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费尽心思把黏在楚瑶身边的白玲珑送走后，balckcat终于迎来了片刻清静
“叮铃。”
店门的风铃响了，约好的客人到了
“哟，脸色白得跟刚粉刷过的墙似的呢，琉璃同学。”
苏晓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掺了冰块的柠檬水，一下子刺进我混沌的脑仁。
我整个人瘫在Blackcat的吧台上，灵魂仿佛正顺着吸管，被那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一点点抽干
只剩下一个空壳，勉强应付着名为“现实”的烂摊子。
“……只是快挂了而已。”我有气无力地哼唧
“在亲眼目睹自家妹妹是如何用行动，把哥哥我那点微不足道的青春幻想，一寸寸碾成渣滓之后。”
“哦——？”苏晓拖长了语调，在我对面的高脚椅坐下，单手托腮，浅蓝色的眼睛里兴趣盎然
“细说？”
“呃，这个嘛……纯属个人隐私……”我把脸埋进胳膊肘，试图逃避。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谈谈工作合同——”
“不不不，”她轻盈地打断，指尖在木质桌面上“嗒、嗒”地敲了两下，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节奏
“工作的事稍后再说。现在嘛，我比较想听听你的‘烦恼时间’。”
“……为什么？”我抬起半张脸，狐疑地瞥她。
“因为，我很在意你呀~”她忽然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那股甜腻的调子像羽毛搔过耳廓
“说不定……从你在河边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你是我的‘王子殿下’了呢？”
“所以，实话是？”我摆出死鱼眼。
“那当然是——听别人为恋爱烦恼特别有趣呀！”她瞬间恢复那副略带恶趣味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
“尤其是看男孩子被复杂的女孩子关系弄得团团转，简直是绝佳的娱乐节目呢。”
“……你个性格恶劣的坏女人。”我脱口而出，感觉吐槽的力气回来了一丝
“怪不得你家里急着给你找对象，照这样下去，你老了绝对会变成孤零零的怪阿姨。”
“要你管！”她抄起手边的叉子，作势要敲我
“我有没有人要关你什么事！所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大概是一种自暴自弃混合着破罐破摔的情绪上了头，我竟然真的像倒豆子一样，把早上的事、玲珑那些挑衅的举动、楚瑶欲言又止的反应……乱七八糟地全倒了出来。
苏晓听得异常专注，全程没怎么插嘴，只是偶尔挑起一边眉毛，或者抿一口柠檬水，掩饰嘴角那抹可疑的上扬弧度。
等我终于说完，像条脱水濒死的鱼重新瘫软下去时，她才轻轻“唔”了一声。
“原来如此——”她总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简单概括就是，你被自己的妹妹‘牛’了，对吧？”
“……你这概括还真是简单粗暴。”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身体再次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直直望过来，带着某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光
“这样一来，我对你接下这份‘工作’的期待值，反而更高了哦，白琉璃同学。”
“哈？”
“你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
“你现在既没有心理负担，心里也没有别的挂念了，正好可以心无旁骛地扮演我的‘男朋友’，不是吗？”
“明明就只是演戏……”我小声嘀咕。
“哦？”她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
“你难道……就没想过‘假戏真做’的剧本吗？”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你少拿我开涮。”我别开脸，感觉耳根有点热
“再说这种话，我说不定哪天就当真了。”
“当真了也不错呀。”她轻笑，退回安全的距离，将那份合同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乙方签名处那片刺眼的空白上。
吧台另一头，楚瑶已经系好了围裙，正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咖啡机。她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时不时地飘向我们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我知道，这一笔落下，那个曾经单纯地、傻傻地暗恋着楚瑶的白琉璃，或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但那个白琉璃……不已经在今天早上，被自己妹妹和青梅竹马联手上演的那出戏，给彻底“杀死”了吗？
我咬了咬后槽牙，笔尖猛地落下。
——白琉璃。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背。
“诶？”苏晓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意外，“这么干脆？不再仔细看看条款？比如……附属细则之类的？”
“不看了。”我自暴自弃地摆手
“我就一穷学生，银行卡常年三位数，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这台老掉牙的手机。有什么值得你大费周章设陷阱骗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哦。”苏晓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语气悠然
“根据某些非公开市场的参考价，一颗健康的心脏估值大概在四五十万，肾脏二十万上下，肝脏嘛……视情况可能更值钱哦？”
“停停停！”我寒毛倒竖，“我签的该不会是‘器官捐赠同意书’吧？！”
“嗯——大概不是吧？”她微微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签好的合同抽走，利落地收进包里，彻底断了我反悔的念想
“不过，从现在起，你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哦，白琉璃……先生。”
她指尖轻轻点一下合同上我的签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别突然用‘先生’称呼我……”我嘴角抽搐
“开个玩笑啦。”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似乎很享受我受惊的样子
“只是觉得人类很有趣呢。明明拆开的‘零件’在黑市上那么值钱，为什么作为一个完整的、会思考会烦恼的个体，很多时候一个月的‘租金’却只有3000块，连其中一个零头都不到呢？”
“拜托你别再用这种黑色幽默了……”我感到一阵虚脱。
就在这时——
“琉璃哥……？”
楚瑶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带着一丝犹豫的试探。
我抬起头。
她不知何时已从后厨出来，抱着刚补满的糖罐，站在几步外。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随即快速地扫过桌面上的合同，最后定格在我身旁的苏晓身上
楚瑶眨了眨眼，困惑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放下罐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边缘，慢慢挪近。
“这位是……？”她看向我
“啊，这是苏晓。”我赶忙介绍
“苏晓，这是楚瑶，我的一个...一个朋友，也在这里打工。”
苏晓闻言，转过脸正对楚瑶，嘴角扬起一个比对我时更柔和几分的弧度。
“你好，”她的声音清澈悦耳
“想必你就是楚瑶吧？”
楚瑶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叫出自己名字，怔了一下，才连忙点头：“是、是我。你好……”
苏晓的目光在楚瑶脸上停留片刻，微笑道：“嗯，果然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楚瑶的脸颊“唰”地染上淡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谢、谢谢……”
苏晓的笑意深了些，眼波若有似无地朝我这边流转，接着说
“怪不得白琉璃他总——”
“咳咳！咳咳咳咳！！！”
苏晓被我的咳嗽声打断，侧头看我，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恶作剧得逞般笑
她耸了耸肩，优雅地起身。
“好吧好吧，”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又隐含笑意
“你们先聊。”她拍了拍我的肩，又对楚瑶礼貌点头
“白琉璃，我先去门口等，别聊太久哦。”
说完，她拎起包，步履轻盈地走向店门，留下我和楚瑶笼罩在一种陡然微妙起来的空气中。
楚瑶看着我涨红未褪的脸和狼狈的样子，脸上的红晕未消，眼神里的困惑却加重了，还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琉璃哥，她刚才说……怪不得你总……总什么呀？”
“没、没什么！”我赶紧摆手，耳根烫得厉害
“她就随口一说，别在意！她这人说话有时候……嗯，有点跳跃！”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内心恨不得立刻消失。
“哦……”楚瑶拖长了尾音，又望了一眼门口苏晓安静的背影，才将注意力拉回。她看着我面前桌面上合同留下的淡淡压痕，眉头轻轻蹙起。
“你……现在就要走吗？”她问，视线快速地在我脸上扫过，又飘向我门口的苏晓，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抹布上
“那个……下午可能会有批新到的咖啡豆，之前都是你帮忙整理的……”
她在找借口。一个笨拙的、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我太了解她了。楚瑶撒谎或者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缠弄着耳畔的碎发。就像现在这样。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
为什么？
我几乎想直接问出来。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好像还在关心我的语气？
明明昨天……就在那个房间……
“啊，那个啊，抱歉，今天有点事。让天南弄吧，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可是……”她上前半步，手撑在吧台边缘
“天南哥他……总是分不清水洗和日晒的豆子，上次还把标签贴反了……”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这真的是什么天大的事。
“楚瑶”我吸了口气，努力让嘴角向上扯一点
“没关系的。贴反了也能喝，大不了就是味道有点怪。客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个性化特调好了。”
我试着开个玩笑，但话音落下，吧台周围的空气却更僵了。
楚瑶没有笑。她只是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直线。
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难过和不解的神情，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琉璃哥，你新找的这份工作……”她犹豫着，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揪紧了围裙边缘
“不会……做了这个，就不来Blackcat了吧？”
她问这话时，抬起眼看我。
那双总是温润的褐色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一抹不安，甚至有点像……像只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小动物，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这眼神很久没见了，看得我心里某个地方蓦地软塌下去
该死，都这种时候了，我居然还会因为被她这样看着而动摇。
“怎么会。”我立刻摇头，语气出乎自己意料的坚定
“你想多了。这边的工作我会继续做的，只是时间上可能需要稍微调整，但绝对不会不来。”
怎么可能不来。这里的工资虽薄，却是稳定的收入来源。更何况——
更何况我最在意的女孩，还在这里啊。
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出柔软的笑意
“太好了，”她小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
“我还以为……琉璃你又要离开我了呢。”
“又要离开”？指的是什么？是以前的搬家转学？还是……
我没来得及捕捉那瞬息的念头，也没敢深究。
楚瑶已经移开了视线，似乎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些许害羞，转而问道
“那……这份新工作，具体要做些什么呢？会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你还要上学，太累的话……”
话题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我依然在含糊其辞的解释和内心莫名的烦躁中挣扎。
直到苏晓那句“时间差不多了”从门口传来，直到我拿起旧外套，楚瑶在背后看着我，默默送我离开。
坐进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车门关闭的沉闷声响隔绝了外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Blackcat的招牌渐渐缩小、远去，楚瑶站在窗后的身影也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陌生的街区。
苏晓坐在身旁，安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目光仍望着前方：
“你的那位青梅竹马……”
她顿了顿。
“好像真的挺担心，你会被某个来历不明的富婆给拐跑呢”
“被你拐跑吗？听起来倒也挺不错的，你爸妈会接受我这样的上门女婿吗？”
“有点男人的骨气好不好，怎么老是想着吃软饭？”
“那咋了，有软饭不吃王八蛋啊...”
“唉，爱吃软饭的男人都是没有好结局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