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已经不知道罪魁祸首是酒精还是自己的心情了
从筱筱姐家出来，一直到摸到自己家门口，中间那段路我完全没印象。
感觉像被谁一拳打懵了，耳朵眼里嗡嗡的，全是她最后那几句话在循环播放：
“你这不是对她好，你是在用宠坏她来安抚你自己的内疚感！”
“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因为你不会和她在一起。”
“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根本不敢把自己的感情放在天平上，堂堂正正地去称量！”
救命。
这些话比刚才灌下去的啤酒狠多了，烧得我喉咙发干，胸口那块地方又沉又闷
客厅没开灯，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光漏进来。
老妈大概睡了。玲珑房间门缝底下是暗的。
我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筱筱姐的话像把钥匙，撬开了某个我拼命压着的盒子。
好多画面哗啦一下全涌出来，不是模模糊糊觉得“欠了玲珑什么”，是具体的——
是我刚搬进来没多久的一个深夜。
被什么声音惊醒，迷迷糊糊走到玲珑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小动物呜咽般的哭声。
我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帘缝溜进来，照在她蜷缩的小小身体上。银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
她闭着眼，睫毛颤抖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听清了。
“爸爸……别走……别上那辆车……”
我僵在门口，手脚冰凉。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我下意识地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好小，冰凉冰凉的，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爸爸……”她又喃喃了一声，把脸贴在我手背上，眼泪蹭了我一手。
那一整晚，我就坐在她床边，任由她抓着我的手。
她后来好像安稳了些，呼吸渐渐平稳，但手一直没松开。
天亮前我才轻轻把手抽出来，给她掖好被子。
走出房间时，肩膀沉得抬不起来。
对我最好的人死了，是谁害的呢。
这个念头像诅咒一样钉在心里。
从那之后，每次她因为那头银发和红眼睛被人指指点点，我都像疯了一样冲上去，用身体挡着她，骂走那些家伙。
我以为那只是哥哥护着妹妹
现在想想，那愤怒底下，是不是也藏着“内疚”的疯劲？
还有楚瑶。
总是温柔地笑着，在我被玲珑折腾得焦头烂额时递来一杯水，在我发呆时轻声问“琉璃哥，你还好吗”。
她那么好，好得让我觉得喜欢她都是种冒犯。
可我给了她什么？
因为玲珑一个不高兴的眼神，我就下意识离她远点；
因为玲珑那些胡闹，我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准话；
甚至在Blackcat，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两边的“戏”夹在中间，最后伤得她转身就跑。
筱筱姐说得对。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心里响。
你谁都没护住。
你用愧疚把玲珑养得越来越任性，用犹豫把楚瑶伤得越来越深。
你躲在“哥哥”和“罪人”的壳里，怂得要命。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湿了一片。
哭个屁啊。
为谁？为自己这副窝囊样？
还是为被我搞得一团糟的一切？
不知道。
但有一点筱筱姐没说错：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
点开和楚瑶的聊天界面，上次对话还停在几天前。
指尖悬在键盘上，之前打好的、关于烟花晚会的草稿还躺在备忘录里，每句话都小心翼翼，还带着“玲珑给票”的痕迹。
现在看着真别扭。
删掉。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打字。
不去想玲珑会怎么闹，不去猜楚瑶会怎么回，就问我自己最想问的。
“楚瑶，下周末河滨公园有烟花晚会。”
停。这开头太生硬了。
“上次在Blackcat，对不起，搞成那样。有些话，当时不该那么说，也没说清楚。”
不对，重点不是道歉。
我闭上眼，筱筱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
“问问你自己，如果没有那份内疚……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指尖有点抖，但我一个字一个字，用力敲下去：
“烟花那天，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单独聊聊。不是替谁道歉，也不是解释什么。就我们俩。”
“有些事……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比如，你和玲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点，我在公园南边那个旧钟楼下等你。”
“等你回信。”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沉甸甸地躺在手心。
像扔出去一块石头，不知道会砸出什么水花，但至少，是我自己扔出去的。
我没等回复，甚至不敢多看，逃一样钻回了自己房间。
接下来几天，时间像坏掉的胶水，粘糊糊的。
楚瑶没回。
那条信息石沉大海，聊天界面停在我最后那句，下面一片空白。
这沉默比直接拒绝还折磨人。我脑子里闪过一百种糟糕可能：她生气了？觉得我烦？还是……根本不在乎了？
玲珑也安静得反常。没再提烟花票，也没像以前那样用“楚瑶姐今天……”来撩我。
她只是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瞥我，在我看回去时又飞快躲开，抿着嘴，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种安静让家里的空气更绷了。
我也没主动提。
照常上学、打工，只是魂不守舍的次数多得连楚天南都看出来了，吐槽我“是不是被甩了”。
被甩？
我连“谈”都没开始过，哪来的甩？
这种悬在半空、脚不沾地的感觉更难受。
周五晚饭时，气氛格外沉闷。
我做了红烧排骨，香气飘了满屋，可我们两人谁都没什么胃口。
玲珑一直低着头扒饭，银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偷瞄了她几眼，发现她连平时最爱吃的排骨都没动几块。
就在我以为这顿饭要在一片死寂中结束时，玲珑忽然放下了筷子。
“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
她没看我，盯着碗里的米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明天……烟花晚会。”
“嗯。”我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票……”她顿了顿，“你约楚瑶姐了吗？”
来了。我心里绷紧了弦。
“约了。”我简短地说。
“她……答应了吗？”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红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不安。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她还没回。”
玲珑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
“哦……”她轻声说，然后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声音稍微大了点
“那……要是她不去，票不就浪费了？我、我也只是关心……”
“你关心什么？”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
“关心票会不会浪费，”我看着她的眼睛
“还是关心……楚瑶？”
玲珑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又小下去
“楚瑶姐……是我女朋友啊。我关心她……不是很正常吗？”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女孩。
她是我妹妹，是我这两年用近乎赎罪的心情拼命保护、纵容的人。
可筱筱姐的话像一面镜子，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照见，这所谓的“保护”底下，藏着怎样扭曲的真相。
“玲珑。”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她抬起头看我。
“楚瑶她……”我顿了顿，问出了那个一直梗在心里的问题
“真的是你女朋友吗？”
玲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立刻反驳，可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先是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片苍白。
那几秒钟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果然……果然是这样。
“如果你只是……”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如果你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想用这种方式来……来证明什么，或者……”
我停住了，因为看见玲珑的眼眶开始迅速泛红。
但我必须说完。
“但请你记住，楚瑶她不是你的玩具”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用来让你消遣，或者……用来绑住谁的借口。”
玲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迅速积起一层水光。
她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到嘴唇都发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被戳破的狼狈，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受伤的脆弱。
“我……”她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咽了。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随便你怎么想！”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反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声又急又重。
“玲——”
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想要站起来追上去。
但我死死压住了那股冲动。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别管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荡在突然安静的餐厅里。
可话一出口，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看着她跑上楼的背影，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背影，我几乎要立刻追上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哄她，向她道歉，告诉她“哥哥错了”。
我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筱筱姐说得对。一直这样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更痛苦。
我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上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那声音像砸在我心上。
我低头扒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饭，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放下碗筷，也起身离开了餐桌。
回到房间，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一片寂静。
玲珑……刚才那副表情，是真的难过了吧。
她给票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我甩甩头，把那些软弱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明天……楚瑶会来吗？
而此刻，楼上的房间里。
白玲珑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不想让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哭声。
“楚瑶她不是玩具。”
哥哥的话像回声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不是玩具……她当然知道楚瑶不是玩具。
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在公园里，看着楚瑶围着那条红色围巾、把脸埋进去偷偷吸气的样子；
看着楚瑶问她“你对琉璃哥是什么感情”时，那双清澈的褐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慌张的脸；
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他是我哥啊”之后，心里那股空落落的难受……
她好像……真的做错了。
所以才想用烟花票做点什么。
不是想继续捣乱，而是……想给哥哥一个机会，也给楚瑶一个机会，也许……也给自己一个，能稍微不那么讨厌自己的机会。
可是哥哥不相信。
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只会胡闹、只会用恶劣手段霸占哥哥注意力的坏妹妹。
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树叶头像。
「飒飒……在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在的在的！玲珑怎么啦？ヾ(◍°∇°◍)ﾉﾞ」
看着那个活泼的颜文字，玲珑的鼻子又酸了。
总是这样，不管她什么时候发消息，好像永远都在线，永远用这种开心的语气回应她。
可她现在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我……好像搞砸了。」
「诶诶？发生什么事了？Σ(っ°Д°;)っ」
玲珑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
最后，她发过去一段含糊的倾诉：
「就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用了一些……不太好的方法，想让我哥离某个女生远一点。」
「嗯嗯，记得！你说那是你“战略”的一部分嘛！」
「可是今天……我哥他好像真的生气了。他说……他说我不该把别人当成玩具，不该用那种方式」
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屏幕上。她胡乱抹了一把，继续打字：
「可我一开始真的只是……只是不想被他丢下啊。飒飒，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新消息跳出来：
「玲珑才不讨厌呢！」
「不过……如果你哥哥会为那个女生说话，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挺在意她的？」
玲珑盯着那句话，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是啊……哥哥会那么严肃地说“她不是玩具”，是不是说明……楚瑶姐在他心里，真的很重要？
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而且啊」飒飒又发来一条
「如果你哥哥会因为这件事对你生气，那是不是也说明……他其实是在乎你的？如果真的完全不在乎的人，才不会管对方做什么呢」
这话像一根小小的针，刺破了玲珑心里某个胀满委屈的气球。
在乎……吗？
哥哥在乎她，所以才会生气？
可她宁愿他不要这样“在乎”，宁愿他还像以前那样，无论她做什么都无奈地纵容着，用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她。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回过去
「飒飒，我该怎么办？」
这次那边的沉默更久了。
久到玲珑以为飒飒不会回了，屏幕才再次亮起：
「玲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该试着，相信你哥哥一次？」
「相信……他？」
「嗯。相信他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相信他能分辨谁是真的对他好。还有……相信你自己。你不需要用那些方法把他绑在身边，因为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会在那里的。」
玲珑看着那几行字，眼睛又模糊了。
相信哥哥……
可她要怎么相信？这两年，她早就习惯了用吵闹、用任性、用一切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方式来确认自己没有被抛弃。如果连这些都不做了，她还有什么？
就在她对着手机发呆时，屏幕忽然亮起。
不是飒飒的消息。
是一个来电显示。
没有联系人的名字，是个陌生号码
玲珑愣了一下。
谁怎么在这个时候打来？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她犹豫了几秒。
最后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你好？”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喂喂喂？是琉璃的妹妹玲珑吗？”
“你是？”
“我是你哥的女朋友哦？”
“苏晓？！”
