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简直像被台风刮过。
我一边把沙发上那堆画稿和零食袋扒拉开,一边小声嘀咕
“啧,昨天苏晓来过后是稍微收拾了一下……怎么又炸成这样了。东西都跟长了脚似的,专往一块凑,烦死了。”
“咚咚咚~”
“是外卖吗?放门口就行。”我头都懒得抬,继续跟一盒找不到盖子的马克笔较劲。
“不是外卖,是我。”
一个有点闷闷的声音传来。
“唔?白琉璃?”我这才抬头看向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起来……嗯,像棵被雨打蔫了的白菜。
“诶……今天怎么回事,”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有点意外
“怎么你也变得这么奇怪了,你居然开始整理房间了?”他指了指这团混乱的战场。
“这个嘛……”我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眼神飘向窗台那盆难得没枯死的绿植
“最近有重要的人来过呢……” 心里莫名虚了一下。
总不能说是因为苏晓上次来,皱眉说了一句“你这地方能住人?”,我才稍微动了动手吧。
“重要的人?”他重复了一句,眼神里写着好奇。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赶紧打住,把他让进来
“你才是,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家伙。”
我顺手把地上一个差点绊倒他的数位板电源线踢开。
他磨蹭着走进来,没坐我刚清出来的那块“净土”,反而有点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
然后,他像掏出什么烫手山芋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
“这是河滨公园的烟火晚会入场券?”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是啊。”
“抱歉呐,”我把票塞回他手里,故意拉长了调子,抱着胳膊看他
“虽然邀请女生去看烟花挺浪漫的,但是姐姐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哦?” 看他瞬间涨红脸又急着否认的样子,还挺好玩。
“谁说要和你去了……”
“唉,你真是的,”我夸张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冰箱里翻找
“明明我和你好感度都没刷满,现在就想急着解锁特殊CG了……”
“我身边就没一个正常人吗……” 他小声嘟囔。
“好了,不逗你了,”我扔给他一罐可乐,自己开了罐啤酒,窝回沙发
“你想说什么?”
他握着冰凉的可乐罐,指节有点发白。
“这票是白玲珑给我的,说是让我去邀请楚瑶。”
“这不是好事嘛,”我灌了口啤酒,泡沫刺得喉咙有点痒
“难得你妹她支持一次你的恋爱。”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假。
玲珑那丫头,会这么好心?
“可是,”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挣扎
“楚瑶不是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吗,为什么……”
“有关这件事”我打断他,放下啤酒罐,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你问过楚瑶本人吗?”
“没有……”他声音低下去
“不过,那天我在房间里看到……”
像是终于找到了泄洪口,他把这几天的苦水——玲珑和楚瑶的亲密、苏晓的突然出现、自己混乱的心情——倒了个遍。
我听着,手指在啤酒罐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大概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比我想的还乱,但也更清晰了。
玲珑那笨拙又伤人的“进攻”,琉璃这迟钝又背负过重的“防御”,还有楚瑶那个夹在中间、心思难测的“软柿子”……
我想了想,把茶几上那几罐还没开的啤酒全拎了过来,推到他面前。
“没记错的话,你成年了吧?”
“嗯,怎么了?”他愣愣地看着那堆啤酒。
“那就别废话,”我把自己那罐空了的捏扁
“给我喝。”
有些话,不借着点东西,怕他听不进去,也怕我说不出口
白琉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罐的拉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说啊……嗝……”白琉璃晃着空罐子,眼神有点飘
“为什么白玲珑老是要挡在我和楚瑶中间啊?不是她的话……我早就……”
“早就告白成功了?”我托着腮,看他这副难得卸下防备的蠢样
“你这么确定?”
“我……”
“你确定不了,对吧。”我打断他,又给他开了罐啤酒,推过去
“因为你自己心里也画了个问号——你妹妹的那些举动,真的只是为了‘欺负哥哥’那么简单?”
他接啤酒的手顿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琉璃,你搬来这儿,快两年了吧?你对她好得……简直不像个哥哥。不,应该说,好得太像个哥哥了,好到有点刻意,好像生怕别人发现,这份‘好’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他低着头,盯着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没说话。
“你那么宠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一个被哥哥这样宠着的妹妹,为什么会对每一个靠近哥哥的女生,都像护食的小狗一样龇牙?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楚瑶抢走她的‘哥哥’?还是怕……抢走别的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你其实知道的,对吧。”我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你只是不敢往那边想。因为一旦想了,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比如,你对她的好,就不再只是‘补偿’或‘哥哥的责任’;比如,你就得面对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
“至于楚瑶……”我叹了口气
“那姑娘性子软,又太在乎你的感受。她大概比谁都清楚,在你心里,谁永远排第一位。 所以玲珑稍微一闹,一表现出‘需要哥哥’,她就只能让步,甚至配合着演。这不是因为她喜欢玲珑,而是因为她知道,你永远会先奔向玲珑。”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没……”
“你有没有,自己最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不过啊,琉璃。一直假装看不见,并不会让问题消失。 它只会让三个人都越陷越深,越来越痛苦。玲珑在用最笨的方法挽留你,楚瑶在用最委屈的方式等待你,而你——”
我转回头,看着他。
“你在用一个‘好哥哥’的人设,躲在一个最安全也最残忍的借口后面。”
“琉璃,”我重新坐回他对面
“你知道,你这两年对玲珑的好,好得有点……失真吗?”
他抬眼,有些茫然。
“不是说你不该对她好。”
我摇摇头
“但你对她的好,里面掺了太多别的东西。比如……愧疚。” 他身体稍微地僵了一下。
“你爸妈,还有玲珑她爸的事……”我顿了顿,看到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大人们也讳莫如深。但你知道,对吧?你知道那场意外……或者说,那些纠缠,让你家和她家之间,有些永远也理不清的账。”
他沉默着,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这是他的禁区,平时碰都不敢碰。
“你觉得你欠她的,对不对?”我直接戳破
“你觉得你的存在,你的家庭,亏欠了玲珑一个完整的家,甚至更多。所以你就拼了命地对她好,想把这笔债还上。她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她闹脾气,你全盘接受;她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你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我看着他越来越低的头,语气加重了些
“你以为这是温柔,是补偿。但你这根本不是对她好,你是在通过‘宠坏她’来安抚你自己的内疚感。”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有震惊,也有被说中的慌乱。
“你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你无限度偿还的‘债主’,或者一个必须小心翼翼供着的‘易碎品’。你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需要学会面对现实和挫折的普通人。”
“是,玲珑很脆弱。她的头发、眼睛,让她从小被人指点,她爸爸也……她心里有个洞,这我比谁都清楚。”
我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旧日情绪。
“但这不是你用一个更大的谎言——那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永远会在、永远会原谅你、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的虚假承诺——去填补那个洞的理由!”
“你做不到的,琉璃。”
我的声音低下来
“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守着她、哄着她、把她隔绝在所有可能的伤害之外。”
“因为你不会和她在一起。 不是以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种方式。”
“我只是...想保护她”他口中喃喃着
“你觉得这是在保护她?”我快被气笑了
“你现在不挑明,任由她这份感情像野草一样疯长,依赖越来越深,占有欲越来越强”
“你这是在她敏感的心上,建一座海市蜃楼!等哪天它塌了,或者你不得不亲手拆了它的时候,你想想,那对她会是多大的伤害?比你一开始就划清界限还残酷一百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楚瑶。”我把话题拉回他最初痛苦的原点
“那个傻姑娘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喜欢你而已。可就因为你看玲珑时那份被愧疚扭曲了的‘优先权’,她就得一直退让,一直委屈自己,甚至配合着演荒唐戏。你在这段三角关系里最大的问题,不是你犹豫不决,而是你根本不敢把自己的感情放在天平上,堂堂正正地去称量!”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身子的阴影笼罩住他。
“琉璃,你表面看着挺成熟,打几份工扛家里事,像个小大人。”
“可你心里那套,幼稚得快冒泡了,软得跟烂柿子似的”
“学会放手,不是不管她,而是相信她。把你那套‘赎罪式’的宠溺收起来,用真正哥哥该有的方式——该支持时支持,该批评时批评,该保持距离时,就清清楚楚地让她知道边界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学会重视你自己的感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问问你自己,如果没有那份内疚,没有那些责任和补偿的念头……你心里真正想要相伴终生的人,是谁?”
我把最后半罐没开的啤酒拿走。
“今晚就到这里吧。酒别喝了,话,自己回去好好想。”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掉灵魂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来,没再看我,低声说了句“……谢谢,筱筱姐”,然后像逃离一样,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说重了吗?也许。
但有些脓疮,不狠狠挤破,只会烂在更深的地方。
我能做的,就是把手术刀递给他。至于要不要,以及敢不敢,亲手割开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就看他自己了。
窗外,夜色正浓。
希望这场烟花,能真正照亮一些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