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视角，从black cat离开后）
“……我的‘男朋友’……真贴心呢。”
那句话钻进耳朵的时候，我好像没听懂。
不，是每个字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脑子拒绝接受。
男、朋、友。
哈？
时间好像突然卡住了。我能看见苏晓挽着他胳膊的手指，微微扣在他深色外套的袖子上。能看见她侧过脸对他笑的样子，睫毛垂下一个小小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琉璃哥。
他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耳根却有点红。他没推开她。一丁点儿要推开的意思都没有。
他还……用叉子递了颗蓝莓过去。动作笨拙得要死，手还有点抖。可他还是递过去了。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琉璃哥……你……
那我呢？
我这些天像个傻瓜一样配合玲珑演戏，心里那点偷偷的期待、那些说不出口的纠结、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小心思……到底算什么？
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猛地从胃里直冲上来，堵在喉咙口，呛得鼻腔和眼眶一阵发热。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指甲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疼从手心传来，稍微拉回了一点飘散的意识。
我想抬头问他，想用我最平静的声音问“琉璃哥，这位是？”，就像平时那样。
可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是被死死捏住了，只有一点带着颤音的气流漏出来。
楚瑶，说话啊！
所有事先想好的台词、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不行了。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多看一秒钟，我大概真的会当场哭出来，或者做出什么更丢脸的事。
身体比脑子快。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吱嘎——”。
我根本没敢再看任何人的脸，转身就朝着门口冲过去，脚步虚浮，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推开店门，下午白花花的阳光泼在脸上，刺得我眼前一黑。
我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沿着人行道，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吹得头发乱飞，脸上刚才聚集的热意好像被吹散了一点，但胸口那块憋闷的地方，却越来越沉，沉得发痛。
为什么……
为什么对她那样笑……
为什么不推开……
琉璃哥……你……真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着了火，烧得生疼，两条腿也重得抬不起来。
我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才发现自己跑进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公园。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拖着步子，走到一张旧长椅前，几乎是瘫坐下去。
跑出来的那点热气很快就散了。汗湿的后背被风一吹，猛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冷……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冷到骨头里，连心口那块都好像在微微发抖。
我抱紧胳膊，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就在我冷得牙齿开始轻轻打颤，脑袋都有点昏沉的时候，脖子上忽然一暖。
一条红色的围巾，带着柔软的触感，轻轻绕了上来。
那颜色……我愣愣地看着垂在胸前的流苏。
是去年冬天，我偷偷织了好久的……琉璃哥生日的时候送他的。
没想到……他还留着，而且，真的在戴。
围巾上还沾着一点点熟悉的味道，干净的，混合着一点阳光和极淡的、可能是咖啡豆的香气。
是他身上的味道。这股味道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倏地穿过冰冷的皮肤，轻轻碰了碰心里最酸软的那个角落。
是他吗？
他……追出来了？
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和微弱希冀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我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望过去——
撞进一双红色的眼眸里。银色的长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飘动。
是玲珑。
不是他。
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可怜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熄得干干净净。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围巾的边缘，柔软的羊毛陷进指缝，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点的安慰。
“抱歉啊，”玲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和平时的咋咋呼呼不太一样，有点干巴巴的
“……不是我哥给你围上的。”
“不……”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在里面
“谢谢你，玲珑。我只是……有点奇怪，这围巾怎么在你这？”
“诶？这个啊……”她罕见地卡了一下壳，眼神往旁边飘
“出门随便拿的，谁知道是他的……啧，是不是有股汗臭味儿？”她试图用惯常的调侃语气，但听起来有点不太自然。
“没有的事……”我轻轻摇头，脸颊蹭着柔软的羊毛，那上面属于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他能一直戴着……我就……挺高兴的。”最后几个字，轻得散在风里。
我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充满胸腔。
玲珑在旁边坐了下来，一时没说话。公园里很静，只有风声。
“唉……”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插在外套兜里，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
“你啊……到底是有多喜欢我哥那家伙？”
她的声音不高，不像质问，倒像是一种疲惫的陈述。
“他刚才可是跟别的女的……”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转过头来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抱歉，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我被她突然的道歉弄得愣了一下。玲珑她……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吗？
围巾上的味道……是他的。我把半张脸埋进去，羊毛蹭得脸颊有点痒。玲珑就坐在旁边，安静得让人心慌。
“喜欢……琉璃吗……”
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喜欢啊。
喜欢到看见他和苏晓并肩坐下时，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喜欢到哪怕现在，围着他的围巾，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那份埋藏已久的心意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可我能说吗？
不能。
舌尖死死抵住牙齿，我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咽回去。
喉咙干得发疼。
因为有些东西，比“喜欢”更早、更顽固地横在了那里。
我太清楚后果了。
玲珑对每个靠近琉璃哥的女生都亮出爪牙，那种防御姿态几乎成了本能。
因为琉璃哥眼里……永远是她优先。
这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我知道那源头是什么——是白琉璃父母欠玲珑家的一条命。
玲珑的爸爸回不来了，可所有人都得陪着她演“爸爸在国外”的戏。
更麻烦的是
玲珑爸爸的事故，似乎和琉璃哥的父母有脱不开的干系，而那之后不久，琉璃哥自己的父母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琉璃他把自己赔给玲珑家，用对她好到不正常的方式在还债。
所以，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愧疚，对她的要求永远说不出“不”。
他把所有的好，所有的关注，甚至自己的人生，都堆在了玲珑面前，像在筑一道堤坝，拼命想堵住那个真相的洪水，让她能继续活在那个“爸爸总会回来”的童话里。
每次听到玲珑说“我老爸又忘了时差，又忘记给家里人电话”或者“等他这次回来，一定要让他带我去……”
我的心都会揪一下，更何况白琉璃呢？
如果有天玲珑要星星，他大概真的会去试着摘。
不是因为宠妹妹，更像是在赎罪，在偿还一笔谁也说不清数额的债。
他把她圈在视线最中心，用自己能给的一切去垫高她的世界，像是在拼命填补某个只有他知道存在的缺口。
还有玲珑自己。
那头月光般的银发和红宝石似的眼睛，在别人口中是“怪物”、“不祥”。
她因为这罕见的白化病被孤立、被指指点点的样子，我偶然见过两次。
琉璃哥每次都会像炸毛的护崽狮子一样挡在她前面
他对我那份温柔和照顾里，是不是也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比如，对“知晓部分真相却选择沉默”的我的感谢，或者，仅仅是希望玲珑身边能多一个“安全”的朋友？
“我不知道。”声音闷在围巾里，连自己都骗不过。
“不知道？你刚才跑出去的时候，可不像‘不知道’。”
……烦死了。
心里那点憋着的委屈和火气，被她这句话“噌”地一下点着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在这里被她审问？
凭什么我要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情，看着琉璃哥把她放在第一位，还要配合她演这种荒唐戏？
就因为你不知道你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这个残酷的念头闪过时，我攥着围巾的手指猛地收紧。
罪恶感像冰水浇下来，但那点火苗没完全熄灭。
我慢慢抬起眼，从围巾边缘看向她。
黄昏的光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红色的眼睛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情绪，比平时更亮。
“……那玲珑你呢？”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玲珑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反问。
“我？”
“你对琉璃哥，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几秒。
公园里只剩下风吹过秃枝的呜呜声。
玲珑的表情变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她猛地扭过头，脸颊迅速涨红，连耳尖都染上了颜色。
“我、我？！”她的声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我才不喜欢那家伙！”
她语速快得像在躲避什么：
“又啰嗦！又爱管闲事！做饭水平也就那样！还总是一副‘我是你哥我得让着你’的蠢样子……谁会喜欢啊！”
她的眼神激烈地闪烁着，却始终不敢看我，手指用力揪着外套下摆。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低落，几乎被风吹散。她低下头，银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且……”
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她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是我哥啊。”
“我怎么会……”她顿了顿，像是要说服自己
“……喜欢上自己的哥哥。”
这句话说完，我们之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比刚才那种僵持的安静更让人难受。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亲手划开了一道口子，又迅速被她用“兄妹”这块布潦草地盖住了。
我看着她的侧影。
那个总是张扬肆意、把“我喜欢楚瑶”挂在嘴边演戏的白玲珑，此刻缩在长椅上，竟显得有些单薄。
他是你哥。
可你真的只把他当“哥”吗？
那些过分的占有欲，那些刁难每一个靠近他的女生的行为，那些一定要把他牢牢拴在视线里的执念……真的只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翻滚，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但我不能说，因为太危险了，她的世界太脆弱了
我只是重新把脸埋回围巾，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是啊。”我最终只是含糊地应道。
玲珑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加烦躁。
她用力抓了抓自己银白的头发，在昏黄光线下，发丝像流动的月光。
接着，她又像是习惯性地，伸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起来，眉头微蹙，似乎在犹豫要打什么字给谁。
她是不是……又想找“枫叶飒飒”商量？
这个念头让我胸口一窒。
就在这时——
嗡……嗡嗡……
在振动传来的同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玲珑的头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视线倏地落在我放手机的口袋位置。
！
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注意到了？
虽然屏幕不可能透光，但那振动模式……万一她听出来呢？
万一她意识到，那个在网络上听我倾诉所有纠结、给我出各种主意的“枫叶飒飒”，和眼前这个刚刚还在质问我的人，是同一个？
不能让她发现！
一股莫名的慌乱窜上来。我几乎是本能地，手指迅速探进口袋，凭记忆准确按下了侧边的静音键。
振动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手心有点潮。
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事到如今，琉璃哥都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为什么还要拼命藏着这个秘密？
藏着这个我用来窥探她想法、甚至某种程度上推动了她行动的渠道？
一丝细微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混在原本就乱糟糟的情绪里。
我好像……也没那么光明正大。
一边害怕她的敌意，一边却在暗地里观察着她的不安。
可如果现在暴露……她会怎么想？
觉得被耍了？被背叛了？
我们之间这层全靠谎言和表演维持的关系，会不会“咔嚓”一声碎掉？
不能告诉她
不……至少不是现在。
我攥紧了口袋里沉默的手机。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慢慢把视线转开，重新落回她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但她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仿佛忘了原本要打什么字。
她没问。
我不知道她是没放在心上，还是……也莫名地，觉得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风好像变大了些，卷着落叶打转。
她什么也没问。
玲珑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只是为了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
她站起身，动作比之前更用力。
“走了，楚瑶姐。”她的声音有点发闷，也没看我
“这围巾你先围着。今天的事，就当是……我出来找你，我们一起散步走远了。”
她给了我一个更合理的、在琉璃哥面前也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语气里少了点之前的别扭，多了点心不在焉。
“嗯，谢谢。”我的声音也有些干涩。
我们前一后走出公园。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玲珑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喂。”
“嗯？”
“那个苏晓……”她顿了顿，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像是一种单方面的安慰，又像是不想让我再插手
“我会想办法搞清楚的。你……别一个人瞎想了。”
“……嗯。”我点点头。
“我哥他...虽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你，但我觉得他肯定对你是有好感的...”
“就这样，我先走了，天也黑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你家里人会担心你的...”
她挥挥手，银发在路灯下一闪，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由琉璃哥用日复一日的谎言小心维持着的家。
我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脖子上柔软的红色围巾，此刻却让我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风还在吹，带着十二月的寒。
黑夜吞没了她的背影，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脚步有些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