肩膀上的枪端在手里,枪里装填的是部队特制的子弹。
因为子弹的工艺复杂,造价不菲,部队并没有人使用这些子弹,贝尔也只给了他三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动能冲向恶魔,却被突然升起的冰墙挡住。
带着他希望的攻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住,让他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为什么……要阻止我?⌋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眼前的恶魔转过了身,面向了他。
⌈为什么?因为......⌋眼看恶魔主动回话,虽然有些震惊于它的容貌,但他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沟通机会——此刻谈判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然而,在他做出回答的瞬间,他便被无数从地面升起的纤细冰锥扎穿。
「咳……」大量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渗入冰冷的沙粒,哪怕他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哪怕他一直保持冷静分析着周围的环境,他依旧无法躲开这大面积突然升起的冰锥。
在恍惚的视线之中,他能看到莉莉安那惊慌的眼神,他开始责怪起自己,责怪自己让姐姐露出那种眼神。
在那不断涣散的意识中,一个虚妄的念头逐渐浮现出来。
第一次,他是如此地渴望奇迹的出现,第一次,他如此虔诚地向那从未注视过他的神明寻求帮助。
他张大嘴巴,拼尽全力扭动身体,骨骼与冰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断裂的冰锥碎片散落一地。他挣扎着俯身捡起掉落的步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再次扣动了扳机。
面前的恶魔依旧平静,像观看表演一样任由汐挣断束缚,再一次向他扣动扳机。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枪的撞针已经因为低温而断裂,已经什么都发射不出来了。
然后,一柄冰刃在恶魔的身旁浮现,飞向了已经无法行动的汐。
然后,鲜血在眼前飞溅,再然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无论是眼前的恶魔,还是莉莉安,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汐栽倒在地上,一直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渐渐平缓,最终停止跳动。一层薄冰覆盖住了他的全身,带走了他的温度,掩盖了他的一切。
⌈看来,这场电影就到此为止了。⌋贝尔看着屏幕上汐的各项身体数据,语气依旧平和,不过眼神却透露出他此刻稍显遗憾的心情,⌈等我们在莉莉安血液中下的药发作,你就通知其他成员发起进攻。⌋
身旁的副手并没有说话,他依旧注视着面前的数据,他的瞳孔渐渐扩大,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震惊。
然后,他指了指数据中原本为零的一项:⌈系统检查出来了,他的力量。⌋
屏幕上,汐的各项数据开始慢慢回升,直至超越最开始的状态,达到顶峰,最后又一次回到常态。
⌈这是……⌋看着面前变化的数据,哪怕是贝尔也不由得惊讶起来。
视野之中尽是一片雪白,汐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身体,那些因冰锥刺穿而产生的孔洞已经消失不见,刚刚刺激着他神经的痛苦同样已经消失。
⌈这是天堂吗......⌋看着周围雪白的一片,联想到自己刚刚的经历,汐的脑海中只有这个概念符合现在的场景。
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四下无人,他哭泣起来。
泪水中隐含着他的不甘,他的自责。
但是,耳边似乎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同样是哭泣声,但是却不是他发出来的。
然后,他与一个模糊的人影四目相对。
他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人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住了,哪怕看不清人影的样子,看不清表情,但汐仍感觉到面前的人影笑了。
⌈你的名字是?⌋同样模糊的声音传来,人影似乎是在向他搭话。
⌈汐·克莉丝。⌋虽然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回答了。
⌈这里是天堂吗?⌋,汐接着问道。
⌈很遗憾,这里不是,而且,我不觉得自己死后能上天堂。⌋人影回答了他的问题,汐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笑。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放在了汐的肩膀上:⌈你还没死呢,不对,也不能这样说,大概是在死的过程中吧。⌋
⌈……⌋
汐愣愣地看着他,他有些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
⌈你看,你的身体在不断模糊变淡对吧,等你完全消散应该才是真正的死亡吧。⌋看着愣愣的汐,他指了指汐的身体补充道。
⌈那你是神吗?⌋汐理解了他的话,然后看了看眼前那模糊成一团的人影,他觉得是神明听到了他的呼唤,赶来帮他了,毕竟他此前也听说过一些类似的故事。
人影笑了笑:⌈我是不是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办法让你活过来,帮你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他伸出了右手:⌈不过我也不是白帮,我也要从你这拿走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汐已然握住了他的手:⌈该怎么做?⌋语气坚定,不带迟疑。
面前的虚影跟他想象中的神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是虚影说自己是恶魔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他已经别无选择,人影给了他一条前行的路,无论这是一条怎样的路,他也只能走上去。
毕竟,就这样呆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不用做什么,你只需要看着就好,我会处理好一切。⌋人影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带着些他所不清楚的苦涩。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跨越时空般的厚重:⌈你就好好看着吧,我的……不,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