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走进Blackcat时，脑子里还塞满了昨晚苏晓父亲那句“扳直了”的魔音贯耳，以及今早出门前玲珑那异常“温柔”的“玩得开心哦，哥~”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和苏晓约定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我刚把苏晓给的、看起来就让人头大的《中国山水画简史》摊开，店门的风铃就响了。
叮铃——声音清脆，却让我后背一凉。
紧接着，两道熟悉到让我胃部开始抽筋的身影，就这么有说有笑（主要是银发那位在笑）地走了进来。
白玲珑，还有跟在她身边、表情有些微妙的楚瑶。
……阴魂不散
我几乎想立刻把头埋进书里。
她们不是应该去逛街、看电影，进行一些标准的女孩子约会吗？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
在我绝望的注视下，玲珑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店内，然后，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我身上。
她脸上绽放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拉着略显迟疑的楚瑶，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呀！哥！真巧呀！”她声音甜得发腻，不由分说就在我对面的卡座坐下，正好把我和外面的通道隔开。
楚瑶被动地被她拉着坐下，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琉璃哥”就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耳根慢慢泛起红色。
“服务员~”
玲珑熟稔地扬声招呼，眼睛却还带着挑衅的笑意看着我。
然后，我就看到系着Blackcat围裙的楚天南，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脸上那副“又来乐子了”的表情简直毫不掩饰。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主要是在紧挨着的玲珑和楚瑶，以及孤零零坐在对面的我身上——扫了个来回，嘴角咧开一个欠揍的弧度。
“哟，”他拖长了调子，用笔头点了点本子，眼神戏谑
“三位……今天这是什么组合？莫非是传说中的....3p？”
“要你管！”我没好气地瞪他。
玲珑却笑得更加甜美
“天南哥~麻烦来两杯你们店的特调水果茶，要最甜的那款，再加一份招牌奶油松饼”
“得嘞！”楚天南唰唰记下，临走前又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这边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嘀咕
“白琉璃，你可以啊，面前‘妹妹和青梅’，右边……等下是不是还有一位？”
“滚去干活！”我简直想用眼神杀死他。
楚天南嘿嘿笑着溜回吧台。
玲珑点完单，她完全无视我试图用眼神传达的“快滚”信号，身体一歪，亲昵地靠在了楚瑶肩上。
“楚瑶姐，你今天的发卡好可爱哦。”她说着，手已经“自然”地环上了楚瑶的腰。
楚瑶身体明显一僵，脸“唰”地红了，小声抗议：“玲、玲珑，别……”
来了，又来了。我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这套戏码昨天还没演够吗？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玲珑靠在楚瑶身上时，小巧的鼻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嗅探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楚瑶的发顶，扫过我旁边空着的座位——那是给苏晓留的，以及桌面上那本不属于我的精装画册。
那眼神，让我莫名想起昨晚她逼问我的样子，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松饼上桌，顶端的草莓鲜艳欲滴。
玲珑用叉子叉起那颗最大的，稳稳递到楚瑶紧闭的唇边
“来~张嘴~啊——”
我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楚瑶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她慌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窘迫，有羞涩，似乎还有一丝焦急
“不、不要啦，玲珑……”她偏开头，声音细弱
“这里，这里还有别人看着呢……”
“别害羞嘛~”玲珑不依不饶，举着草莓又凑近些
“不就是我哥在这儿吗？他反正都‘习惯’了……”她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门口方向，似乎在等待或者确认什么。
话音未落，店门的风铃再次响起。
苏晓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黑发，浅蓝眼眸，简单的连衣裙。
她看到我，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向我对面——
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住了。
我看到她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在那对笨蛋情侣以及我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个来回。
她好看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玲珑这时才仿佛刚发现苏晓的存在。她举着草莓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坐直身体，但手臂仍占有性地环着楚瑶，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客气地将苏晓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在苏晓的脸上和衣着上停留了格外久。
“哦呀？”玲珑开口，语调拖长
“实在不好意思，没有注意到这位……小姐您。”
她特意在“小姐”二字上加了重音。
苏晓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场面和如此直白的打量。
她沉默了一秒，我能看到她拿着一个小巧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没事。”
但我分明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向下抿了抿，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表情，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满脸黑线”。
要死了。真的。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同时面对我那个恶魔妹妹和我那位喜欢女生青梅竹马，以及我这位被父母怀疑是百合所以雇了我当假男友的大小姐？
地狱。这是量身定做的地狱。
对面的玲珑，她肯定闻出来了…… 昨天那该死的的香水！
楚瑶呢？低着头，脸红得不像话，手指把裙摆揪得紧紧的。
可她偶尔抬眼看我和苏晓时，那眼神……怎么好像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探究和……紧张？
你看你的“女朋友”去啊！看我这边干嘛！
“诶，楚瑶你嘴边有点奶油啊，我来给你处理干净吧~”
她用食指故意抹了点奶油在楚瑶脸上，接着又把食指收回，放在嘴里**
“很好吃呢~多、谢、款、待？”
楚瑶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脸更红了，偏头躲闪，身体却并没有真正用力挣脱玲珑的怀抱。
够了！真的够了！
一股邪火混着强烈的无力感冲上头顶。
你们就这么喜欢在我面前演吗？ 演给谁看？演给我这个失败者看？
看我为了楚瑶那点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念想痛苦挣扎，很有趣是吧？！
等等……
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倏地钻了出来，盘踞在沸腾的怒火之上。
昨晚……苏晓她爸，那个一脸欣慰拍着我肩膀的苏叔叔，他说什么来着？
“我们为了晓晓的性取向问题，真是操碎了心啊……”
“她对百合漫啊、GL小说啊，好像有点过于关注了……”
“谢谢你，终于把晓晓她掰直……”
掰直……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如果苏晓真如她爸所担心的那样，原本是喜欢女孩子的……那她现在，看着眼前这对活色生香的“百合情侣”，会是什么感觉？
是觉得碍眼？还是……会羡慕？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疯狂吸引力，牢牢抓住了我。
是啊，反正我已经被这对“笨蛋情侣”刺激得快要崩溃了。
反正苏晓看起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场面搞得有点懵（她那副“满脸黑线”的表情可做不了假）。
反正我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笔建立在巨大误会上的糊涂账。
不如……
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看看她的反应？
一种“勇气”或者说彻底的愚蠢，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耳朵，嗡嗡作响。
好，你们演是吧？
那我也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都带着灼痛。
我顶着对面玲珑的目光，以及楚瑶惊愕抬起的视线，对着还站在过道、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苏晓，扯动面部肌肉。
我知道我的笑容一定僵硬扭曲得像小丑。
“苏晓，”我的声音干涩，但还是努力挤了出来
“坐这儿吧。”
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从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叉起了那颗作为杯饰的蓝莓。
餐叉和瓷碟碰撞，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举着那颗蓝莓，手臂僵硬地、直挺挺地，朝着刚刚在我身旁坐下、身体似乎也有些紧绷的苏晓那边，递了过去。
目标是她的嘴唇。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疯狂的想法在尖啸
看看她的反应！看看她对“百合”现场，对靠近的异性，到底是什么反应！
“……先，先尝尝这个？”
我甚至还能强行扯出一个解释，尽管这解释听起来蠢透了：
“这蓝莓……呃，味道挺‘特别’的。”
特别酸。特别涩。就像我现在的人生。
时间，在我举起叉子的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能看到苏晓那双总是平静的浅蓝色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愚蠢的模样，以及我身后那对依旧黏在一起的“情侣”。
我能看到对面，白玲珑捏着草莓叉子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彻底泛白，手背甚至绷出了青筋。她的红瞳里，风暴正在汇聚。
我能看到楚瑶完全呆住了，她看着我，又看看苏晓，再看向我悬在半空、递向另一个女人唇边的餐叉，脸上的红晕渐渐被一种震惊的神色取代。
而我，举着那颗蓝莓，手臂僵硬地停在苏晓唇前几厘米的空气里。
收不回来了。
彻底，收不回来了。
现在，轮到你了，苏晓。
你会怎么做？
在我这个“男朋友”，和眼前这对“百合戏”之间——
你的反应，会告诉我什么？
……时间，在我举起叉子的这一刻，被无限拉延。
就在我以为苏晓会推开我时——
她在对面两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注视下，她微微倾身向前，张口，非常自然地含住了那颗蓝莓，甚至轻轻从叉子上抿了下去。
我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了。
她、她吃了？！她真吃了？！
还没等我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神，苏晓细嚼慢咽地吃完蓝莓，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手臂一抬，非常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身体也稍稍靠了过来。
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我从未带着些许羞涩的温柔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对面听得一清二楚：
“谢谢你哦，琉璃。”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的‘男朋友’……真贴心呢。知道我最喜欢吃蓝莓了”
“男、男朋友？！”
我能清晰看到，对面，白玲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捏着叉子的手剧烈一抖，那颗一直举着的草莓“啪嗒”掉在了精致的瓷碟里，溅起一点奶油。
她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死死盯着苏晓挽着我的手臂，又猛地看向我的脸
而楚瑶……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像纸。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的嘴唇颤抖着，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视线在我和苏晓紧挨的手臂上死死定格。
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那股破罐破摔的劲儿，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漏光了，只剩下满腔酸涩的泡沫。
为什么……楚瑶？
为什么你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不是……已经选择玲珑了吗？
事到如今，看见我身边有了别人……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好像被我背叛了一样的、让我心疼得要命的眼神呢？
我好像……玩过火了。
我本想试探苏晓，想反击玲珑，却唯独没想过，会看到楚瑶这样的表情。
楚瑶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她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也没再看我们，转身就快步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乱。
“楚瑶姐！”玲珑好像才反应过来，她喊了一声，然后用力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气：“白琉璃！你还不去追？！”
我的胳膊还被苏晓挽着，身体却像灌了铅。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玲珑，喉咙发
“……我没有那个资格了，玲珑。”
“我……已经没有立场去安慰她了。”
“现在，她需要的是你吧？”
玲珑愣了一下，她看看我，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怒气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抓起包就追了出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苏晓，还有一桌狼藉。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我听到苏晓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真的不去追她，好吗？”
我把手放下，望着楚瑶离开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喃喃地回答
追上去说什么？解释这是演戏？
可她的眼泪，好像并不是因为误会“我和苏晓是情侣”那么简单。
苏晓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她说，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东西。
我茫然地抬头看她。
“去哪？”
苏晓已经转身朝店外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别问，跟上。”
……
我像个提线木偶，浑浑噩噩地跟着她出了店，看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启动。
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我看着熟悉的街道、店铺，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方向……
“这是……去我家的路？”我疑惑地看向身旁的苏晓
“你要去我家？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苏晓侧过脸，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侧脸上明暗交替。
“当然是去你家咯。”她语调轻松
“至于干什么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现在这个时间，你爸妈应该都不在家吧？”
“是……不在。”我更加困惑
“怎么了？”
“不错呢。”苏晓转过脸，正对着我，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芒
“你的妹妹，还有那位青梅竹马，看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
“看来，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俩了呢？”
我的脸“唰”地就热了。
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稳。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居民楼，脑子里一团乱麻。
苏晓付了车费，走到我身边，抬头看了看楼房，又看向我，那个带着捉弄意味的笑容更明显了。
“你、你刚才在车上说什么呢？”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但明显失败了。
苏晓忽然凑近一步，仰起脸，呼吸几乎喷到我的下巴。
“还不明白吗？我的‘男朋友’哦~”
“情侣单独在房间里……能干什么呢？”
“我们只是演戏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耳根烫得吓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晓却跟着往前逼近一步，浅蓝色的眼眸牢牢锁住我，里面似乎有漩涡在转动。
“难道……”她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搔刮着耳膜
“你就真的不想……‘假戏真做’吗？”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我的胸口。
“呐，琉璃，”她的声音带着安抚和诱惑
“忘了那些烦心事吧。现在……就好好看着我，怎么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雷鼓。眼前只有她放大的、无可挑剔的容颜，鼻尖全是她身上清冷的香气，耳边是她暧昧不清的话语。
理智在尖叫着“这是陷阱！”，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脸上火烧火燎。
完了完了完了！这什么情况？！
假戏真做？在她家？现在？不对不对！苏晓你到底想干嘛？！
可是……楚瑶已经那样了……我……我该怎么办？拒绝？但气氛都到这儿了……
不不不！白琉璃你清醒点！这是工作！是合同！
等等，合同里没写这一条吧？！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即将被某种混乱的情绪和眼前的“美色”冲垮时——
“喂，你干嘛呢？这边……”
一个熟悉的、带着浓浓疑惑的女声，突兀地从旁边响起，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我猛地一个激灵，从几乎要被吸入的暧昧氛围中挣脱出来，循声望去。
只见苏晓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隔壁单元——秦筱筱家的门口，正抬手准备按门铃。
而秦筱筱本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毛，穿着印有奇怪动漫图案的居家T恤，正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我和苏晓之间来回扫视。
“诶？苏晓，你怎么来了？”秦筱筱眨巴着碧蓝的大眼睛，然后才看到僵在原地的我
“琉璃你也在啊？你们俩……在楼下干嘛呢？脸这么红？”
苏晓收回准备按门铃的手，转过身，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
“哈哈哈……”她笑得弯起了眼睛，刚才那种暧昧诱惑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愉悦
“琉璃，你还真是……个小雏男呢~”
她用手背掩着嘴角
“莫非刚才……真的在想着什么‘糟糕’的事情，打算把我‘吃掉’？哇~好可怕~”
“……”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的羞愤。
原来……她是来找筱筱姐的。原来刚才那些话，那些举动
全、都、是、在、耍、我、玩！
我看了看笑得花枝乱颤的苏晓，又看了看一脸八卦表情的秦筱筱，只觉得自己好笑
我一句话也不想再说，面无表情地、机械地转过身，掏出钥匙，走到自己家门前，打开，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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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视角）
推开秦筱筱家那扇总是有点卡顿的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或者说，熟悉的“混乱”扑面而来。数位板亮着待机灯，压在几本摊开的漫画书上，零食包装袋在茶几上呈现出一种随意的艺术感，墙角堆着还没拆封的画材箱子。
“你这里”我脱下外套，挂在唯一没被杂物侵占的椅背上
“还是一如既往地需要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嘿嘿，艺术家的工作环境，乱中有序嘛！”秦筱筱挠了挠她那一头蓬松的金毛，毫无愧色地笑着，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冰啤酒，“哐当”一声放在小茶几上，自己先开了一罐
“来，解解渴？今天这场‘四方会谈’看得我都替你们累。”
我拿起那罐啤酒，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
看了看品牌，又看了看秦筱筱那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的跃跃欲试表情，我把它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在你这里，”我靠在还算干净的沙发扶手上
“我可不敢喝这个。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自己喝一半，然后想尽办法灌我另一半。喝醉了在你这里过夜？太危险了。”
“哇！好过分！”秦筱筱夸张地捂住心口
“刚才在楼下调戏人家纯情小男生的时候，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吗？怎么到我这儿就切换成‘防备变态’模式了？晓晓你双标！”
“性质不一样。”我瞥了她一眼
“白琉璃再怎么样，段位也比你低多了。比起他，显然你更可怕。”
“……”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只有秦筱筱手中啤酒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罐，喉结滚动。
然后，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没有看我，视线盯着茶几边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啤酒浸润后的微哑：
“苏晓。”
“嗯？”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我沉默了一下。
“没有。”
“……是吗。”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那……如果当初，我们的事，没被你爸妈偶然撞破……你说，我们会不会……就一直那样下去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因为这句话，微微撬开了一条缝。
午后一同看漫画的安静，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的贴近，还有她总是带着颜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我头发时的温度……以及最后，母亲推开我房门时，那张震惊到失语的脸。
“……不知道。”最终，我只是给出了这个模糊而真实的答案。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又能断言呢？
“哈哈……也是。”秦筱筱忽然笑了起来，用力摆了摆手，打破了刚刚弥漫开的微妙沉重感
“看我，一喝酒就说些破坏气氛的话！都是过去式啦，过去式！难得你来找我，不说这些了！”
她像是为了驱散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夸张
“对了对了，说回白琉璃那小子！我本来只是看你家路子广，想让你帮忙看看有没有靠谱的高薪兼职，能帮他快点攒够那笔钱……怎么你一出手，直接把人弄成‘假男友’了？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啊，苏大小姐？”
我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
“要不是你，去年圣诞节，在我房间……”我顿了顿，省略了某些具体动作描述
“……对我动手动脚的，正好被我妈撞见，她和我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就担心我的‘性取向’，变着法催我找男朋友，还疑神疑鬼。”
我看向秦筱筱，她正缩着脖子，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心虚表情。
“正好，白琉璃需要钱，我需要一个能应付父母、背景干净、不至于惹麻烦的‘男友’。各取所需，不是挺好？”
而且……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河边那个冰冷的傍晚。
被家里催逼的烦躁，和眼前这个人分手后的空洞茫然，还有对自己心意的混乱……种种情绪堆叠，让我无知无觉地坐在了那道腐朽的栏杆上。
直到断裂声响起，失重感袭来，我才猛地惊醒。
然后，是一个温暖的、带着咖啡和淡淡阳光气味的怀抱，将我牢牢接住。
惊魂未定中，我抬起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白皙，精致，睫毛很长，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那一瞬间，我大脑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救我的……是个好漂亮的女孩子。
直到他开口，声音清亮中带着属于男生的质感
“小心！没事吧？”
……男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心脏。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猛地冲上脸颊。心跳在耳膜里鼓噪，快得离谱。
为什么？
我喜欢的……不是筱筱这样的女孩子吗？
我不是……刚刚还在为和她结束而感到难过吗？
为什么……会因为救自己的人是个男生，就慌乱成这个样子？
我到底喜欢的是……
“喂——回神啦！”秦筱筱的声音强行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凑近的脸庞上写满了探究
“想什么呢？一提到白琉璃，表情就不对劲了哦？从实招来！”
“没、没什么。”我别开视线，端起桌上那罐我没喝的啤酒，冰凉的罐身贴上脸颊，试图降低那并不存在的热度。
“你不要告诉我——”秦筱筱拖长了音调，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也喜欢上那小子了吧？”
“怎么可能。”我立刻否认，语气快得有些欲盖弥彰。
为了转移话题，我顺势问出一直的疑惑
“对了，你知道楚瑶，还有白玲珑，她们和白琉璃到底是什么关系吗？我看今天那场面……很复杂。”
“她们？”秦筱筱歪了歪头
“楚瑶和玲珑？怎么突然问起她们？今天发生什么了？”
“你知道……楚瑶和白玲珑，她们现在是情侣吗？”我尝试描述今天看到的
“举止很亲密呢”
“诶诶诶？！真的假的？”秦筱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啤酒都晃出来一些
“楚瑶和玲珑？！她们俩？！不行！我要去拆散她们！为什么她们就能理所当然地在一起……而我却……”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头埋进膝盖
“……呜呜呜呜……”
“……你喝多了。”我无奈地看着她。
“才没有！”她抬起头，眼眶果然有点红，但眼神还算清醒
“不过嘛……以我对她们的了解，我觉得她们应该不是真情侣啦。”
“那你还反应那么大？”
“那当然是因为……”秦筱筱吸了吸鼻子
“楚瑶那孩子，和白琉璃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我看着他们长大的。楚瑶性子软，遇到麻烦或者难过的事，最后绕来绕去，基本上都是白琉璃帮她解决、安慰她。她看白琉璃的眼神……我可不觉得那是看普通朋友或者哥哥的眼神。”
她顿了顿，晃了晃空了的啤酒罐，又开了一罐，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不过呢，苏晓，人都是会变的，对吧？”
“比如，以前可能喜欢男孩子的楚瑶，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女孩子白玲珑……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哦？”
我的心轻轻一颤。
她是在说楚瑶……还是在暗指我？觉得我也会变吗？
秦筱筱没有看我，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微微怅然的通透
“嘛，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她们三人的关系这么感兴趣，但是呢……作为你的‘前女友’，我姑且给你一个忠告——”
她转过脸，碧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不要过分好奇他们三人之间的事。一个不小心，好奇着好奇着，可能自己也不知不觉，掉进那团理不清的混乱关系里，再也出不来了哦。”
“……怎么会。”我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唉，信不信由你啦，我言尽于此。”
她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暖色的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又有些孤单。
沉默再次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和温柔：
“苏晓。”
“嗯？”
“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幸福哦。”
“……筱筱。”
“所以，”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带着啤酒泡沫气息的、有点傻气却异常灿烂的笑容
“我愿意等。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回头看看，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哎呦！好痛！”她捂住额头，嘴上喊痛，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不过，好舒服~好久没被你这样‘教训’了~”
“你啊……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我收回手，站起身
“总宅在家里画稿子可不行，偶尔也出去活动活动，见见太阳。”
“知道啦知道啦，苏晓妈妈~”
“就这样吧。那边……白琉璃家的事，还有我爸妈那边，有什么情况，我再联系你。”
“好哦！”秦筱筱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唰”地亮了，拉住我的袖子
“哦对了！苏晓！你现在是白琉璃的‘雇主’对吧？下次，想办法让他穿女仆装！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好不好？那小子长得那么适合，答应我找到工作就穿给我看，结果现在故意躲着我！”
看着她瞬间恢复活力、闪闪发光的眼神，我无奈地摇摇头。
“行，行。没问题。”
走出秦筱筱家，带上门，将那满室的混乱与温暖的回忆隔绝在身后。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照亮我独自的影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敲在她额头时，那柔软发丝的触感，以及……更久以前，某些不同寻常的温度。
不要掉进去吗？
我走到白琉璃家门前，停顿了一下。里面静悄悄的。
可是，好像……已经有点，来不及了。
不仅仅是好奇。
那份河边的心跳，那份故意演戏试探他、逗弄他时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以及，刚才对秦筱筱那句“愿意等”的，一丝清晰的愧疚和沉重。
混乱的，又何止是他们三个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夜晚的风，似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
十二月的冬，好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